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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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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 36

調劑師培訓班即將結課, 秦戈昨天花了一整夜整理學生資料,並代他們報名精神調劑師統一考試。報名系統與人口數據庫連通,秦戈信手輸入“向雲來”這個名字, 系統跳出提示:查無此人。

秦戈打算用向雲來的身份證號檢索,但發現當時向雲來交的報名表格是不完整的。向雲來與隋郁都由特管委的人推薦而來,相當於走後門, 說好的資料後補, 也因為向雲來最終以旁聽的身份上課, 而沒有補充完整。

秦戈手中的表格上,只有向雲來的名字、性別、年齡、住址和一些概述。他開始察覺到一絲不對勁,立刻找謝子京幫忙。刑偵科可以查到特殊人類的人口信息, 謝子京進入系統後檢索“向雲來”, 很快發來截圖。

死亡時間是二十年前,死亡原因:車禍。母親:羅清晨。父親:無。

謝子京再查羅清晨,她是一名向導, 隨母親改嫁後名字從“向”改為“羅”。她死亡的時間和原因跟“向雲來”一致。

這位六歲時與母親在車禍中死亡的“向雲來”, 如果活著, 則與現在的向雲來同個年紀。

二十年前一場普通車禍,謝子京沒有找到任何資料。或許那是一場沒有上報給危機辦的意外,責任明確, 賠償及時。因死亡至今已有二十年,向雲來和羅清晨的個人照片欄上都是灰色的輪廓頭像。

秦戈的話讓向雲來一楞一楞的。他確認這個已經死亡的“向雲來”就是自己,但不對:“我讀過書,我上過小學的, 一直到畢業。如果我六歲的時候死了, 那我怎麽可能入學呢?”

但他也隨即意識到,自從他和向榕來到王都區, 他沒有再讀過書,而就業、醫療等等需要依賴身份數據的事情,他都在王都區內部完成。

一個沒有身份的人也可以在王都區安穩地生活,向雲來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做的。他不需要乘車、坐飛機到什麽別的地方去,因此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死”了。

“那就是在你讀完小學之後,有人篡改了你的人口數據。”秦戈說,“這件事你不知道?”

向雲來:“我不知道。但我……我猜是任東陽,也就是我那位戀人做的。”

秦戈:“你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身份,你現在是個黑戶,向雲來。”

向雲來想的比秦戈更深。即便日後他想重新獲得身份,難度也巨大無比:他沒有任何可以證實自己身份的證據,而唯一能通過DNA檢測確認他身份的親戚,已經不在人世了。

任東陽把他從世界上抹消了。

海域忽然劇烈動蕩。向雲來猛地睜開眼,他緊緊抓著被角大口喘氣,過度呼吸引發的心慌和麻痹讓他抖個不停。長毛兔往前挪動幾步,被他一把抓住。把臉深深埋進長毛兔的腹部,向雲來長長地嘆氣。

他現在有一種條件反射:看到秦戈或者秦戈的兔子,他會安心。

象鼩終於凝聚成形,輕輕落在向雲來的額頭上。它先是趴著,細長的尖鼻子在向雲來頭發裏一拱一拱,像是在撫摸他。扭頭發現向雲來抱著長毛兔,象鼩的尾巴一下就豎了起來。

它憤怒地甩動尾巴,在向雲來的臉和頭上拍打不停。向雲來要去抓它,但錯手把它掃到床下。象鼩在地上打了個滾,仰頭怔怔看床鋪上的向雲來和兔子。

它抓著身旁秦戈的鞋帶,用來擦不存在的眼淚。

秦戈把它抓起,捧在手心。象鼩的黑豆眼看清楚秦戈,連裝哭也不那麽入戲了。它看看秦戈,又看看向雲來手中的兔子,一臉的失落。

“我上課的時候發現,只要你觸碰了別的精神體,你的象鼩就會很生氣。”秦戈說,“精神體的某些表現,是你潛意識裏沒辦法表達,或者意識不到的需求。”

向雲來從兔子身上擡起臉:“我的象鼩怎麽了?”

秦戈:“它沒有安全感,向雲來。”

向雲來沒吭聲。

秦戈:“你的生活裏有什麽事是你完全肯定,絕不懷疑的嗎?”

向雲來:“有啊。”

但他的回答並不那麽肯定。

秦戈輕拍象鼩,象鼩非常喜歡他這樣做,懶洋洋地在他掌心裏打滾。“我有時候覺得,你的生活始終是一種不確定的狀態。你好像對自己的人生也好,各種選擇也好,並不那麽上心。”

這話聽來刺耳。向雲來坐起身。他現在渾身都不舒服,出汗太多了,黏糊糊的。他扯了紙巾擦臉,沒有看秦戈,低著頭問:“沒有吧?”

他在海域裏很誠實,但回到現實世界,他本能地對這種太深入的話題產生抵觸,試圖回避。

秦戈:“你是被別人的需求推著走的。你自己最想要什麽?”

第一個跳進向雲來腦子裏的答案,是“讓向榕出國讀書”。

秦戈:“不對。我想聽你的。只和你自己有關的。”

把百事可靠做大做強。

秦戈:“做大最強的目的呢?”

向雲來:“……攢錢讓向榕出國讀書。”

秦戈:“為什麽在不通知隋郁的情況下深潛他人海域?”

向雲來:“當時情況很緊急,只有我能幫湯辰。”

秦戈:“為什麽和你的戀人在一起?你愛他?”

向雲來:“沒有他我們不可能來到王都區,我妹妹也無法在這裏讀書和參加高考,就連百事可靠也是……”

秦戈:“所以他對你有好處。”

向雲來:“有好處和我愛他不沖突。”

秦戈:“你愛他嗎?”

向雲來沒辦法回答。他才在海域裏答應秦戈要坦誠。

“……”他最終說,“我依賴他。”

說出這句話之後,向雲來的防備心態明顯降低。他埋臉在兔子身上想了好一會兒,猛地擡起頭:“去上你的課,這是我主動的!是我當時最想做的事情!我想更了解我自己,還有我巡弋的那些人……我想變成龍游那樣的調劑師,專業又可靠的調劑師……不過我現在的目標是你。”

秦戈笑道:“非常好。”

得到秦戈的讚揚,向雲來心花怒放。

秦戈:“給你個任務,每周至少做一件自己特別特別想做的事情。吃飯喝酒不算啊,必須是和你平時生活不一樣的事情。”

向雲來心裏很清楚,這些事情沒有辦法改變他的能力,也無法讓他的海域停止覆刻別人的精神世界。但他對這個提議充滿了興趣。第一次,有人這樣指導他,希望他好,希望他變得更好,而不是掩蓋痛苦、虛擬幸福。

他答應了秦戈的要求,並且約定每周給秦戈發這件事的記錄。

隋郁在房間外頭等得心急如焚。他聽見向雲來說話的時候已經想沖進去了,但時機還不合適。等到秦戈開門,隋郁松了一口氣,他看見向雲來還在臥室裏對他點頭,精神很好。

隋郁把秦戈送到車上,目送秦戈離開,立刻扭頭往百事可靠跑。

向雲來正走下樓,隋郁沖到樓梯前,想靠近他,卻又不敢。

向雲來此時忽然有一件事特別特別想做。他朝隋郁張開雙臂:“隋郁,抱我。”

隋郁三步並作兩步躍上樓梯,把向雲來緊緊地圈在懷中。

“……這樣就行了嗎?”隋郁知道秦戈厲害,但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解決了一切,畢竟之前的向雲來看起來太虛弱了,“我們要不要……做?”

怎麽開口才能讓自己看起來不像是趁人之危?隋郁說完,自己先尷尬起來。他把臉埋在向雲來肩膀裏,甕聲甕氣:“我是說,如果你覺得跟我……可以讓你開心一點,我們就……”

“不用不用。”向雲來也尷尬。

兩個人耳朵紅紅,你看我我看你。

向雲來現在只想讓秦戈精神世界裏的景象,在自己的海域中停留得更久、更久一些。

隋郁:“你真的沒問題嗎?”

向雲來:“嗯。”

如果人生停留在這一刻就好了。他心想,痛苦終止了,而他有無盡的快樂。

他笑著對隋郁說:“我想跟你說一個和我海域有關的秘密。”

隋郁一凜:向雲來知道他最重要的秘密,而他也即將知曉向雲來埋藏最深的事情。但不知為何,他心中有一種奇特的驚顫:“等等。”

向雲來坐在沙發上,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這動作任東陽常做,像召喚寵物。他現在對隋郁做,心裏有些不好意思。“你過來。”他說,“不想聽啊?”

隋郁只好點頭。他坐在向雲來身邊,下意識地握著向導的手。不久前這只手還很冰冷,現在漸漸恢覆了正常的溫度。象鼩在桌上打滾,扯著紙巾和布條做的被子胡亂揮舞。無論精神體還是向雲來,心情都非常愉快。

隋郁卻忽然恐懼起來。他看著向雲來的臉龐,打起十二分精神:“你說。”

向雲來的臥室裏,手機無聲地振動。打來電話的是夏春。

連續接通了兩次都無人接聽,夏春只得收好手機,扭頭問身邊的半喪屍人:“你確定你在路上看到的是任東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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