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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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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06

雷遲帶向雲來回到危機辦。危機辦中哨兵向導數量很多, 他把車直接停在刑偵科樓下,下車的向雲來立刻受到許多人的註目。

但和王都區居民的反應不同,危機辦這裏反倒沒有那麽多的恐慌。只是每個人看他都很警惕, 他走上樓梯時,原本下樓的幾個人不自覺退到墻角。

向雲來垂頭跟著雷遲走進他的辦公室。雷遲關上門,拉好百葉簾, 禮貌地請向雲來坐下。向雲來等待他繼續在王都區裏的話題。

隋郁失蹤了, 這是秦戈和向榕等人的說辭。雷遲如果說的是真話, 那麽秦戈他們之所以捏造謊言,目的就是為了刺激向雲來,讓他的情緒盡快地恢覆正常。

釋放了太過強烈的精神力, 他不出意外地迎來了解離。情緒的淡漠只是解離的後遺癥之一。他在醫院中體驗過解離, 出院時分明已經好轉。但王都區這一趟,他又陷入了這種意識與體驗分離的狀態中。

這很不好受。向雲來卻無法跟雷遲解釋。他只是怔怔坐在辦公室裏的沙發上,讓自己陷入不夠柔軟的皮質沙發裏, 此時此刻即便有一百顆子彈射入, 有十萬噸洪水湧入, 他也只能意識到“這件事發生了”,卻無法從中獲得任何與情緒相關聯的感受。

門被人推開,走進來一位二十來歲的青年, 模樣英俊得有點兒尖銳,不太好相處的樣子。他穿的衣服和危機辦裏其他人不太一樣:普通的灰色襯衫後面有兩道拉鏈,左右各一,正好分布在肩胛骨上方。

他的頭發柔順地垂在肩膀上, 沒有紮起。向雲來看到他衣服背後的拉鏈時, 同時看見一片羽毛綴在他頸後的發尾上。向雲來不由得站起,伸手去拈。

那青年立刻回頭, 冷淡的目光掃過向雲來。

“這位是我們從人才規劃局找來的偵查員,何肆月。”雷遲抓起何肆月胸前的工牌給向雲來看,“他是羽天子。”

羽天子是一種目前僅在國內發現的特殊人類。他們分布在全國各地,特征是出生後便立刻能觀察到的、覆蓋手腳的硬質羽毛。嬰兒時代,羽天子的羽毛是灰色的,堅硬,像甲殼一樣包裹他們的手腳。隨著身體成長,甲殼般的硬毛會在5歲左右全部脫落,取而代之的是色彩各異的輕柔鳥羽。羽天子中少部分人會在兒童時代發育出幼小的翅膀,但並非所有的翅膀都足以承受羽天子的體重,並帶他們騰空。

想到何肆月衣服背後的拉鏈,向雲來說:“你能飛。”

隋郁從二六七醫院離開、前往隋司家之後,秦戈立刻聯絡雷遲。自從查到鬥獸場和隋家的關系,雷遲已經盯上了隋郁。隋郁是他們最容易接觸到,也最沒戒心的一個。何肆月正好在人才規劃局工作,雷遲這個剛畢業一年的年輕人印象非常深刻,立刻找到他求助。一番布置後,從向榕結束高考巡弋那天,何肆月便開始跟蹤監視隋郁。隋郁那天剛離開二六七醫院,何肆月就綴在了他身後。

“有一只蜂鳥總是跟著你和隋郁,你發現了麽?”何肆月問,“包括現在,它也在危機辦外頭的院子裏。”

向雲來對蜂鳥有點兒印象,但卻從未在自己身邊發現過羽天子的蹤跡。甚至他自認以貌取人,在路上瞧見漂亮的人總會多看兩眼,何肆月長相出眾,他絕對不會忽略。

何肆月:“你們無法發現我們。羽天子的本能就是隱匿自己。我們從出生開始就時刻面臨被殺的危機,這是我們的本能。”但他沒有多說隱匿的方法。

直覺告訴向雲來,這方法可能關系到羽天子的生命安危。他沒有再問。

何肆月一直跟著隋郁,看到他進入隋司別墅之後,他和另一個同伴晝夜值守,但始終沒有看到隋郁離開。另一個同伴是危機辦的哨兵,他察覺到別墅中爆發過異樣的精神力波動。

雷遲看向雲來:“你想知道隋郁發生了什麽。我們想通過隋郁去增加對隋氏的了解,他們的目的,他們的行動,等等。特殊人類國際論壇很快就要開始,隋氏是重要的參會嘉賓,一切都不能夠出差錯,你明白嗎?”

向雲來並不想知道隋郁發生了什麽。他問:“如果我做到了,你們會解開抑制環,讓我自由生活嗎?”

雷遲:“我會努力。”

向雲來的心一下就沈了。特管委害怕他,甚至到了忌憚的程度。他能夠走出安全屋,完全是因為他們需要利用他來接近隋郁。用人之前給點兒甜頭,這是應該的。

但之後呢?他想起雷遲說的特殊人類監管倉。

仿佛察覺他的想法,雷遲轉頭說:“秦戈以他自己為擔保,跟我和蔡易保證你絕對不是危險人物,如果你做出不可原諒的事情,他會和你承擔一同所有責任。如果你信任秦戈,那麽也請你信任我。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搞清楚隋氏家族和斷代史究竟想在我們這裏幹什麽。”

何肆月問:“隋氏的人都是外國國籍,還有幾個跟聯合國的特殊人類署有關系,我們不能夠輕易動。”

“哪怕動不了,搞清楚他們的目的之後我們可以有所防範。”雷遲說,“特管委這些年太渴望跟國際上的特殊人類機構搭上關系,很多人事和外交上的漏洞,他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問題漸漸浮現了。主持這件事的是蔡易,他現在正是關鍵時刻,如果能夠掃清這個隱患,他就可以更進一步。”

何肆月:“所以才跟弗朗西斯科分手是嗎?”

向雲來:“……連你也認識弗朗西斯科?”

何肆月:“他現在作為血族的代表,在人才規劃局旁聽國際關系課程。”他頓了頓,補充道,“人很漂亮,但是個傻子。”

留向雲來和羽天子在辦公室裏,雷遲出門開個小會,叮囑兩人等他回來。“交流交流嘛,都是年輕人。”他臨走時說。

然而室內的兩個人都沒有聊天的意欲,何肆月從口袋裏拿出一本巴掌大小的書開始翻閱,不跟向雲來有任何眼神交流。向雲來知道他在監視自己。

“你最近見過蔡羽嗎?”何肆月眼睛看著書,嘴巴卻發話了。

向雲來看他:“沒有。你們認識?”

何肆月:“算是室友。”

人才規劃局沒有學生宿舍,學生只能在校外租房,因此學校周圍的租房生意十分紅火。蔡羽在人才規劃局讀書,是吃好幾種助學金的特殊人類貧困生。他不想從家裏拿錢租房,便自己在外打工。他曾在人才規劃局門口的奶茶店兼職過,之後因為加入黑兵,驟然忙碌,打工的計劃只好擱淺。

失去了收入來源,蔡羽每天都要往返於王都區和人才規劃局。碰上課程太早,或者實驗結束得太晚,他就住在何肆月的宿舍裏。何肆月也畢業於人才規劃局,兩人早就認識。

向雲來問:“你是人才規劃局的老師?”

何肆月:“不算。占了個位置,但我的真實身份是隸屬於特管委特勤機構的偵查員。人才規劃局的老師是我的外部身份。我基本不上課,只做行政工作。”

向雲來:“跟我說這些,沒問題嗎?”

何肆月:“這不是秘密。”他合上書,“人才規劃局裏的每一個老師都有雙重身份,其中很多都是特管委的人。你不知道人才規劃局不歸教育部管,現在是特管委的下屬機構嗎?”

這種事情向雲來怎麽可能知道。他沈默了,懶得回答。

“如果遇到蔡羽,讓他滾回來見我。”何肆月說,“我聽他說起過你。他很欽佩你。你說話,他願意聽。”

不知道是不是羽天子大都如此,還是何肆月性格桀驁。他沒有寒暄,沒有迂回,直接袒露身份,並且要求向雲來幫自己。向雲來不明白他是直率還是魯莽,回答:“他會害怕我。”

何肆月:“不會,他沒有海域,他不會感受到你們的痛苦。他在同光教教堂認識你,說你一個完全沒作用的向導,居然敢在狼人和血族包圍的地方救人,這等子有勇無謀,世間罕見。”

向雲來:“……你確定他欽佩我?”

何肆月:“當然。”

向雲來想起蔡羽的活潑和圓滑,點頭答應:“如果見到他,我會說的。”

仿佛完成了一樁心事,何肆月看起來愈發放松。他低聲道謝,繼續翻開剛剛合上的書。他低頭看書的模樣與這個亂七八糟的辦公室格格不入,一顆珍珠落入沙堆裏。向雲來盯著他看了會兒,發現何肆月身後的櫃子上放著幾張照片。

其中一張方方正正的,是雷遲和他的女朋友。穿著危機辦制服的兩個人在單位門口合影,笑得卻一點兒也不嚴肅。

向雲來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的精神力越過王都區的時候,曾進入過一個游樂場海域。游樂場裏滿地都是金黃色的沙貓,又蹦又跳,他差點無法找到海域主人的自我意識。第三次入侵,他終於看到了那位年輕的女性哨兵。哨兵厲聲喝問他為何擅自進入自己的海域,隨即兩個人都是一楞。

向雲來見過她,白小園。是白小園教會向雲來如何謄寫一份比較正式的海域巡弋報告,他倆的相識甚至比向雲來和秦戈還要早。認出彼此後,向雲來告訴她王都區發生的情況和自己正在做什麽。白小園毫不猶豫:我會聯系秦戈。

那時候向雲來在白小園身後看到了高大的狼人影子,他認出雷遲,也知道雷遲值得信賴,不由得對雷遲大喊:雷遲,救救我們!

但海域之中的雷遲沒有任何回應。

那是白小園的海域。白小園海域之中的雷遲,只是白小園制造出來的幻影,隨著白小園的想法而行動。作為海域中的外來客,向雲來是不可能跟幻影交流的。

坐在沙發上,向雲來忽然心慌。他想起了更多自己曾見過的“幻影”。方虞的母親,童醉眼中的赤須子,湯辰小小王國中的玩偶人……這些全都是海域主人制造的幻影。幻影往往是主人依戀和喜愛之物,但它們都是影子,是沒有自主意識的。

它們無法與外來客交流,更無法回答主人本身不知道的問題。

一陣惡寒襲過向雲來的背脊。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脫口而出:“媽媽。”

他在深層海域與母親的影子重逢的時候,曾追問過母親好幾個問題。

你是怎麽出事的?我不知道——對,這是正常的。因為向雲來不知道羅清晨和父親的意外究竟如何發生,海域中的幻影更不可能知曉。

奇怪的,是之後的提問。

“生下我你後悔嗎”,還有一連串混亂不堪的提問,全是他二十多年生活的訴苦。

羅清晨的回答卻很奇特。向雲來明明懷疑他們後悔生下自己,也為母親和父親之間不尋常的關系感到別扭和憎惡。他一直認為父母之間並無什麽感情,因此父親才鮮少露面,母親也很少提起過父親。

但羅清晨怎樣回答?她說從不後悔。她說父母都很愛很愛向雲來。

何肆月下意識拉住向雲來的手,被他的身體的顫抖嚇了一跳:“向雲來?”

向雲來連牙關都在格格作響。這是羽天子絕對無法理解的恐懼。在只有少數人能進入、連秦戈這樣的調劑師都不可能長期停留的深層海域裏,羅清晨是什麽時候出現的?向雲來想不起來。更重要的是,海域裏的影子,怎麽可能回答出海域主人本身沒設想也不信任的答案?

——那個“羅清晨”,究竟是什麽?

此時,雷遲和秦戈正在危機辦主任的辦公室裏開會。他倆面前除了主任,還有從特管委的秘書長蔡易。

蔡易三十多歲,幹練冷淡,目光倨傲。他開門見山,在桌上放下一份頗為厚實的檔案。

檔案編號為000012AA,保密等級是“絕密”。

負責保管秘密檔案和處理秘密事務的秘務科,把工作的保密等級分為好幾種,從SSS到A,其中AA意味著檔案屬於極難查閱的絕密等級,僅特管委的部分人員可以調取,就連危機辦主任也無權閱讀。

“看一看。”蔡易說,“這是向雲來他媽羅清晨的檔案。”

秦戈:“……這麽多?”

蔡易:“說明這個女人身上的事情多。”他揉揉鼻梁,“算了,細節你們待會兒看,不要帶離這個辦公室,只有你倆可以看,高天月你別碰。”他對危機辦主任說。

他調整了坐姿。霧氣升騰,一只科莫多龍從霧氣中躍出,穿透窗戶,爬上了辦公樓的外墻。那精神體不斷膨大,踩在窗戶上的爪子幾乎覆蓋了窗戶的一半面積。不少鳥兒從綠化很好的院子裏驚飛而起,包括一只蜂鳥。它害怕科莫多龍,不得不振翅飛遠。

“羅清晨是向導。秦戈,她和你一樣擁有特殊的海域巡弋能力。”蔡易打開檔案,抽出一張照片。照片上,十幾歲的少女捧著手心中的精神體,面對鏡頭笑得十分開朗。她靈動活潑的眼睛和向雲來很像。

秦戈吃了一驚:那精神體瞬間讓他想到向雲來的象鼩。

“伊特魯裏亞鼩鼱,最小的哺乳類動物。這就是她的精神體。”蔡易說,“身長不超過4厘米,體重不超2克。羅清晨可以覆制它們,數量……我不知道,沒有記載,但我猜,不會比你們科室的白小園少。”

秦戈和雷遲全都提起了精神。蔡易的神情相當凝重。

“羅清晨巡弋他人海域的方式,是先釋放自己的鼩鼱,再從這個主鼩鼱身上覆制出一個副鼩鼱。”他伸出食指,筆直指向秦戈的額頭,“副鼩鼱會這樣沖進你的腦袋,然後消失。”

“這種入侵方式有點覆雜。”秦戈說,“入侵他人海域要耗費很多精神力,步驟越簡單越好,否則會適得其反,引起海嘯。”

蔡易搖頭:“沖進你腦袋的副鼩鼱不會消失。”

秦戈楞了:“不會消失?”

蔡易:“羅清晨可以直接越過防波堤和淺層海域,抵達你的深層海域。副鼩鼱消失的時候,她會在你的深層海域裏留下她本人的幻影。你無法消除,無法屏蔽。甚至有時候,你根本不會意識到自己的深層海域裏有這樣一個異物存在。”

秦戈失聲:“什麽?!”

他與同為向導的危機辦主任對看一眼。因愕然和恐懼,兩個人裸露在空氣的手臂都於瞬間層生出雞皮疙瘩。

“警鈴協會前任會長譚笑宇把她的能力稱為‘嵌入。’”蔡易說,“我們現在懷疑,羅清晨和譚笑宇兒子譚月陽在加拿大活動期間,可能利用‘嵌入’影響了斷代史,甚至是隋氏某些重要成員的海域。”

冷硬的書桌上,趴桌睡覺的隋郁猛然驚醒。

他又做了噩夢。

落地窗外頭的陽光,規矩地在地面上切割出明亮的方塊。他盯著炫目的地面看了一會兒,感到頭暈目眩。

夢的內容還殘餘著。他與一個怪物在路上跋涉,翻過山川,走啊走啊,一刻不停,像趕路,像逃避背後的追兵。但終點呢?他想不起來。

回憶夢中怪物的樣子,驟然讓隋郁反胃。他沖到衛生間吐出了胃裏所有的東西,腦袋像針刺一樣痛。海域並不穩定,精神力像被風暴影響的海面一樣震蕩。他靠在衛生間的墻上喘氣。

這種狀態已經持續了很久。噩夢,嘔吐,頭暈目眩,海域震蕩,神經發痛。好像他的身體在頑強地抵抗著什麽似的,總是不讓他舒坦。但家中那位擅長處理海域問題的兄長卻沒辦法解決他的問題。

在鏡前洗臉,隋郁看見了鏡中自己的模樣。他先是因為惡寒而皺眉,低下頭才覺得舒服一些。

海森的弟弟道格樂斯推門走進來。

“你好了嗎?”道格樂斯問,“我們要出發了。”

隋郁經常想不起最近的事情。哪怕是前一天約定好的,他一覺醒來也會遺忘,總需要人不斷提醒。“去哪裏?”他問。

“機場。”道格樂斯說,“你該回加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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