凡煙小說

第138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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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22

任東陽是被向雲來從地上拖起來的。他的半張臉淹在瓶裝水翻倒後漏出來的水裏, 混著嘔吐物。

每每回憶羅清晨當時在海域中對他做的事情,任東陽就會出現無法抑制的應激反應,嘔吐還是輕的, 嚴重時肢體會抽搐,不受控制。他此時神智尚不清醒,向雲來打開房間的燈, 把他拖起來。任東陽乍看到那雙跟羅清晨極為相似的眼睛, 猛地一凜, 狠狠推開向雲來。

向雲來跌坐在地面的穢物中。

任東陽開始怒吼:“來人!人呢!人呢!!!”

向雲來:“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如果我想對付你,我在醫院就不可能單獨去找你。我只是想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事,我媽媽究竟做過什麽。”

任東陽完全不信任向雲來。他曾以為向雲來是一只沒有威脅的溫順小狗, 但狗也會咬人, 而且咬得他很疼。意識到向雲來和羅清晨有一種一脈相承的虛偽,任東陽如今看他如看仇人。殺意在胸口盤旋,然而羅清晨留下的咒語已經像樹根一樣生長得很深很深, 他沒有辦法拔除。他甚至在看見向雲來的第一時刻, 就要反覆打量他, 確認他身上沒有任何被狼人和吸血鬼造成的傷痕。

恨他,恨扭轉了自己整個人生的羅清晨,但同時又無法抑制地想要保護他。

任東陽低下頭, 咬住自己的手指。疼痛讓他暫時擺脫了兩種極端情緒形成的漩渦。他手上傷痕斑駁,連露出來的小臂上也布滿牙痕和刀痕。給自己帶來痛楚,這會讓他找回此時此刻的實感,回到現實之中, 從混亂海域帶來的影響裏恢覆, 他明知道這樣不行、不好,但他無法說服自己停下。

“……小雲, 我不會害你。”恢覆冷靜的任東陽說,“斷代史需要你,重視你,只要你願意,我今晚就能安排飛機把你送走。”他想了想,加上砝碼,“把你和向榕一起送走。”

這種行動不違背保護向雲來的目的,但絕不是羅清晨樂意見到的。任東陽的海域中又開始掀起風浪,但目前他仍能忍受。

“斷代史在北美的勢力很強勁,我們可以保你一生衣食無憂。你可以去上學,去工作,做你自己想做的一切事情。”任東陽說,“我們不會強迫你的。你應該已經知道,你媽媽在我海域裏嵌入了什麽東西。”

向雲來:“我知道……但我不去加拿大,我不想離開這裏。”

任東陽:“你不離開,你就會變成特管委手裏的一枚棋子。沒有人會真心護佑你,你要不被監管起來,要不被用來做別的事情……”

向雲來:“那跟斷代史要我做的事情有區別嗎?”

任東陽:“……但我會在你身邊,我會保護你,小雲。你媽媽給我留下的念頭,是絕對堅固。而且我……”

向雲來:“我不相信你。”

任東陽怒吼:“那你來問我什麽!你媽媽做過的事情……你的海域裏就有羅清晨,你去找她啊!”他眼神瘋狂,指著自己的腦袋,“或者你入侵我的海域,現在就入侵,來啊,來啊!這不是你最擅長的嗎向雲來,你會做的就只有這件事,每個人靠近你討好你愛你疼你,都是因為你可以做這件事……或者想殺死你。比如你心愛的隋郁,你知道他找到你之後,隋司會做什麽嗎?你是威脅,向雲來,你一定會死在他……”

他胡言亂語,卻無法控制自己。密布在走廊上方和房間裏的水母成群游弋,隨著他越來越激動和混亂的情緒,在空氣中詭異翻滾,觸手如蛇群般扭動、纏繞。

水母的數量多得驚人,仿佛它們才是這個空間的真正主宰。光線穿透它們透明的、泛著幽光的軀體,影子在地面和墻壁上扭曲伸展。

向雲來和任東陽,像魚缸裏的兩個人。

“我不會再入侵別人的海域了。”向雲來低聲說。他從母親的幻影中,看到了操縱他人意識帶來的巨大快樂,然而羅清晨臉上的洋洋得意讓向雲來恐懼。他會想起地陷事件中,因為他而在意外中喪生的人,還有向榕和胡令溪恐懼他而畏縮的眼神。

他沒辦法像羅清晨一樣坦然得意。他做不到。

但他的回答讓任東陽狂笑起來。“你以為這是你可以選擇的嗎?你擁有這種特殊的能力,如果你不用,你就會被別人利用。羅清晨就是最好的例子。特殊的能力就是你手裏的武器,你只有用武器來保護自己,才不會被別人奪走還反□□一刀。”

向雲來:“我對媽媽的能力……並不很了解。之前在醫院裏見到你,你說我看到媽媽當時怎麽拷問你,但我對這件事一點印象也……”

這樁往事是任東陽的逆鱗。

向雲來才說出口,便立刻感到一種劇烈的憤怒沖自己襲來。是水母,染黑了的水母,從傘蓋上長出無數蛇形觸手的水母,從任東陽身上噴發而出,襲擊向雲來。

“你應該了解的,你已經了解了,向雲來!”任東陽的笑聲異常瘋狂,但又像哭聲一樣淒厲,“你的海域,我的海域,我們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那個像生銹釘子一樣嵌在海域裏面的幻象!是你媽媽做的,她害我,也害你。你知道你為什麽醒來之後察覺不到任何喜怒哀樂嗎?因為你的精神力耗盡之後,深層海域裏不屬於你的那個幻影就會浮到淺層海域,是你的海域在保護你,它要驅逐異物!可是你我的海域都沒有自行驅逐羅清晨的能力,我做不到,而你是下意識地不肯做。我永遠只能這樣,你也是,你也是啊向雲來!你也永遠都是羅清晨的傀儡!”

他撲到向雲來身上,緊緊抓住向雲來的肩膀。他終於在向雲來的眼睛裏看到熟悉的表情,是已經消失很久的、他異常懷念的——畏懼。

.

為尋找向雲來,任東陽花了很多心機。他來到中國之後,獲得了新的身份和新的學籍。他從羅清晨和譚月陽的車禍開始查起,但一切並不順利:譚月陽安插在特管委、危機辦高層的內應,在他死後,大都銷聲匿跡,無論任東陽如何尋找都不肯露面。而謹慎的譚月陽只口頭跟獅牙提過內應,從不遺漏任何書面信息,任東陽能碰面的人並不多。

他最後只能循著隱約的記憶,從王都區開始接觸特殊人類地下人口市場,比如飼育所和鬥獸場。

這兩個地方都會吸收和遺棄大量的特殊人類,包括完整的活人和器官。任東陽記得譚月陽提到過,他給羅清晨的監護人夫婦介紹了與買賣渠道相關的運輸工作,因此博得對方信任。

數年後,任東陽從一個轉運地底人的線索中終於找到向雲來的蹤跡。他一步步收集資料,懷著強烈的、要追蹤和保護向雲來的熱情,最終出現在向雲來和向榕面前。

他偽裝成一個大學生,不動聲色地接近兄妹倆。確定他倆過得不太好之後,任東陽開始籌劃如何帶向雲來離開。

第一次讓向雲來踏入他的海域,任東陽起初沒有感到異樣。但向雲來之後說的話,讓任東陽驀地想起蛇尾的女兒海森提到的細節——羅清晨逃跑一年之後,海森偶然告訴蛇尾,羅清晨曾無意中跟她提及,“我的孩子海域非常特殊,只要進入他的海域看一眼,任何人都會震驚”。

那時候,與向雲來一同盤腿坐在地毯上的任東陽,忽然間毛骨悚然。特殊的海域代表著特殊的能力,羅清晨可以嵌入,而向雲來則是“覆刻”。他立刻提醒向雲來,絕對不能讓任何人再進入其海域;同時,為了不讓向雲來探知到更多秘密,他下意識地封鎖了自己的海域。

向榕父母的死,純屬意外。任東陽還沒有準備好一切,只能倉促地帶兄妹倆離開。他一路上無數次想丟下向榕。可惜向雲來即便對他很感激,可也始終保持警惕,他完全找不到與向榕獨處的機會。

在王都區落腳之後,任東陽去找自己熟悉的、管理飼育所和鬥獸場的朋友幫忙。她們就是鄧老三和孫惠然。兩人只曉得任東陽帶了兩位小朋友來到王都區,但對這兩位王都區新人的身份毫無興趣。

抹去向雲來身份,修改特殊人類人口數據庫信息,正是這個階段做的。任東陽費盡心思,終於找到一個曾被譚月陽控制,但如今已經是特管委高層的人去做這件事。他甚至斷絕了與斷代史的聯系,聲稱自己尚未尋找到羅清晨死亡真相和她的孩子,轉而全心全意履行“保護向雲來”的任務。

跟向雲來的重逢,似乎激發了他海域深處屬於羅清晨的那部分意識。他看向雲來時常如看自己的弟弟,甚至孩子。他教向雲來租房、做生意、跟人打交道,把他介紹給自己的朋友,連向榕也一並照顧好。

孫惠然說向雲來像他的寵物。任東陽也覺得是。但,“保護”不就是這樣嗎?庇護他,守衛他,這就是主人對寵物的意義。

任東陽很早就察覺向雲來投來的眼神漸漸變得熱烈。他也理解向雲來的打算:這個年輕的、一無所有的青年人,身上沒有任何可以束縛任東陽的東西,除了毫無保留的愛。

該接受向雲來嗎?任東陽非常猶豫。羅清晨死了這麽多年,他一年比一年更察覺到,那個念頭的威力在減弱。他必須保護向雲來,但他實際上並不想把自己的全部人生都浪費在這樣一個人身上。

讓他爆發的轉折出現在三年前,他收到父親獅牙死亡訊息的那天。

任東陽收拾行李打算回國,但單單是收拾行李這個行動,他竟然花了整整一天。期間不斷猶豫、放棄,又不斷重拾。

他必須回加拿大。“獅牙”的稱號需要人來繼承,而他是最好的、唯一的人選。父親的喪禮需要人主持,母親因傷心過度已經病倒,沒有人可以依賴。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不出場,那麽斷代史的高層,可能會吞掉獅牙手中原本擁有的東西,比如在其他兩大特殊人類聚居區裏的情報資源。

但他不能走。向雲來在這裏。他要“保護”向雲來。回加拿大之後,也許就無法再回中國了:他將會成為明面上的斷代史核心人物,而中國目前尚未允許任何一位斷代史高層入境,他很可能會被海關拒之門外。

回家的意願,和羅清晨的意願,瘋狂地拉扯著他。

而且這種拉扯,對任東陽來說,是全新的拷問:他的海域因為羅清晨的幻影早就變得十分扭曲,他的意志和羅清晨的意志,那時候開始正式爭奪海域的主導權。羅清晨的幻影會在海域中重覆羅清晨對他做過的事情:開膛破肚,讓他一次次、無數次地變成死去的小狗。

向雲來永遠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麽。任東陽只告訴他有一個出國工作的機會,他便眼巴巴地來找他,欲言又止地,飽含情愫地,用眼神和肢體語言挽留任東陽。任東陽當然是讀得懂這些暗示的,他總是很擅長理解別人的戀慕,然而讀懂這些之後,海域之中的拉扯就會變得更加瘋狂,令他頭腦如同爆裂般痛苦。

最終,羅清晨勝利了。

任東陽躺在丟滿衣服的房間裏,很久才站起來。他渾身發抖,大汗淋漓,單是從臥室走到浴室,連續摔了幾跤。

他屈服了。同時也更恨了。

保護、保護……他心想,自己可以給這種保護,添加更多的規範和形容詞。他在雨夜裏撐開傘,在百事可靠門口等待向雲來。他盡力擠出平淡的笑容,把向雲來拉到傘下:可以跟我在一起嗎?

折磨向雲來成為他新的樂趣,他喜歡盯著那雙與羅清晨相似的眼睛,想象自己正在入侵他,且侮辱她。即便一開始海域會因為羅清晨意志的暴怒而疼痛,但漸漸的,每一次語言和肉.體的折磨都會讓向雲來更加溫順和聽話,看向任東陽的眼神也逐漸帶上了畏懼。任東陽願意忍耐這種痛。征服和踐踏的快感是痛的附贈品,他很喜歡。

啊,畏懼……多麽好,多麽可愛的畏懼。任東陽喜歡這種東西。畏懼是寵物對主人的順服,是獵物對獵人展示的戰栗。畏懼讓他得到了比擁有愛慕更強烈的愉悅和自豪——更何況,這是來自向雲來的畏懼。

他保護的東西,正在害怕他。

還有更好、更完美的報覆嗎?任東陽找不到了。

正如此時此刻,他終於又在向雲來眼中看到了畏懼。忤逆他太久、離開他太久的向雲來,變得堅毅和獨立,而這是任東陽不想看到的。他認為,這同時也是羅清晨不想看到的。

“你媽媽把你交給我,你就要聽我的。我是你的父親,我是你的控制者,我是一切!”他鼻尖抵住向雲來的鼻尖,因為亢奮,身體從內部開始滾燙,他回憶起那些令他激動的碰觸,連聲音都帶著欲望,“聽好了,向雲來,你媽媽害了你,也害了我。但我原諒你。你只要跟我回加拿大,你聽我的,我會完全遵照你媽媽的叮囑,至死保護你。只要你願意為我入侵……”

他壓在向雲來的身上,水母從天花板上降落,幾乎蓋住兩個人的身體。向雲來用盡力氣推他,但失常的任東陽重得不可思議。

反抗漸漸變得激烈,向雲來並不服從,那畏懼也只在他眼裏留存一瞬間而已。他用拳頭揍任東陽,任東陽鼻腔中淌出血,滴落到向雲來臉頰上。

任東陽掐住了向雲來的脖子,漸漸收緊。窒息讓向雲來的拳頭失去了力氣,向雲來只能狠狠抓住他的耳朵和頭發,死死地揪著。他掰開向雲來的嘴巴,伸出了自己的舌頭。

與他的舌頭一同朝向雲來口腔蠕動進攻的,還有水母蛇一樣柔滑的觸絲——

一聲慘叫!

任東陽渾身發抖,從向雲來身上滾了下來。

那個幾乎罩住他們的水母痛苦地在空氣中扭動、打結。十幾支手臂長短的尖矛從各個方向紮進水母體內!在紮入精神體的同時,尖矛迅速變化成帶著利刺的鉆頭,在水母體內飛速旋轉!

水母在任東陽的慘叫裏化作了霧氣。與它一同消失的,還有密布在這個房間裏的其他水母。

銀狐的尖齒紮進任東陽的手臂,任東陽抓住它的耳朵。無論人還是精神體都不肯放松力氣。

“隋郁!”任東陽大吼,“我操.你個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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