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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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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07

載著隋司、隋郁和道格樂斯的車, 駛向的並不是機場。導航的終點定位在一個隋郁沒聽過的大廈裏。他問副駕駛座的隋司:“還要接什麽人?”

隋司:“不是接人……啊,也算是接人。”說著笑了起來。

語焉不詳,令人不安。隋郁的精神力持續不穩定, 聽見隋司用輕佻語氣說話,他愈發焦躁。心底裏不斷湧出的恐慌,浪潮般一波接一波。他不知道自己在恐慌什麽, 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這樣心神不定。

司機不吭聲, 總是保持沈默。道格樂斯開口了:“是去診所嗎?”

隋司:“嗯。”

隋郁:“什麽診所?”

他發問時看向道格樂斯。少年的臉龐兩側張開三四片小小的翅膀, 臉上只有一枚豎立的瞳孔,嵌在人類正常五官的鼻梁位置。瞳孔的兩側,也就是臉頰上, 有兩張一模一樣的嘴。此時右邊的嘴緊閉, 左邊的嘴巴一張一合說話:“你沒去過診所嗎?”

隋郁看著道格樂斯:“沒有。那是什麽地方?”

道格樂斯不吭聲,隋司接聽電話。沒有人回答隋郁。他的心跳漸漸加快。這輛車真的是送自己去機場的嗎?為什麽“診所”與機場的方向正好相反?他們真的要帶我回加拿大?不對,隋司現在不會回加拿大, 他必須留在這裏處理特殊人類論壇的事情。道格樂斯也不回, 他是隋司和海森的重要幫手。

“……我不去診所。”隋郁對隋司說, “我現在就要去機場。”

“你得幫我帶一份禮物給海森的媽媽。”隋司掛斷了電話,“不用緊張,我們去取禮物而已。”

隋司說完, 隋郁不禁扭頭看向道格樂斯。道格樂斯的兩只手絞在一起,頭低垂著。摻雜了些微恐懼的精神力從他身上逸散出來,隋郁想問的時候,看到了後視鏡裏隋司似笑非笑的目光。

診所位於陳舊大廈的地下停車場。這裏看起來絕對不適合行醫, 門外也沒有任何紅十字或診所的字樣, 反倒更像一個倉庫。他們一進門,幾個身穿白大褂的人立刻迎上來。

他們的衣著和姿態讓隋郁產生微妙的熟悉感。每個人都是怪物臉, 隋郁平靜地看過去。其中有一個人……或者說,有一個怪物的臉,他似乎在某處見過。

“準備好了麽?”隋司問。

那個似乎見過的人在前面帶路:“一切妥當。”他沖隋郁笑笑,猙獰的青灰色臉龐上嘴巴朝耳朵裂開,露出口中森白的許多排牙齒。他隨即又對道格樂斯笑笑,喊:“樂樂。”

道格樂斯閃到隋郁身後,精神力開始浮蕩。隋郁忽然間有一種懷疑:這間“診所”會傷害自己。他站定了,道格樂斯也隨之站定。隋司在前頭說:“快過來。放心,不會在這裏拷問你。接上人趕緊走吧,私人飛機正在待命。”

隋郁不知道這一趟到底要接什麽東西,又是人,又是禮物的。道格樂斯牽著他的手,一大一小往前走。道格樂斯頻頻擡頭看他,欲言又止。

看到擔架床上躺著的兩個人時,隋郁一開始並未認出來。兩個怪物的臉龐是有一點熟悉,但印象不夠深刻。他倆身著同樣的拘束衣,閉目沈睡,呼吸平緩。身形是一男一女,沒有精神體。但隋郁能察覺到他們的精神力。

非常熟悉的精神力。

他曾與他們在王都區並肩奔跑過。黑色的孔雀扇動翅膀,穿梭在填埋結實的廢墟中尋找幸存者。白色的孔雀明亮如同滿月,在無燈的王都區裏為他們照明前往黑兵營地的道路。

是秦小燈和邵清。

霎時間,比恐懼更強烈的憤怒席卷了隋郁的海域。

他分不清自己在為誰,或是為什麽憤怒。情緒比理智先行一步,銀狐從他身上躍出,落在秦小燈的身上,一個護衛的姿勢。它咧嘴威嚇,豎立的尾巴已經化作幾十根銳利長矛,朝向房間裏的每一個人。

——想起來了。隋郁猛地看向那個有幾分熟悉的怪物臉。他在視頻裏見過這個人:曾在飼育所中管理員工和女人們,還惦記著自己老婆過生日的男人。

“認出你的朋友了?”隋司說,“朋友”二字好像戳中他的笑穴,語氣中洩露一絲戲謔,“那正好,朋友和你一起出發,你心情也會好一些。”

“……他們就是你說的禮物?”隋郁說,“兩個人?送給海森的母親當禮物?你必須給我解釋清楚。”他咬牙切齒,頭腦因為劇烈的憤怒開始刺痛。

隋司點了點秦小燈的臉龐左側。那裏缺少了一個耳朵。“她的耳朵在貝沙手裏。”他說,“貝沙一直想得到完整的人,我正好碰上了,就送她個禮物。”他曲起手指敲了敲邵清的額頭,“這位是贈品,不過也很珍貴。我們太幸運了。”他笑得爽朗,語氣尋常,似在討論兩種美味且稀有的水果。

貝沙是海森的母親,隋郁在畫像上看過她的模樣。美麗端莊的亞洲面孔,烏發濃密,眼睛彎彎。他忽然打了個寒顫。頭腦持續刺痛,記憶無法變得更清晰了。他應該知道些什麽的,但他現在一時想不起來。

隋司看向道格樂斯。蜂鳥騰空,道格樂斯開口了:“媽媽喜歡鳥類精神體。”

秦小燈的左耳被孫惠然割下來之後,最終在拍賣市場上拍出了13萬的高價。這是一次巧妙的獻禮:發現秦小燈、誘導秦小燈說出自己精神體的,正是任東陽。任東陽把耳朵獻給貝沙,貝沙需要宣傳自己的藏品,他們選擇一次圈內人矚目的拍賣來完成這一切。

13萬美元,單看價格不多也不少——但那只是“一只耳朵”。

秦小燈的左耳紋上了特殊標記,意味著“其擁有特殊精神體但目前只出售身體的一部分”。這是常見的、吊起特殊人類收藏家興趣的手法。貝沙天天看那只耳朵,對黑孔雀的渴望越來越盛。

但隋司和海森都堅決不同意貝沙繼續與任東陽作交易。這是任東陽的伎倆:他知道貝沙的精神體是藍孔雀,而且貝沙喜歡收集鳥類精神體,尤其是顏色罕見的孔雀。任東陽手裏有黑孔雀向導,他必定計劃著要從貝沙這裏交換更大的、甚至是威脅斷代史和隋氏的代價。即便合作,他們之間也從來沒做到徹底信任。貝沙並非斷代史的核心成員,她只能接受這個安排。海森一直惦記著母親的這份遺憾。

而隋司和海森在國內的意外收獲,正好能讓即將迎接60歲生日的貝沙驚喜。

在講述這一切的時候,道格樂斯會不自覺地捏住自己的耳垂,緊張撫摸。

隋司看著他的小動作笑了:“怎麽怕成這樣,道格樂斯?放心,媽媽不會要你的耳朵。”

這句話讓道格樂斯的肩膀一抖。

隋郁:“……你媽媽也是收藏家?”他每說一句話,頭腦就會劇烈地疼痛。即便如此銀狐仍舊死死維持著半野獸、半武器的形態,它同時在保護秦小燈,和震懾所有人。

世界上有許多愛好特殊的收藏家,貝沙就是其中一個。像貝沙這種喜歡“精神體”而不是“向導和哨兵標志物品”的收藏家,對骨頭、神經圖、血做成的飾品、熏幹的□□……全都不感興趣。

她想要人。

而且是活生生的人。

“收藏人的收藏家,其實都把‘藏品’照顧得很好。”隋司說,“貝沙有個朋友,也是此道中人。他有一個……我忘了是什麽鳥,藍色的羽毛相當好看。他把向導養得很好,只是鎖骨被切開,植入了鳥羽。但非常漂亮……”

隋郁只想嘔吐。這種惡心感比他從夢中蘇醒的時候更強烈。“我知道。”他說,“孫惠然說過這個人,她對著我和向雲來說,炫耀的口吻。”

嘔吐感更強烈了,他腹中一陣反胃,不得不扶著道格樂斯的肩膀深呼吸,壓制住身體的不適感。但這樣一分神,銀狐化成武器的尾巴消失了。隨即,在場有人釋放了自己的精神體,黑熊,狼狗,還有隋司的鬥魚。

就算想救走秦小燈和邵清,這裏也絕對不是最合適的地方。隋郁只有一個人,就連道格樂斯也不可能幫助他。他心念電轉,緩緩站直。

“貝沙知道這個禮物是什麽嗎?”隋郁問。

隋司:“你帶回去她就知道了。”

隋郁:“……好,我帶回家。我要說服貝沙,不僅釋放他們兩人,還要讓秦小燈的耳朵物歸原主。”

隋司愕然:“說服貝沙?”

隋郁:“我有我的辦法。比如,帶上我們的母親。”

隋司:“噢,對,她們是好朋友。……所以你願意回加拿大?”

隋郁:“對,我不想留在這裏。但是你要保證,在加拿大落地之後,他們倆都能蘇醒。”

一旦自己變得順從和聽話,隋司的態度就會大大轉變。相處多年,隋郁非常清楚如何對付自己的哥哥。況且,在回到隋司的別墅之後,他經歷了一場從未有過的拷問。

隋司對那次拷問的成績相當滿意,甚至有些自負。他確信隋郁是不可能違抗自己的。

秦小燈和邵清被送上了七人車,兩人被安置在最後一排,固定著身體,仍在昏睡。臨上車時,隋司忽然問:“你想起向雲來,會是什麽感受?”

隋郁一怔。他轉頭看向自己的哥哥。隋司清晰地看到了他脖子和臉龐上瞬間層起的雞皮疙瘩,還有那無法控制的嘔吐反應。隋郁沒有吐出來,但隋司滿足了,他催促隋郁上車。

他們沒有搭乘來時的那輛車,數分鐘後,十餘輛七人車從停車場的4個出口駛出。他們就在其中。

隋郁和隋司的車輛從小路匯入主道之後,隋郁釋放了自己的銀狐。他解答隋司的困惑:“你剛剛提起向雲來,我現在很不舒服。”他閉目靠在後座,眉頭緊皺,銀狐乖巧地窩在他的腿上,大尾巴輕輕拂動。

而在高空,一只鷹穿破雲層,化作霧氣消失。與何肆月同組的偵查員撥通了危機辦的機密電話。

接到電話的五分鐘後,危機辦主任的辦公室被敲開。何肆月帶著向雲來站在門口。

“你讓我監視他,但我收到了緊急通知,我不能丟下他,所以帶過來了。”何肆月直視扶額的雷遲,“和隋司、隋郁相關的信息,我可以在這裏說嗎?”

雷遲:“你……你還有什麽是不敢說的?說吧!”

“兩個消息。”何肆月說,“第一個,隋氏的私人飛機剛剛抵達了停機坪。三小時後飛機就會起飛,終點是溫哥華。所有手續都已經辦好……”他看向蔡易,“是通過特管委的內部途徑辦好的。”

蔡易平靜地迎接他的目光:“特管委裏有斷代史的內鬼,而且職位不低。這不是新鮮事。”

何肆月繼續說:“第二件事,隋司和隋郁、道格樂斯……也就是蜂鳥精神體的男孩,從別墅離開後,抵達了南三環的安居大廈。那座大廈,我們的偵查員和精神體都無法進入。目前不知道他們去了哪一層,但十分鐘前,有十三輛七人座分別離開大廈,從不同的路線往機場去了。”

“他們要回加拿大?”雷遲一下站起,“不行,立刻攔截。不管多少輛車出發,最終都要走機場高速,直接全部攔截。”

何肆月把向雲來推進辦公室:“申請機場高速的交通管制要多久?上次向雲來入侵全城的海域,造成了多少起交通事故,危機辦現在還敢申請交通管制?”

辦公室裏靜了片刻。危機辦主任起身:“肆月,你去。”

何肆月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大步走向辦公室的窗戶,推開那扇對開的窗子,踩上窗沿,直接跳了出去。

在他身體前傾的同時,身後嘭地張開了兩片巨大的白色翅膀。他下墜兩米,隨即旋身升空,像一只真正自由的鳥兒。

向雲來顧不上自己是管控對象,跑到窗邊往外看。墻壁上趴著的巨大的科莫多龍與他一同仰頭。他真正意識到羽天子的罕有:何肆月升到半空之後,身影忽然消失了。

“他不見了。”向雲來回頭對雷遲說。

辦公室裏的幾個人都看著他。年長的那個,他估計是主任。而年輕的那個,他不知道是什麽身份,但看起來氣質又廳又局的。兩人目光對上,年輕的男人立刻轉頭看雷遲。

雷遲正為向雲來介紹:“這位是我們主任,高天月,這位是特管委的領導,秘書長蔡易……”

“交通管制現在確實難以申請,十幾輛車子,不同路線,危機辦也不好攔截。除非我們預先知道哪輛車上有隋司和隋郁。”他看著雷遲,但手指指著窗邊的向雲來,“這裏就有一個探測器。”

雷遲:“……你要用他來探測隋司和隋郁的海域?”

秦戈:“不,不行。太危險了,蔡易!”

蔡易轉頭看向雲來:“你做得到,對嗎?”

“……”向雲來靠在窗邊,瞇起眼睛,“你們希望我接近隋郁,查探隋氏和斷代史的情報,狼人剛剛說,這是‘將功贖罪’。那你現在讓我再次全城探查和入侵別人的海域,這是功,還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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