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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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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20

向雲來伸手去觸摸銀狐。銀狐受驚般退了一步, 耳朵和尾巴同時豎起,隨即尾巴再次化作數柄尖刀迅速展開,如數片尖銳的翅膀。

蹲坐在他腹部的小獸, 不再是以往親昵可愛的夥伴了。

刀尖直沖向雲來面孔。向雲來沒躲避,也沒感到害怕。因為刀子沒有紮下來。

銀狐的眼中流露困惑,似乎不確定眼前人究竟是不是敵人。來自主人的恐懼、憎惡和反感影響了精神體的判斷, 但這種感情是真實的嗎?它伸爪, 碰了碰向雲來的手心。

銀狐爪子收起了利趾, 就像以往一樣,帶著一點兒試探。

向雲來攥住它的爪子,銀狐被嚇得頓時消失。但很快又在窗邊出現, 仍舊怔怔看著向雲來。它因為不確定眼前人是否危險, 而踟躕不定。精神體會反映出主人的心態,有時候行動會比主人更直接坦率。它的困惑和踟躕,都來源於隋郁。

銀狐在這裏, 表示隋郁就在附近。向雲來坐起身。觀察室外頭, 狼人和弗朗西斯科還在熱聊。他們都看不到精神體。向雲來溜下床, 小心開門。

“哦,我懂了,你們是沒有身份的狼人, 所以也沒有辦法享受什麽福利。那斷代史不給你們多點兒保障?”弗朗西斯科的聲音傳來,“我以為我們血族夠黑心了,怎麽斷代史比我們還過分啊。哥,你們不容易, 真的, 太不容易了。”

金毛吸血鬼和兩個狼人在電梯前說話,長籲短嘆, 笑中含淚。

弗朗西斯科和平日裏的傻樣截然不同,他口條流利,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原本是老死不相往來的種族,而且是在斷代史這種充斥著種族間歧視的地方,三個人竟能聊得如此熱絡,向雲來十分驚奇。

“……王都區的事情我也聽說了,好慘啊,我知道好多狼人在王都區生活,我看到有個視頻,兩個狼人抱著小孩哭得傷心絕育……”弗朗西斯科說。

狼人:“傷心欲絕。”

狼人更正他的用詞,那語氣甚至有點兒憐憫了。弗朗西斯科從善如流:“哎呀,我又說錯了。”

向雲來貼著墻壁,悄悄從狼人的視線死角走過。他確信弗朗西斯科剛剛瞥見了自己,但很快用一個……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的口誤,順利吸引了狼人們的註意力。

他鉆入安全通道,銀狐跟在他身後不遠處,拉開一定距離,卻又始終好奇地觀察著他。

向雲來不知道這個房子的結構,而他也不能貿然地釋放精神力。他想找到任東陽,繼續追問在自己的海域中沒能得到的答案。

他必須要有一個真切的目的,才能暫時讓自己擺脫此時此刻的心境。王都區地陷事件,他過分釋放了自己的精神力,導致一切情緒消失。秦戈跟他仔細分析過這種狀況,向雲來自己也時刻感受到情緒淡漠的影響——但他現在察覺到,不對勁。

他的情緒,並沒有消失。

準確地說,此時此刻如同石頭一樣填塞他胸口的東西,比陰雲沈重,比濃霧更難驅散。每當想到羅清晨在隋郁的海域裏對他做了什麽,向雲來就有種痛苦的窒息感。

他被母親和往事掐住了喉嚨。

現在的他明明對隋郁沒有一點兒喜愛,但他仍舊被這個真相擊中,昏頭轉向。

許多以往沒弄清楚的謎題都解開了,可是答案怎麽這樣令人難受。他抓緊自己胸口的衣服,幾乎又要大吼出來。

銀狐小跑幾步,靠近了他。只是耳朵與尾巴仍舊豎起,不見放松。

向雲來站在樓梯上,小聲說:“你能過來嗎?”他朝銀狐伸出手。

猶豫了很久,銀狐終於竄到向雲來身上。就像它平時停在隋郁肩頭一樣,它如今也蹲在向雲來的肩頭。不同的是,尾巴仍舊微微炸開,能看到尖銳武器的形狀。那是隨時準備著襲擊向雲來的樣子。

向雲來卻不那麽難受了。眼前的通道沒有開燈,他摸索著樓梯扶手,很輕地往下走。尋找任東陽並不困難,在向雲來的眼前,無數水母正漂浮在頭頂,散發著混雜惡臭的氣息,幽幽閃光。它們就是指路的燈。

任東陽沒有察覺向雲來離開了觀察室。他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癱倒在地板上,一動不動。

維持正常是吃力的,而在哈雷爾那種吃人的怪物面前裝作若無其事,更是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回到屬於自己的空間裏,任東陽無法再壓抑異變的水母。在它頭頂,一個扭曲的銀幣水母如同罩子一樣旋轉。房間陳設非常簡單,甚至可以說簡陋,床鋪和桌椅都很淩亂,地上丟著一些沒有清理的垃圾。任東陽是個愛幹凈的人,但他已經很長時間無法正常打理自己和周圍的環境。

他摳著地毯,從齒縫裏擠出聲音,充滿憎恨和惡意:“羅清晨……”

和羅清晨約定好的那一天,任東陽確實是遲到了。

他跟著父親獅牙去參加斷代史的狩獵。那儀式名為狩獵,獵物其實是動物和一些被蛇尾控制的人口買賣市場淘汰了的特殊人類。任東陽當然也會用槍,他和鹿角的兒子隋司都是用槍的好手,兩個人一直在聊天,看著其他人在瞭望塔上架槍射擊。

從雪原深處不時傳來動物和人類的慘叫聲。

隋司那天說,他故意在家裏留了一把槍,因為發現年幼的弟弟總是很好奇地看著父親和大哥用槍玩槍。任東陽愕然:他那麽小,他都不會扣扳機吧?這樣不會傷到自己嗎?

隋司笑了笑:不會。

但任東陽總覺得,隋司的笑容裏藏著某些東西。

他來不及分析了。與羅清晨約定好的時間已經到了,但他被父親拎到瞭望塔上,要他試試擊殺一個獵物。獅牙已經為他選好了目標,一個被血族拎到高樹頂端的人,隔得太遠了,分不清性別,更看不清楚樣貌。他只能從目標舞動掙紮的手腳看出,那確確實實是一個人。

任東陽不想做這樣的事情。他故意打空,三槍過後黯然地哂笑:爸爸,我有點兒緊……

話沒說完,血族切斷了捆住那個人的繩子。那人從幾十米高的樹上一路滾落,哭叫著,直到墜地,徹底無聲。

“你如果利落一點,它至少不會死得這麽痛苦。”父親看起來很不悅,低聲叮囑,“算是你打中了,記住,對其他人也這樣說。”說完他轉頭,去跟別人傳達喜訊:他的孩子終於完成這次考驗了。

任東陽坐上車時,手還一直在抖。他永遠無法忘記那漫長的幾秒鐘。那人不是他殺的。不,那人就是他殺的。那是父親專門為他尋來的獵物,他到了這個年紀,要用一些更殘忍的事情向斷代史的高層證明,他有能力繼承“獅牙”這個稱號。

據他所知,半年前隋司已經完成了類似的考驗。但蛇尾的女兒海森一直沒有做完。

因為顫抖,他差點把車開進溝裏。急剎車讓他驟然冷靜。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即便有一個人剛剛因他而死去,但他還能拯救羅清晨和她的孩子。

蛇頭和司機都已經安排好,任東陽打算直接送羅清晨母子到山外,然後要接連不斷地輪換四次車,最終抵達碼頭。他懷疑羅清晨可能不願意坐蛇頭安排的船,長途海運太容易殺死稚嫩的孩子。但任東陽連手機都給羅清晨準備好了,上面只有一個號碼:是中國大使館的聯系電話。

他開車到吊橋附近,下車之後先釋放精神體。銀幣水母迅速四散,確認周圍沒有任何盯梢的人之後,任東陽在雪地裏小跑著往吊橋去。

靠近吊橋,他遠遠地就看見羅清晨。抱著嬰兒的羅清晨正彎腰站起,她面前的雪地上躺著一個五六歲年紀的小孩,雙目緊閉。

任東陽腦袋都炸了:“Garrett?!”

是鹿角的兒子,隋司的弟弟。他沖過去把那小孩抱起,孩子昏迷著,手腳軟綿綿垂下,但呼吸平穩。

“你幹了什麽?”任東陽壓著嗓門吼,“你幹了什麽!”

他此時忽然後悔。不應該答應羅清晨的……不,他到底為什麽要答應羅清晨?他從來都沒想過要解救羅清晨。到蛇尾家拜訪,也不過是為了確認羅清晨是否真的不怨恨自己。羅清晨的天賦非常特殊,他去見她,是為了利用她對自己的好感,想辦法把她拐到身邊來。他想擁有這個愛慕自己,又能力卓越的女孩。

--他為什麽想把她送回中國?

任東陽頓住了。他的海域隱隱翻湧。

“他看到了我們。”羅清晨跟他解釋,“是個挺熱心的小孩,讓我上他家休息來著。但但我害怕,東陽……我還是更信你。所以我,我把他弄暈了。”

看到她嬌弱的樣子,任東陽心裏的疑慮下去了一點兒。“用你的能力是嗎?你進入他的海域嚇唬他了?”

羅清晨:“對。我……我是不是做錯了,東陽?我們快走吧,待會兒說不定孩子的家人就來找……”

“你做錯了。”任東陽說,“他看到了你,他不能留。”

羅清晨:“他不會認出我的。”

任東陽:“這孩子非常聰明,腦子又好,他跟你走了多久?十幾分鐘?那他一定記住你了。”

羅清晨:“這只是個幾歲的小孩。你不能傷他。”

任東陽吼道:“他會害死我!他會害死我!!!”

他看見羅清晨臉上那種常見的柔弱和茫然消失了。眼前的女孩雙眼冷漠至極,發問的語氣也完全是硬邦邦的:“你要做什麽?”

任東陽站起身。方才已經有人因他而死,那現在不過是增加一個數字。他的胸口又冷又熱,顫抖著把懷中的孩子高高舉起。

眼前就是一塊石頭。

羅清晨連自己的孩子都顧不上了,一手護著懷中嬰兒,一手去拽任東陽:“任東陽你瘋了!”

任東陽沒料到眼前嬌小的女孩竟有這樣可怕的力氣,一時沒提防,那小孩從他手中落下。羅清晨的速度比豹子還快,母親的本能讓她抓住了那個孩子,和他一同跌在地上。但不幸的是,盡管護著孩子的後腦勺,但還是在石頭上磕了一下。

羅清晨的手背血肉模糊,任東陽還要沖上來搶奪那孩子。但邁步的瞬間,他的腦袋一陣冰冷的刺痛。

羅清晨獨自一人站在他的海域裏。任東陽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羅清晨已經朝他沖過來,雙手撕開他自我意識的胸口,像一尾魚鉆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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