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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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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20

室內傳來像呻吟的怪聲。隋郁貼著門聽。

做客的時候他觀察過, 任東陽的房子無論隔音還是安保都做得非常好,他察覺自報家門後,任東陽的精神力波動更加明顯了。

任東陽就在門的附近, 不會太遠。

“我來看看你的情況。”隋郁說,“你現在需要幫助。”

門從內側打開了。隋郁下意識退了一步。門縫中伸出無數手指粗細的觸絲。

水母的觸絲。

隋郁小心推門走入,看見任東陽蜷縮在玄關不遠處, 背靠餐桌, 腦袋埋在兩個膝蓋之間。他的手緊抓自己的頭發, 痛苦的呻吟帶著哽咽哭腔:“你……你哥哥……讓他……讓他來……讓他來!”

他的周圍有幹涸的嘔吐物,擡起頭時,原本斯文的臉龐已經因為消瘦而顯得猙獰古怪。

混亂不安的精神力越過隋郁的身體, 往走廊湧出。隋郁連忙關上了門。室內十分悶, 僅有玄關處開著燈,修補好的落地窗緊緊地拉著窗簾,沒有一絲日光透進來。

隋郁想起一件事:向雲來說過, 任東陽曾稱, 他被夏春的手下註射了阿波羅。

隋郁摸到燈的開關, 按下去時,任東陽忽然發出尖叫:“別!!!”

隋郁的背緊緊貼在了門上。他的銀狐在一瞬間顯形。這頭勇敢的精神體在落地之後竟縮了縮前爪,渾身皮毛繃直, 呲牙發出威脅的唿唿聲。

墻壁上原來布滿了銀幣水母,體型龐大,形態扭曲,往日那透著幽幽銀光的藍色傘狀體上生長出許多無法辨明的贅物。它們貼附在墻上, 墻壁像長出了無數腫脹的透明瘤子。而天花板上懸浮的水母才是最奇特的:它們緊貼著天花板, 觸絲在空氣裏緩緩搖動。隋郁仰視它們時,從下往上的視線, 能清晰看到原本被觸絲包圍的軀體核心。那團應該呈現出藍色錢幣狀態的東西,如今扭曲、膨脹,像怪物的口腔般伸縮張合。裏頭仿佛深邃無底,各種色彩隨著它們的蠕動不斷閃爍。

眼前仿佛不是一間能容人居住的房子,而是任東陽怪異海域的具體模樣。

意識到隋郁和銀狐的目光,其中一個水母忽然猛地張開觸絲朝他們襲來——銀狐在瞬間化作箭矢,擊中了水母。

一擊即中,它穩穩落地。水母因為受創而緊緊蜷縮成一團。

“……你的精神體變異了。”隋郁看著任東陽說。

精神體變異是哨兵或向導海域產生重大問題的表現之一。隋郁又問:“這跟隋司有什麽關系?”

任東陽:“他可以幫我……把這些東西……弄走……是他……是他害我變成這樣的!”

任東陽曾跟向雲來說過,自己是在一次回憶中結識隋郁的。這當然是謊話。隋郁不會出席那種人員眾多的活動。他認識的實際上是隋司。

隋郁忽然明白,任東陽和隋司的關系比現在看來的更加密切。比如遇到這種問題,向導總會先試圖找精神調劑師來巡弋海域、清除糟糕的東西,任東陽身邊明明就有一位野生調劑師,他卻舍近求遠。

“你可以找向雲來幫忙。”隋郁說,“他在王都區。”

任東陽擡起臉瞪著他。滿是血絲的通紅眼睛裏先是驚訝,隨後竟笑了:“讓向雲來幫我?你這麽大方……”

隋郁:“向雲來可以以調劑師的方式幫你,我不是指讓他跟你上床。”

任東陽:“他有什麽本事……”

隋郁再次打斷:“他比你想象的更有本事。”

一旦從最初看見變異水母的驚愕中鎮定下來,隋郁的語氣便十分平靜篤定。然而他的平靜和篤定激怒了任東陽,仿佛在短短的相處中,是隋郁發現了向雲來從未被任東陽發現的那一部分,更光彩更明亮的部分,它映照出任東陽的落魄和狼狽。

“你根本不知道向雲來巡弋我的海域之後會發生什麽,你以為他……”

“我知道。”隋郁說,“我什麽都知道。我是他的潛伴,我會為他解決海域裏所有的問題。”

“你怎麽……”任東陽的話戛然而止,一種驚恐在他目光裏閃爍,“你知道?你知道?!”

他撐著餐桌站起身,屋子裏怪異的水母在他的憤怒中開始顫抖搖動。

攻擊在剎那爆發!

水母們的觸絲繃直了,像長槍一樣刺向隋郁。一直站在隋郁身前的銀狐立刻化作盾牌,籠罩隋郁,擋下了這一擊。隋郁手指輕彈,銀狐在未恢覆動物形態時,迅速化為十餘支箭矢,爆發般彈射而出,準確紮入水母們的銀幣核心之中。

而就在他的精神體破壞水母結構的時候,隋郁察覺到,有什麽踏入了他的防波堤。

這種被侵入的感覺,與向雲來初次進入他海域時非常相似。但來者自然不是向雲來。

隋郁立刻加固自己的防波堤。他連隋司的拷問都可以拒絕,何況任東陽。室內的水母在襲擊中扭動掙紮,隋郁大步走向任東陽,手抓住任東陽的頭發,照著他的臉猛地揮拳。

三下拳擊,任東陽被揍得暈頭轉向。隋郁毫不留情,按著他的後腦勺,砰地一下把他的腦袋砸在餐桌上。

血從任東陽鼻腔中蜿蜒流出。他用最惡毒的話痛罵隋郁,隋郁低頭說:“不必找隋司,我現在就可以讓你的海域平靜下來。”

在他身後,箭矢化作了數量龐大的銀灰長劍。長劍閃爍著鐵的銳色,激射而出,每一把都刺入一頭水母。

一擊還不夠。方才箭矢擊中水母,但只讓它們的形態稍為混亂,很快又凝聚了起來。於是長劍刺入之後持續扭動、深入。攻擊仿佛帶著節奏,這是隋郁擅長的方式,他以一側的手、胳膊和身體緊壓住任東陽,現在羸弱的任東陽根本不是他的對手,而另一只手短促地以大拇指和中指搓出響聲。長劍回收、攻擊,再回收、再攻擊……水母每每試圖修補自身,下一輪的戳刺就會猝然而至。

任東陽狂吼掙紮,但隨著水母被一個個擊破、消失,他的聲音漸漸微弱。

給哨兵和向導造成創傷的最直接辦法,就是擊潰他們的精神體。任東陽想要用更溫和的方式——巡弋——來讓自己平靜,但隋郁不願意讓他這麽舒服。

最後一只水母被擊潰,隋郁松開了手。

任東陽從餐桌上滑落到地面,蜷縮成一團。眼淚、鼻涕和口涎在他臉上縱橫,他無法清晰地說話,也無法準確地組裝語言,隋郁彎腰去聽,只聽見他咬著舌頭咒罵:“狗……你

……雜種……”

“我會把你的話轉告隋司。”隋郁說,“以後有類似的事情需要幫忙請直接聯系我,不要再打擾向雲來。”

他直起身,心裏有長出一口惡氣的暢快,只想立刻回到向雲來身邊分享這種喜悅。任東陽在他眼中是五官混沌的怪物,看著怪物流眼淚鼻涕,這種限制級畫面太過滑稽,隋郁難以忍受。

“你不想……”躺在地上的任東陽虛弱地抓住他的褲角,“你不想知道隋司對我……做了什麽嗎?”

隋郁:“不想。”

他甩開了任東陽的手。

離開公寓樓,走向黑兵基地途中,隋郁停下了腳步。他並非真的不想。任東陽會變成這樣,是因為被註射了“阿波羅”。他謊稱夏春動的手,但實際上,是隋司動的手。但隋司在飼育所看到阿波羅的時候,明明是一副從未見過這東西的樣子。

如果他知道,而且也見過阿波羅註入向導體內會發生什麽……而他還讓鄧老三對向雲來動手。

隋郁青筋暴起。他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回到了自己的車上。

對於隋郁的到來,隋司非常驚訝。上次他給隋郁下了最後通牒,讓隋郁三天內告訴他向榕的底細,但三天過去,隋郁不僅不回家,還把他的號碼拉黑,徹底失聯。隋司惱怒不已,見到隋郁,頭一句就是 :“你明天就給我滾回加拿大!”

隋郁無視這道命令:“回答我,你是不是給任東陽打了阿波羅。”

隋司猛然扭頭,直視自己的弟弟:“你關心起任東陽來了?”

回避就是答案。隋郁了然點頭。

來的路上,他把自己與任東陽見面到現在的種種事情都掂了一遍。任東陽是隋司的“朋友”,一個“很熟悉王都區的老師”,所以他和任東陽之間以師生身份相稱,一開始也是這樣欺騙向雲來的。但任東陽的舉動非常奇怪,從旁觀察的隋郁漸漸覺察到,任東陽有意讓向雲來接觸自己,而同時又表現出一種怪異的獨占欲:不在意向雲來跟隋郁發展任何親密的關系,但不允許向雲來斬斷這段“戀人”關系。

他像寵物的主人。小貓小狗出門玩耍,有好朋友,那是他樂見的;小貓小狗想離家,那是絕對不行的。

直到此時,隋郁才隱約明白任東陽不阻止自己和向雲來接近的原因:因為,隋郁是隋司的弟弟,而隋司的命令,任東陽不能違抗。

想到那人面對自己時或許懷著這樣又憎又厭的情緒,卻總是笑臉相迎,奇特的爽快讓隋郁精神飽滿。

他說出了自己的判斷。隋司皺起眉頭,含著電子煙,輕輕一笑。

“還有呢?”他繼續問隋郁,“你還猜到了什麽?”

隋郁:“你和他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上下級?鉗制和被鉗制?你能進入他的海域,對不對?”

隋司:“我的確能強行闖入他的海域,但沒辦法執行深潛。他守衛自己深層意識的能力幾乎跟我一樣強大。”

隋郁:“你給他註射阿波羅,是為了讓他失控,再窺伺他的記憶嗎?”

隋司不答,只是微笑。

隋郁:“你看到了什麽?”

隋司:“什麽都沒有看到。”

他示意隋郁跟上。兩人走上三樓,來到隋司的書房。途中隋司沒有問起向榕,這讓隋郁有些吃驚,隨即又想到,或許是秦戈的第二次巡弋報告有了一錘定音的作用,隋司不再懷疑向榕了。

但忐忑和不安仍在他心中輕輕騷動。隋司放過了向榕,他會不會懷疑向雲來?

兩人走進書房。隋司拉上書房窗簾,打開了投影。他一番操作,很快,墻上浮現出存儲終端的界面,裏頭全是視頻。

“你自己看吧。”隋司說,“你不喜歡任東陽,我相信這些東西你一定看得很高興。”

隋郁不解。隋司也沒有多作解釋:“他失蹤的那兩個月,確實在我手裏。我這裏有很多哨兵,為他解決了很多次問題。”

隋郁:“……我對他跟哨兵發生過什麽不感興趣。”

他說著起身,但隋司把控制器丟了過來。“你看吧。”隋司說,“這裏存儲的,全都是我拷問任東陽的記錄。你看完之後,很多疑問都會有答案。”

隋郁一點兒也不覺得吃驚。拷問,這是隋司最喜歡,也最擅長的伎倆。他甚至陰暗地懷疑過,隋司也對他們的父母執行過拷問,否則怎麽解釋父母總是縱容隋司,而對隋郁嚴加管理?

他拿起控制器,隋司已經離開書房,並貼心地關上房門。隋司盯著投影的畫面,他聽懂了隋司剛剛那句話,任東陽和哨兵。性是向導和哨兵在面臨海域問題時常用的解決方式,但任東陽這樣驕傲、自負、體面的人,在面對向雲來這個“戀人”時總是位於主導地位,甚至無法忍受向雲來的忤逆——他是在什麽情況下,接受陌生哨兵的靠近?

存儲終端裏共有600多份視頻記錄,太多了,每一份都是一兩個小時的長度。為了不讓自己聽到惡心的聲音,他先按下了靜音按鈕,並直接選擇了最後一個視頻。

其他視頻都以日期、事件命名,但最後一個視頻不同,它名為:Breeding center023871。

畫面中出現的是一個明亮房間。隋郁立刻認出,這是飼育所的辦公區。他甚至看到那個綠色的老風扇在墻上緩緩轉動。

幾位年輕人正在操作臺上工作,有人操作終端,有人整理材料。隋郁打開了聲音,但視頻十分安靜。他按下倍速,時間流動加快,偶爾會聽見一些呼喚的聲音,工作人員相□□頭執意。這是一段普通的日常監控。

隋郁卻想起,隋司曾經斬釘截鐵說過:他沒有參與過鬥獸場的任何事情,但沒有說過飼育所。

這個視頻會出現在這裏,或許是拷貝的時候出了錯。誰拷貝的?誰把這個視頻放在了這個儲存終端裏?

“……糟……出事……”聲音忽然傳來。

隋郁連忙後退,恢覆尋常速度。

一個身穿手術服、戴著口罩和手套的人沖進辦公區。他身上有血,雙手揮舞:“死了,死了!糟了,糟了!”

畫面裏有一個人站起:“怎麽了?”

那女人不行了。一次取太多,大出血,止不住。

取了多少個?

目標20個。

20?20個也會死人?你們不經常取這個數量嗎?

會有意外的呀,怎麽辦?今天取不出合適的,交不了工。

換一個人。還有女向導嗎?算了,女的就行,隨便再取幾個湊足20……現在取了多少?

很快有別的員工遞去資料:某某和某某身體狀況可以,且打了針。

快快快,清理手術臺,就換某某某。

發號施令的那個人還看了眼手表:我老婆今天生日,你們別耽誤了我。

幾個人朝畫面另一頭匆匆走去。畫面中剩下的幾個員工自始至終沒有擡頭,仿佛發生的是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時間持續流動,那似是領導的人回來過一次,氣急敗壞,罵罵咧咧,嘴上操個沒完,從工位上抓起一串鑰匙就往來路跑。

視頻結束了。隋郁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動彈。

若是在來王都區之間看到這個視頻,他不會有這麽大的觸動。生的死的,在他眼裏都是猙獰怪物,沒有什麽區別。一個怪物遭難了,一個怪物死去了,對他來說有悲憫的必要嗎?家人常說他冷漠,又為他找理由,“沒辦法”“他腦子是這樣的”。就連他自己也沒意識到“悲憫”是多麽高傲。

但他在王都區認識了向雲來,唯一能讓他放心地、欣喜地註視的人。他還認識了方虞,還有湯辰,這個為了尋找母親、保護朋友,連海域損毀也不管不顧的女孩。

隋郁始終沒看清湯辰的臉。但他欽佩湯辰,也為方虞難過和惋惜。眼前的視頻只是飼育所生活的一個切片,但那死在手術臺的女人仿佛變成了湯辰苦苦尋找的母親,或是方虞下落不明的媽媽。女人們的命運在毫厘之間擦身而過,有人活了,有人死了。

隋司,或者說隋家,與飼育所一定有密切關聯。

他胸口發悶,很久後才退出視頻,回到第一個文件,打開了它。

坐在椅子上的任東陽雙眼正直視鏡頭。隋郁的面容失認癥讓他連屏幕上的人臉都無法識別,他是從聲音和姿態認出任東陽的。

任東陽的雙手隨意地放在膝蓋上,他還未消瘦得可怕,語氣也平淡:“帶我來做什麽?還要出動狼人,破壞我的家。這部分修補經費,應該你們出。”

畫面閃動,光線在隋郁臉上閃爍。一個視頻,十個視頻……第一百個視頻,第一百八十六個視頻。他沈默地看,無意中竟把控制器給捏斷了。

而此時,向雲來再次推門走入了夏春的辦公室。邢天意已經離開,走廊上只有等候胡令溪而不斷徘徊的柳川。向雲來走了進去,手在挎包裏掏,邊對夏春和胡令溪說:“等等,我有事兒講。”

胡令溪已經在這裏坐了太久,渾身酸痛。他原地輕跳:“你想當首領?我把位置讓給你。”

但看見向雲來放在桌上的藍色藥液之後,胡令溪楞住了:“這……”

“阿波羅。”向雲來說,“讓你媽媽海域損毀的阿波羅。”

他從未見過胡令溪這樣的兇相,目光沒有溫度,渾身充滿了攻擊性與殺意。他不禁後退半步:“不,我……”

夏春插話:“向雲來不可能是害你媽媽的人,你清醒一點。”

室內湧動的精神力在片刻後才稍稍平靜。胡令溪道歉:“對不起,我激動了。不過這東西你從哪裏拿來的。”

“你們知道‘飼育所’嗎?”向雲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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