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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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16

初相識時, 任東陽是個閑得沒事的大學生。他說父母定居海外,自己則留在國內上學。

向雲來當時並不覺得這個理由有什麽漏洞:二十出頭的任東陽有獨居的寬敞房子,各種高檔家具齊全, 而且還有一輛完全屬於他的小車。一個富有,悠閑,同時無聊的靚仔。

他很快跟兄妹二人成了朋友, 不僅多次在家中接待他們, 甚至把自家的鑰匙交給向雲來, 歡迎他隨時來玩。

更重要的是,他教會向雲來什麽是海域,什麽是巡弋。

這些都是向雲來信任他乃至憧憬他的基礎。

但此時此刻的向雲來已經深刻地從眼前人身上, 學會了懷疑。

他沒有立刻相信, 只是靜靜站著,與身邊所有人拉開一定的距離,繼續聽任東陽說話。

警鈴協會的譚笑宇在一次特管委和危機辦組織的行動中喪生, 協會也因此分裂四散。之後有忠誠的協會成員重新撿起“警鈴”的名號, 試圖繼續未竟的事業。他們找到譚月陽, 但譚月陽拒絕出任新協會的負責人。

他帶著羅清晨,通過特殊渠道偷渡到加拿大,和斷代史的“獅牙”見面了。

“獅牙”與譚笑宇相識於早年, 譚笑宇在特殊人類的狩獵場中解救過獅牙,而獅牙是引薦譚笑宇了解斷代史意義的人,兩人友情甚篤。譚笑宇的意外身亡後,獅牙把譚月陽當做譚笑宇的遺物, 用心殷勤地接待, 甚至讓譚月陽和羅清晨住進了自己家。

任東陽就是在自己家裏認識的羅清晨。

他那時候十來歲,個頭躥得比羅清晨還要高。譚月陽與斷代史或者獅牙出門去應酬、玩樂的時候, 沒法流利說英文的羅清晨只能呆在家中。她對男人們紮堆的活動沒有興趣,那些場合裏盡是陌生人,她寧可在莊園周圍散步發呆。任東陽常見到她。

一來二往,兩人成了朋友。

“你知道她生下你的時候多少歲嗎?”任東陽問。

向雲來搖頭。

“19歲。”任東陽說,“她高中就跟譚月陽談戀愛。譚月陽比她大十十歲。”他看著向雲來,帶笑問,“你有什麽想法?”

向雲來木然回答:“沒想法。”

現在的他已經很難被激怒了。

但當時知曉兩個人身份和年齡差異的時候,任東陽是憤怒的。直覺告訴他,這不是一段平等的感情。羅清晨懷孕過好幾次,來到加拿大之後她也仍是虛弱的,臉龐瘦削蒼白,會用渾不在意的腔調說:我也不想要,我還沒玩夠。

獅牙的家裏常有斷代史的聚會,任東陽也並不是在什麽商務論壇中才認識隋司的。兩個人從小就相識,只是絲毫不親近,因為獅牙與隋氏是斷代史中對立的兩派,溫和與激進。反倒是一直以中立姿態游離在組織核心之外的、海森的父母,與獅牙更親近一些。

羅清晨因此結識了海森的母親,貝沙。貝沙和任東陽的媽媽跟她聊天,說到那些小小的、夭折的生命,兩個女人都露出訝色。

羅清晨最後一次流產在18歲生日的第二天。當時胎兒已經成形,她的腹部隆起,實在無法隱瞞。她母親改嫁之後與繼父忙於生意,無暇管教她,察覺她身體的異樣之後,操起木棍打了她一晚上。棍子一次次重重落在她的腹部,昏迷的羅清晨被送去醫院,胎兒因此沒了。

她坐在異國的庭院裏,用兩只手比劃著:這麽大,我看到了,哇,一小團,都是血……

她原本很輕松地笑著,但在貝沙握緊她手的時候哭了出來。

任東陽在樹叢裏徘徊。他應該提醒母親和貝沙去參加下一個活動,但他走不出去。羅清晨壓抑的哭聲一直在他腦海裏回蕩,以至於,形成了全新的夢境。

他常在自己的海域裏遇見羅清晨。有時候兩個人說話,有時候會在海灘上散步。偶爾的,他臆想中的羅清晨會靠近他,嘴唇裏呼出氣息。一個吻懸而未決,任東陽會從夢中驚醒。

睡夢時,海域總充滿真實的欲望。

但在這個細節的敘述中,向雲來敏銳地察覺到一種刻意。

任東陽似乎在解釋,為什麽他的海域裏會有羅清晨的形象。但真正關鍵的是,為什麽海域中羅清晨的虛像,居然有傷害海域主人自我意識的能力。

任東陽很會講故事,向雲來非常了解這一點。他現在也在講故事,一個引人入勝的,帶著血和愛的故事。

狼人和弗朗西斯科聽得目光炯炯,唯獨哈雷爾連連呵欠。他要趕到特管委開會,不打算再忍耐任東陽慢吞吞的敘事,打斷道:“能不能說得簡潔一點兒?你只要告訴他為什麽斷代史要得到他,保護他,就夠了。”

任東陽:“我喜歡慢慢講。”

骨翅嘭地從哈雷爾背後展開,他騰空而起:“那我不聽了。”

“等等,別飛。”任東陽提醒道,“這裏是禁飛區,路上有監控。你別招來麻煩。”

哈雷爾一張臉青了又白,向雲來甚至能看到他薄薄面皮下方瞬間鼓起的尖銳牙齒。但他最終還是收起骨翅,恢覆尋常的容貌,一言不發地走路離開。臨走時他盯著弗朗西斯科,弗朗西斯科立刻說:“放心,我留在這兒,幫你盯著他們。”

哈雷爾冷冷地從鼻子裏噴出嗤笑。

血族長老離開之後,包括任東陽在內,所有人的姿態都松懈了下來。狼人靠在平臺的欄桿上分享香煙。弗朗西斯科則跳上欄桿蹲著,那姿態像一頭金毛的小貓。他問:“任,你對她表白了麽?”

任東陽:“沒有。她對譚月陽死心塌地。”

“噢……”弗朗西斯科失落地嘆氣,“如果你們在一起,我不敢想象這會是多麽完美的愛情故事。”

向雲來:“……”

弗朗西斯科察覺他的不悅,補充道:“我是說,你和羅的孩子一定不會像向雲來這樣顛三倒四。”

向雲來:“是顛沛流離。……不用道歉,你閉嘴就行。”

任東陽接著他的話說下去:“你生下來就註定會顛沛流離。你的外婆因為故意傷害罪坐了半年牢,出獄之後她就斷絕了跟羅清晨的關系,和丈夫遠走他鄉,繼續做生意。羅清晨當時是被誰照顧,你應該知道吧?”

向雲來:“我舅舅。我是說,向榕的父親。”

向雲來被舅舅領養之後,很快就明白,舅舅其實並不想收留自己。夫妻倆願意留下向雲來的最重要原因,是他們需要一個幫工去看護幼小的向榕。夫妻倆時常出門工作,雖然不知道做的什麽生意,但作息並不規律。帶大向榕的確實是向雲來。

“他們做的是特殊人類器官和人口買賣生意。”任東陽說,“當然,並不是上家和下家,只是轉運的某一環。偶爾的,他們也會把一些特殊人類介紹給上家,中介費還是很可觀的。”

向雲來臉色蒼白。他想起向榕和自己決心逃離的直接原因,是這對夫妻打算把向榕賣掉。他們當時年幼,從來沒想過,夫妻倆到底是從哪裏認識的人販子。

“把這個生意介紹給羅清晨‘哥哥’的,正是譚月陽。”任東陽說到這裏,像是實在按捺不住惡意,終於大笑出聲,“那個男人早就想把羅清晨占為己有,羅清晨居然還死心塌地地以為,他倆是真愛!”

即便住在哥哥家中,羅清晨也是無家可歸的。那不算她的家,而是繼父的家,沒有血緣關系更沒有一點兒親近和憐惜。但她必須住:學校、社區和派出所會定期回訪,確保她正安全穩妥地呆在一個被保護的地方。

而不是在外頭流連,跟譚月陽之流見面。

羅清晨始終沒有說出誰讓自己懷孕。這件事稀裏糊塗地過去,她想盡辦法跟譚月陽聯系。譚月陽在電話中說:等你高中畢業,我們就遠走高飛。

羅清晨因這個承諾而充滿了希望和勇氣。

高中畢業的暑假,“哥哥”不停攛掇她出門打工,而那些總是關註她動向的人們也消停了。羅清晨趁“哥哥”出門,實施了逃離計劃。

一切都很順利,她輕易地撬開他的房間,輕易在床底下找到他準備用來結婚的3萬塊錢,輕易地帶走他忘了拿的手機,就這樣帶著行李,離開了家。很久之後,羅清晨才知道當年的“輕易”,全都是譚月陽為了帶走她而設計的局。名義上的哥哥樂得擺脫她,自然爽快地答應了這個計劃。

“沒有人愛她。”任東陽說。

向雲來怔怔地看著任東陽。

不對,不可能。他想起在自己的海域裏,羅清晨曾經斬釘截鐵地說過,他是父母相愛才生下的孩子,他讓他們感到幸福。

不可能。這不是事實。

“譚月陽之所以要這樣做,目的就是把羅清晨和她家庭切割開來。確保他得到的,是一個完全聽從他、順服他,而且即便徹底消失也不會有後顧之憂,更不會有人尋找的女孩。”任東陽說,“二十多年前,一個特殊人類,一個女孩,在這片土地上消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終於抽完那根煙,任東陽把煙頭丟進身後的湖泊裏。“羅清晨很特別。”他說,“她可以把自己的精神力切割出一部分,紮進你的深層海域裏,留下一個不能抹除的幻影。你看見過的,對吧?”

他點了點自己的腦袋,又指著向雲來。

在場的所有人,只有向雲來明白任東陽在說什麽。

“這是一種很恐怖的能力。”任東陽說,“小雲,你比任何人都懂。”

譚月陽一開始並不清楚羅清晨的能力。他只把她當作一個容易被哄騙的漂亮女孩,幹凈純真,適合消遣。但譚月陽自己也是向導。羅清晨把自己的特殊能力告訴他之後,他立刻意識到,眼前的女友是一座非同凡響的金礦。

他的父親,警鈴協會會長譚笑宇,不同意手底下的任何人涉足特殊人類買賣市場。但總有人偷偷地幹這事兒,譚月陽輾轉通過王都區的人,聯系到了一個特別的買家。

買家所在的家族在百來年中,不斷在家族內部進行篩選:只有哨兵和向導才能正式成為他們的家人,若是生出普通人類,則會被家族除名。對方也是斷代史核心高層裏,最推崇哨兵與向導這兩個種族的人物。但他們家中已經很久沒有誕生過能力卓絕的向導。他們渴望一個優秀的向導,尤其是女性向導。只要配合飼育所的技術,他們一定能得到夢想中的更出色的孩子。

“那個人姓隋。”任東陽笑道,“有趣吧?隋司想殺掉你,因為你是足以威脅他地位的向導。但他倆的父親,卻想擁有羅清晨。當時隋司也才幾歲,但他們已經斷定他不會有什麽大的出息。隋氏太想要羅清晨了,他們給譚月陽開出了一個驚人的價格。”

向雲來以為自己會因為憤怒或別的什麽情緒而無法保持冷靜。但他的病癥保護了他。他聽著這些,像看戲臺上的演出,偶爾會動容,但大多數時候,心裏沒有波瀾。

只有很深很深的死水,沈默的,冷冰冰的。

“你的父親獅牙和隋氏是對立的兩派。”向雲來說,“他提前知道譚月陽和我媽媽的行蹤,截留了他們。所謂的應酬……不是應酬,是談判和……”

“……和兜售。”任東陽讚許地點點頭,仿佛很為向雲來的反應欣慰,“譚月陽很精明。羅清晨只聽他的話,所以他控制著羅清晨。他到加拿大之後,不到半年,幾乎全世界的特殊人類收藏家都知道他手裏有個特殊的向導。在地下市場是,羅清晨的代號是Morning,她標價八位數。”

向雲來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任東陽沈默片刻,擡頭看著向雲來:“譚月陽想賣掉她,隋氏想得到她,隋氏的死對頭,我的父親,想找機會拉攏她。而我,只有我,小雲。只有我,想救她。”

連狼人都為他的話而動容,在向雲來身後發出低沈的喟嘆。弗朗西斯科已經開始抹眼淚,用向雲來聽不懂的語言嘀咕著什麽。

一個是救世主,一個是受苦的人。多麽深情的表白。

但向雲來開口時,語氣和平時一樣冷冰冰,沒有一點兒親昵的溫度:“不,我不信你。”

他的這句話,透過哈雷爾安設在長椅下的竊聽器傳到了血族長老耳中。哈雷爾在周圍的嘈雜人聲裏,不禁露出笑容。

離開禁飛區的哈雷爾騰空而行,很快抵達了特管委。他換好衣服便進入會議室,左右逢源。今日是特殊人類論壇的重要會議,關鍵人物都到場了。哈雷爾戴著隱藏式耳機偷聽任東陽和向雲來的對話,偶爾看一眼斜前方。

隋氏集團的位置上,“隋司”的名牌後方,還沒有人落座。

開會的時間到了,會場逐漸安靜。主持會議的,是尚未被組織委員會除名的蔡易。他在臺上看了看場中唯一空著的座位:“隋氏集團沒人參會嗎?”

議論聲嗡嗡響起。消息靈通的人在低語:“隋司不是昏迷不醒麽?”“我聽說已經成植物人了。”“那沒有,就是精神不好嘛,出不來。”“那是他老婆海森代替他來?”

人們左右張望,沒看到那張顯眼的明艷臉龐。

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有人大步邁進來,先對臺上的人點頭致意,隨即走向“隋司”的位置。

把那張名牌抽走,高大的青年按下面前的麥克風開關:“下午好。我是隋郁,從今天起,我將代替隋司成為隋氏集團的代表,參與論壇的組織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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