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6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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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15

自從得知方虞遺體遭受了什麽, 柳川就一直在追查鬥獸場事件的主犯。

孫惠然已經死了,他只記得還有一個鄧老三。他與鄧老三在前夜酒吧見過幾次,記得她那特征鮮明的容貌。但在王都區尋找鄧老三是一件特別艱難的事情:地底人的首領, 有千萬種藏匿自己的方法。

柳川熟悉王都區的道路,前幾天他在街巷裏四處活動的時候,聽到角落年邁的半喪屍人在聊天。他買了煙和酒送給他們, 得到了關於鄧老三的消息:鄧老三曾出現在王都區東邊的某棟廢棄小樓裏。

蝸居在小巷裏的流浪漢在鄧老三眼中就是一團團灰黑色的垃圾, 更何況他們是半喪屍人。在鄧老三看來, 即將喪屍化的老東西們比垃圾更無用。她從未正眼瞧過他們,也並不避諱他們。她在那棟小樓裏進出,偶爾的還會與打扮和穿著都很體面的人見面。

半喪屍人蜷縮在街角, 他們記得鄧老三。地底人的首領, 被危機辦通緝,被黑兵追查,但居然還能堂而皇之地在王都區行走。

等死的日子太過無聊, 這些碎棉絮一樣老垃圾默默記下了鄧老三的行蹤。

這些情報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價值。即便換來錢, 他們也已經無法吃喝什麽好東西, 想要去買喪屍針,但他們又全都上過當,知道那些不過是摻了興奮劑的營養液而已。

柳川的煙和酒沒意義, 但柳川本人很有意思。他已經是染色體變異的特殊人類,不會再被喪屍病毒感染,可以和他們自在聊天。柳川說話有點慢吞吞,反應不算快, 但平板無表情的臉, 看起來透著天真的誠摯。他們和柳川喝了一下午酒,從王都區聊到過往的燦爛日子, 最後把鄧老三近乎完整的行動軌跡全都告訴了柳川。

只要你需要,我們就是你的眼線。老垃圾們說:不用給我們帶東西,閑著就來跟我們說說話吧。

柳川開始追蹤鄧老三。

王都區最不缺的就是流浪漢。柳川頭發長,幾乎蓋住半張臉,以往都是胡令溪給他打理,如今已經變成滿腦袋的亂蓬蓬。老垃圾們指點他如何扮演流浪漢,柳川學得有模有樣。這副樣子隱匿在王都區中,是最尋常不過的,鄧老三多次悄悄從他附近路過,完全沒發現跟半喪屍人流浪漢縮在一塊兒的,還有這麽一個大塊頭。

柳川看起來木訥,讀書卻不錯,獎學金一直攢著,原本打算放假時帶方虞和外婆一起出門玩,後來又打算留著等大學畢業跟胡令溪同居時交房租,但現在全都沒用了。這些錢全都花在老垃圾們身上,或者買藥物繃帶消毒水,或者買最便宜的老人機,讓老垃圾們隨時可以告訴他鄧老三的下落。

鄧老三確實一直潛伏在王都區。狡兔三窟,有不少人給她提供居所,除了地底人和血族,還有幾個向導、哨兵。但鄧老三從不在一個地方持續停留超過24小時。她非常警惕,一直在轉移,很明顯是在提防著什麽人。

據老垃圾們說,鄧老三常出沒的那棟小樓曾發生過怪事,某日有幾個體面的人進去,之後又逐個慌裏慌張跑出來。之後不久,另一邊的同光教教堂起火,而隔天鄧老三回到小樓再離開,老垃圾們全都看見了她極其難看的臉色。

都沒有了,被人拿走了。她對手機另一端的人說。

那是一場兇險的爭吵。憤怒的鄧老三穿過小巷時,故意踩碎了一個只剩一口氣的老垃圾。骨頭在她粗大的腳下脆響,她幾乎把那個半喪屍人碾得粉碎,大汗淋漓的臉上盡是鮮明的仇恨。她被什麽激怒了,同時極其恐慌。

老垃圾們不害怕死。他們在同伴粉碎的屍身旁放聲大笑,嘲諷鄧老三。鄧老三又折斷了兩個人的脖子,扭頭離開。

之後,鄧老三開始了頻繁的躲藏。她以往即便藏在王都區,但也沒有這麽驚慌過。柳川觀察她的表情,意識到她正處在極度的驚恐之中。她弄丟了什麽重要的東西,惹惱了不能得罪的人。

她為什麽不回011區?柳川不理解。

老垃圾們告訴他,鄧老三是地底人首領,但並不是011區的主人。在011區的深處,還有更年長、更具有威懾力的地底人生存著。鄧老三只是他們的傳話筒,一種可用的工具而已。

鬥獸場的敗露讓地底人陷入不義之地,鄧老三總是在地面藏匿,不敢回到地下。這足以說明011區的地底人對她不滿。

而昨夜,鄧老三終於離開自己的蝸居地,穿過半個王都區,回到了闊別已久的011區。

柳川心想:她獲得諒解了。

柳川昨天在路面守了一晚,沒有收獲。今日沒任何一個老垃圾聯系他,也就是說,鄧老三進入011區之後沒有再出現過。於是他親自前來,試圖找到進入011區的路徑。

他說完這一切,看著向雲來,那神情有點像期待誇獎的孩子。但向雲來問的是:“你怎麽有這麽多時間?你不上學了?”

柳川說:“對,我不上學了。”

向雲來愕然,半天才說:“你這樣做,方虞不會高興的。”

這種話現在對柳川不起作用了。柳川面無表情:“我不管他怎麽想。能抓住鄧老三,我高興。”他轉向蔡羽,語氣漸漸兇狠,“黑兵既然早就知道鄧老三在王都區,也知道鄧老三行蹤,你們為什麽不抓她?你為什麽要放任鄧老三回011區?黑兵到底在幹什麽?”

“黑兵的事情你少管。”這種指責對蔡羽簡直就是毛毛雨,“剛不是還想加入黑兵嗎?瞧你現在這個態度,我認為你對黑兵沒有一點認同感。”

柳川收斂了怒氣:“不是的,我是說,我如果加入黑兵,一定會帶來更好的……”

“你不必跟我說這些。”蔡羽站起身,“你是哨兵,對吧。我是半喪屍人首領,哨兵可不歸我管。你去找你們的首領。哦……你們的首領位置已經空置很久了,你得直接去找夏春。不過退一萬步說,你不夠格。你不是王都區的人,黑兵不會接納你的。”

想不受阻礙地追查鄧老三,必須成為黑兵;然而柳川不符合加入黑兵的任何條件。他說不過蔡羽,也打不過蔡羽,一時間變得垂頭喪氣。向雲來和隋郁把他送出王都區,一直看著他坐上回家的車子,兩人才放心。

“有空的話聯系一下老胡吧。”臨走時向雲來說,“他很擔心很擔心你。”

“……”柳川木然坐在車子裏,沒有回應。他滿腔熱情和憤慨,想要給方虞討個公道,但行動卻處處受阻,什麽精氣神都沒了。

此夜,在王都區高高低低的房舍上,不少半喪屍人黑兵正在巡邏。蔡羽的就任讓王都區的半喪屍人重新凝聚了起來。他就任的原因主要有二:一是沒人願意當首領,二是他很能打,尋常地底人也無法與之對抗。半喪屍人反正沒人可選,於是把票都投給了他。

組成黑兵的四個部分--地底人、半喪屍人、哨兵向導、狼人--之中,雖然狼人目前聲勢最熱烈,而哨兵向導的數量最多,能力也最均衡,但實際控制著王都區黑暗那一面的,是地底人和半喪屍人。

地下的區域自不必說,地上的每一個陰暗角落,都是半喪屍人最喜歡呆的地方。他們行蹤詭秘,身材幹瘦,善於藏匿,又心思狡猾。除了與地底人保持著永恒的、說不清緣由的爭鬥,許多半喪屍人也並不喜歡哨兵和向導。同為特殊人類,他們日漸衰敗腐爛、面容受損,而哨兵向導卻完整無缺,和世界上大多數尋常人無異。於是嫉妒和怨憎不受控地孳生。

蔡羽瞧不起狼人,對哨兵向導也沒多少好感。向雲來心想,他或許正是那種最典型的半喪屍人。

“但我覺得,他對你態度不錯。”隋郁說。

“因為我們在教堂裏也算是打過照面。後來也常常在老胡酒吧裏見到,會點點頭打招呼。”向雲來說。

隋郁眨眨眼:“是嗎?哼。”

向雲來:“……你吃什麽醋啊?這不是該吃醋的點啊,哥。”

隋郁攬著他笑。向雲來沒明白這句話的笑點,推搡他:“別拉拉扯扯。”

隋郁:“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我是說,只有我和你的時候,比較可愛。”

向雲來一怔。不在外面跟人有親昵動作,這似乎是他對待任東陽的方式。重來,重來!他心想,主動挽著隋郁胳膊:“我是說,我可以拉扯你,你不要拉扯我。”

隋郁笑得非常快樂:“好的,邪惡的王都區大王。”

一路上,向雲來把自己所知的王都區四大勢力的爭鬥都跟隋郁說得七七八八。回到百事可靠已經是深夜十點多,向榕還沒睡,正跟薩摩耶在鋪子裏做卷腹運動。薩摩耶壓在她的腿上,其實根本無濟於事,但向榕還是每做一個動作呵斥它一聲:壓好了,壓穩了。

隋郁從門口鉆進來,像進自己家一樣熟稔,順手接過向雲來的挎包掛好。兩人邊看向榕運動邊吃路上買回來的燒烤,氣得向榕洩力,躺在地上不動彈。

她察覺到大哥和隋郁之間氣氛的變化。那是一種她樂見的輕松和快樂,但又有點兒讓她忐忑。就像向雲來總為她操心一樣,她也時常憂慮向雲來的一切。但她什麽都沒有問,只抱著薩摩耶,低聲指揮它去偷桌上的羊肉串。

她的海域巡弋報告在五天後送到了學校,評分是4分,秦戈寫的意見像教科書上印出來的一般四平八穩:該生的量表、面談與巡弋,均表現出平衡、可信的穩定性。其海域的構建方式充分展示了該生卓越的空間想象能力和架構能力,且該生擅長隱藏海域之中的私有領域,並在海域中搭建出比原型更為豐富可信的環境景觀,可見其邏輯思維與理解能力之優秀。該生接受過系統、完整的教育,在人際關系與自我認同上,體現出明顯的自信、堅定、樂觀等特質……其海域中隱藏的私人記憶,我並未探索。但這部分記憶並未影響其性格的塑造與價值觀念的形成。該生在之後的同伴生活中,若能脫離保護欲過強的家人,獨立、自主地面對和解決生活中的問題,其海域中現有的矯飾、美化與欺瞞現象將大大減少。該生目前需要明確的是,她不必承擔任何人的期望與責難,她可以自行選擇應有的生活……

向榕把這份評語從頭到尾看了又看,盯著每一個字不放。報告之後將放入檔案,送到向榕考取的學校裏去。向榕回家後,逐字逐句地把評語默寫下來,交給向雲來。

“他好牛。他在海域裏跟我聊天的時候,一點兒都沒提到過什麽矯飾和美化。他是怎麽看出來的?”向榕目光燦爛,“他比你厲害,是不是?你看這裏!他說你是保護欲過強的家人。”

“他當然比我厲害。”向雲來心裏有點兒不是滋味,秦戈怎麽還隱隱地批評他?他倆不是朋友了麽?這種偷摸給妹妹打小報告的感覺,很讓他羞愧,“……但看出來也很正常吧,你畢竟巡弋了兩次,龍游寫的上一份報告也很不錯啊。”

向榕:“和你寫的那些東西相比,這種才是最正式的結論性報告吧。”

向雲來正色道:“大姐,我還沒出師。”

向榕:“你上次不是這樣說的,”

兩個人又鬧起來。向雲來按著她肩膀:“榕榕。”

這是說正事的語氣。向榕收起打他的手:“你說。”

“我跟任東陽分開了。”向雲來說,“是真的分開了。他最後讓我快滾。”

向榕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

直到向榕通過巡弋,向雲來才敢開口,怕得就是會讓已經足夠緊張的向榕又多一層壓力。但向榕沒有向雲來想象中的歡喜,她問:“任東陽沒有為難你?”得到否定的答案,她又問,“他怎麽這麽幹脆?”

向雲來:“不要深究,之後怎麽處理,是我的事。榕榕,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海域裏的那些‘任東陽’全部釋放了。”

向榕一點沒放松,眼淚淹沒她的瞳仁。她沒讓眼淚掉下來,艱難地扁著嘴巴:“他……他會不會生你氣?他說不定還會想新的法子來要挾你,比如我們以前……還有我們接受他那麽多幫助,要還的吧?我也去打工,秦小燈說她打工的地方需要暑假工,我去掙錢,我也一起還,好不好?”

“沒有的事。”向雲來說,“開店的錢,還有他之前零零碎碎給我們的生活費,我早就還清了。”

他揉著妹妹的頭,心裏百感交集。關於任東陽和他的這段關系,他忌憚的是任東陽會毀掉向榕來之不易的戶籍,奪走向榕參加考試和離開王都區的機會,而向榕考慮的始終都是向雲來。

他也被向榕的眼淚弄得心裏頭一片酸脹。他抱著向榕嘀咕:“沒事的,沒事的……我們都會越來越好。打什麽工,不許打工,你以後可以打一輩子工,考完試給我出去玩。”

向榕:“我不在的時候你怎麽辦?萬一任東陽真的……”

--“我保護你哥哥。”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隋郁不知何時靠門站著,抱著雙臂的倜儻姿勢。

他走過來,抓起兩張紙巾,一左一右地擦兄妹倆的眼淚。姿勢是粗魯的,動作卻很溫柔。向榕止住哭泣,她要去學校了。她臨走時一步三回頭,向雲來巴巴站在門口目送,兩個人此時此刻愈發覺得生命中果然只有彼此是最可信最親近的人。

“別欺負我哥!”向榕指著隋郁說。

隋郁:“盡量,盡量。”

眼看向榕消失在街角,隋郁立刻把向雲來拉進店鋪,另一只手嘩啦將卷閘門一拖到底,鋪子成了密室。

“你跟任東陽分開了?”他瞇著眼睛問,“什麽時候?為什麽不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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