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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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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19

胡令溪的母親就任黑兵首領時, 胡令溪只有幾歲。

她跑遍王都區角角落落,最終找到了這個被半喪屍人占據的廢棄公園。半年後,原本占據此地的半喪屍人全數轉移到王都區的其他空置房子裏, 黑兵的“基地”開始正式啟用。

這是她惹惱半喪屍人的原因:半喪屍人認為,是這個可惡的女向導奪走了他們的生活空間。

第二件事則與地底人有關。黑兵建立的初期只有三個種族:地底人、半喪屍人和哨兵向導。她提議吸納數量眾多且力量強大的狼人一同組成黑兵,這樣可以增強黑兵的管理力量。其中當然也有她基於本種族的考慮:地底人和半喪屍人是王都區的基礎, 而哨兵向導數量較少, 且在聲勢和力量上遠遠遜色於其他兩個種族。在她的強烈要求下, 狼人很快也成為黑兵的核心之一。

但地底人意識到這是一次制衡:哨兵向導和狼人,是天生更緊密的兩種特殊人類,他們基本都擁有正常的容貌, 只要稍加努力, 就能融入尋常社會。而這是地底人和半喪屍人終其一生都在努力爭取的終點。這兩個種族聯合起來,正好能夠制衡地底人的力量。而地底人與半喪屍人是天生就不相容的,他們不可能為一個共同的目標而合作。

地底人對王都區的絕對控制, 從那時候開始瓦解。

胡令溪的父親是有名的學者, 他告誡過妻子, 黑兵從組成的那一刻開始就不夠穩定,狼人的加入加劇了這種不穩定,這很危險。但首領的回答是:大多數人都弄錯了黑兵的意義, 包括你;我的目的並不是長久地維護黑兵的穩定,而是想讓黑兵成為能夠被大多數種族信任的組織,這樣才能實現黑兵最初的目的--管理王都區。

一個只有某些特殊種族才可加入的組織,其餘種族怎麽會相信它能夠保護自己, 以及代替自己爭取該有的權益呢?

胡令溪的母親在王都區長大, 只讀到高中便輟學打工。但她有一種天然的政治直覺,精準地抓住了黑兵的核心意義。

但正因為這樣, 她成為了地底人和半喪屍人的眼中釘。

地底人並不打算簡單地讓她下臺。他們想殺雞儆猴。

極其難得的一次合作,地底人和半喪屍人罕見地聯手了,為了除掉一個麻煩人物。

事件發生在胡令溪上小學的第一天。為了讓胡令溪有更好的學習環境,他們提前搬到了目標學校附近。早晨是令人緊張且興奮的,胡令溪早早醒來,主動洗臉刷牙,比父母都更早地背著書包站在門口。他對學校生活充滿了期待。一家人牽著手出門,送胡令溪到僅需步行十分鐘的學校去。

胡令溪跑得快,看到路口紅燈,急得連連跺腳。他回頭招呼還在後頭慢悠悠走路的父母,視線忽然猛地向上一擡。

他仰面往後倒去。十字路口出現了地陷,他就在塌陷的邊緣。

母親像豹子一樣沖過來,同時,一群白鴿從她身上騰飛而起。

她抱著胡令溪跌入黑色的深坑。

胡令溪被雨水澆醒。他頭暈腦脹,渾身疼痛。鮮血覆蓋了他的視野,他什麽都看不見,但一種奇特的自保本能讓他保持了安靜。花園鰻圍繞在他的身邊,他趴在碎石上,吃力地擦去右眼的血,隨即看見在碎石縫隙裏昏迷不醒的母親。

一個身穿黑色衣裳——就是黑兵最常穿的那件便於收斂氣息、在黑夜中潛行的衣裳——的半喪屍人,蹲在他的母親身邊,手裏拿著一管藍汪汪的針劑,正往母親胳膊裏推。

胡令溪悚然。他猛地掙紮起身,花園鰻像一道小小的波浪劃破磚石的表層,沖向半喪屍人。

但那個半喪屍人看不見精神體。似乎是感到有什麽冷冰冰的東西爬上了自己胳膊,他擡起頭,看見了正站起的胡令溪。

胡令溪從那個蒙面的黑衣人眼中看到了刀光一般肅然的殺意。

年幼的他停頓了一秒,隨即張開雙手——他在動物紀錄片裏看到過,小熊貓總是這樣張開雙手好讓幼小的自己看起來身軀龐大,威嚇敵人。他朝黑衣人沖去,那半喪屍人腿上仿佛裝了彈簧,低下腰,嘀咕著“我不殺小孩”,瞬間彈跳而起,躍上了深坑。

胡令溪聽見上頭傳來父親的呼喚。他很久之後才知道,地陷的時候,那條路前後左右都被半喪屍人封鎖了,他們散播了“附近有完全體喪屍活動”的謠言,尋常人根本不敢靠近,而這周圍本來就很少特殊人類。冷清的街道上,只有他孤零零的父親屢次嘗試跳落深坑,救出妻兒。

當時的胡令溪只是沖到母親身邊,拔出了還插在她胳膊上的註射器。藍色藥液沒有推完,但昏迷的母親開始抽搐。白鴿,無數的白鴿。她潔白幹凈的精神體正瘋狂地從她胸口湧出,仿佛雪白的巖漿不斷噴發。

即便年紀小,對精神體的狀態還不夠了解,胡令溪也意識到這一切並不正常。他按著母親的胸口,試圖阻止白鴿,但手心碰到的卻是濕潤溫熱的紅色液體。

花園鰻瞬間消失,他的精神力不斷動搖,只能發出一聲接一聲的尖叫:媽媽!媽媽!!!

隨雨水一起落到他頭頂的,是一條細長無溫度的舌頭。

那舌頭在胡令溪的頭頂拍了拍,胡令溪顫抖著擡頭,出現在他眼前的,是龐大到連眼前這個足有數米深的地坑都無法填滿的眼鏡王蛇。

那條蛇蜿蜒地擠進深坑之中,豎立的眼瞳比胡令溪的腦袋還要大。人與精神體短暫地對視。胡令溪接二連三受到現實沖擊,已經完全忘記害怕,下意識緊緊抱住母親的身體。

蛇逐漸縮小了,鉆入縫隙,消失無蹤。一個滿臉滄桑的中年男人出現在胡令溪眼前。他沒看胡令溪,俯身探了探傷者的鼻息,吃了一驚般低語:哇!這麽嚴重!

胡令溪把他推開,護住母親。他最後只記得那中年人粗魯地把他甩在肩上,竟然就這樣抓住松動的地基和巖石,把他帶到了地面。

落地的胡令溪立刻往坑裏沖,被父親一把抓住。“信任他!”父親說,“他是特管委的人,他可以幫我們!”

很久之後胡令溪才從網上偶然看到關於這位中年男人的信息:在聯合國特殊人類機構任職的哨兵,精神體倍化的世界紀錄保持者。胡令溪想起當時的情景仍會不自覺發冷,那條大得不可思議的眼鏡王蛇,幾乎能誘發所有人的巨物恐懼癥。

那古怪的中年人在救護車到來之前,用粗糙的線縫合了母親胸前被利器劃開的傷口,這為急救爭取到了極其寶貴的時間。但精神體完全不受控制地從她體內湧出,胡令溪滿臉是淚,焦急不安。他聽見父親說:這樣下去,即便她活過來,她也會變成瘋子。

“求援吧。”中年人說。他擰開隨身的保溫瓶灌下半瓶水,深吸一口氣,彈了下手指。

眼鏡王蛇從深坑中爬出,遵從他的指使,往東邊游去。那是二六七醫院的方向,離這裏的路程足有四十分鐘,但兩點之間的直線路程,只需十分鐘。胡令溪甚至沒有註意到中年人又跳回了深坑。他只記得,那條灰黑色的眼鏡王蛇在初秋的雨幕中游動而去,漸漸變大,越來越大,比樹木還高,比樓房還高……

除了哨兵和向導,沒有任何人看到一條匪夷所思的巨蛇正在城市中穿行。

那奇特的景象無數次成為末日噩夢的素材,在胡令溪的夢中覆蘇。他總是夢見蛇的腦袋幾乎頂破陰沈的雨雲,游動速度極快,沈默得如同一枚蜿蜒的箭矢。

在ICU躺了半個月之後,母親蘇醒了。她花了半年時間才認出胡令溪,又花了半年想起丈夫的名字。她學習如何吃飯,如何說話,如何穿衣、洗臉、洗澡。她再也無法釋放自己的精神體,那些曾親密依偎著她的白鴿,已經因為海域的受損而徹底消失。

父親接受了國外高校的邀請,帶著妻兒離開這個傷心地。胡令溪在國外長大,但一天也沒有忘記過這件事。黑兵的首領因為這次事件而變成廢人,無數流言在地下亂竄。胡令溪打工得到的所有錢全都花在了收買知情者身上,終於與父親一點點地拼湊出事件的全貌:這是地底人和半喪屍人聯合的一場謀殺。他們不僅要殺死當時的首領,甚至在死前還要給予她最痛苦的折磨。

事件發生之後,王都區在短短的一年內經歷了十六次首領輪換,最終上任的是一個地底人。

“我回來,就是為了找到當年做這些事情的人。”胡令溪轉動手腕上的鐵質手鐲,“這是我媽給我做的,非常笨拙的十八歲成人禮物。她現在都無法順利地說話,看到白鴿就會發抖,會害怕地上的洞口,無論大小。奇怪的是,她卻記得王都區的事情。不是她當首領之後的事情,說她在王都區長大、我在王都區長大,很多很多細小的、快樂的事情。”

一片沈默。胡令溪低頭,看見灰狼坐在自己的腳邊,目光沈靜,掃帚般的大尾巴繞著他的雙腳。

“所以你並不是因為想得到獎金才去鬥獸場打架的。”夏春說,“你從一開始,就打算接近地底人。”

“鄧老三是傀儡。”胡令溪說,“但她是個有野心的傀儡。她把我帶到庫房,邀請我加入他們的時候,我告訴她我的來歷。她知道那件事——當然了,她是現在的地底人首領,又怎麽會不知道這件地底人引以為榮的事情?”

他看向邢天意:“這也是你絕對無法在黑兵資料裏查到事件完整來歷的原因。地底人和半喪屍人早就篡改了真實的信息,不必看,浪費時間。”

夏春:“是鄧老三修改了你在鬥獸場留下的記錄。”

胡令溪悠然點頭:“她早就想弄死那幫地底人老家夥。有我助力,何樂而不為?”

夏春:“她把你的名字和參賽記錄全都刪掉了。老家夥們沒發現嗎?”

胡令溪:“沒有發現。老家夥們根本不管鬥獸場的事情。”

夏春:“……鬥獸場有孫惠然的參與。地底人非常討厭這種外來的特殊人類種族……你是說,鬥獸場的管理跟老家夥沒有關系?”

胡令溪:“但鬥獸場偏偏設置在011區。我猜測,011區為鬥獸場提供場地,但不參與管理。他們只要錢。鬥獸場的資金流向是一個值得深挖的問題,地底人那些老家夥一定拿了不少。”

邢天意插嘴:“他們要這麽多錢幹嘛?傳說地底人其實很有錢,尤其是住在011區深處的那些地底人。真的嗎?”

夏春:“錢對地底人來說沒什麽意義,不過是數量的增殖。錢不能夠讓他們生活得更好,也不能夠阻止他們的身體巖化。”

邢天意:“……他們用不上錢,但可以給別人用?”

夏春和胡令溪對視。兩人在這個問題上微微瞇起了眼睛。

短暫的沈寂中,隋郁忽然問:“胡令溪,你知道那個藍色的藥劑是什麽東西嗎?”

胡令溪:“叫‘阿波羅’,一種能夠令哨兵和向導陷入長時間驚恐,強迫精神體持續暴露的玩意兒。問這個幹什麽?”

向雲來握緊了隋郁的手。在胡令溪提及“阿波羅”的時候,兩人就緊張地交換了目光。隋郁當時立刻微微搖頭,示意向雲來不要說出去。

他回答胡令溪:“好奇。”

胡令溪毫不客氣白他一眼。

向雲來明白隋郁的想法。說出阿波羅的事情,就必定會牽扯到飼育所。隋氏顯然是絕對不願意讓飼育所這種地方暴露在公眾面前的,一切都要為下半年的特殊人類論壇讓座。隋郁會提問,完全是出於驚訝:阿波羅居然早就是毀滅向導的武器。

意識到隋郁應該也是同樣的想法時,向雲來忽然感到一種難言的苦澀。他隨身挎包的夾層裏還有湯辰交托的40ml阿波羅。這件事他誰也沒有說過。而現在,他更不可能告訴隋郁了。

“我出去透透氣。”向雲來說著,起身走了出去。

隋郁看見他的手機落在沙發上,忙抓在手裏。正要起身追出去,手機恰在此時震動。

一條信息,發信人的備註是:任東□□業。

隋郁頓了一下,果斷用密碼解鎖。

短信簡略:向先生你好,你現在方便過來看看任老師嗎?他的情況不太對勁。

隋郁盯著信息,連周圍人說了什麽都忽略了。胡令溪和夏春開始討論如何進入011區時,他回覆“好”,發出後立刻刪掉了信息。

他把手機拿出去給向雲來。向雲來問他為何不繼續聽,隋郁聳肩:“怎麽進入011區,不是一時半會能討論出來的。”

他跟向雲來告辭,說自己還有緊要的事情,隨即離開了基地。

半小時後,他站在了任東陽的公寓門口。

強烈而澎湃的精神力從公寓門下流瀉而出。在樓下值守的物業告訴他,這棟王都區裏最顯眼的公寓裏住著不少哨兵向導,19層上下兩個住戶都跟物業反映,任東陽的精神力很不穩定,甚至持續幾天大量溢出,已經影響到他們的生活。

很不對勁。隋郁從精神力的波動中察覺到任東陽的極度不穩定。他慶幸來到這裏的是自己而不是向雲來,擅看和刪除向雲來短信的愧疚已經煙消雲散。

他敲響了門:“任東陽,我是隋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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