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8章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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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35

從接到隋郁的求救電話到抵達王都區, 秦戈只花了半小時。他還沒沖進百事可靠的店面,已經察覺到向雲來精神體的氣息十分虛弱。這是主人無力操縱精神體的典型表現。

隋郁把向雲來抱到二樓臥室之後就沒敢再移動過他。向雲來的呼吸起初很急促,滿頭是汗, 手腳冰冷。秦戈抵達時,他的情況漸變平穩,看起來就像是熟睡的人。但隋郁和秦戈無法喚醒他。

“他巡弋了一個特殊的海域。”隋郁說, “我想帶他去醫院, 但我認為海域引發的問題, 找你會更直接。”

秦戈點頭表示了解。他心裏很愧疚:邢天意和向雲來去找他時,他並不知道湯辰的海域會引發這麽嚴重的震蕩。他說:“你是對的。向雲來不能去醫院。”他釋放了自己的精神體,兔子蹦到向雲來胸口後, 秦戈示意隋郁離開。

隋郁不肯。秦戈很嚴厲:“你必須離開。我接下來要進入向雲來的海域, 但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向雲來的共振能力很強,你留在這裏很可能會受影響。”

隋郁:“我是他的潛伴。”

秦戈:“他現在不需要潛伴,他需要我。任何我無法控制的意外都會讓他的情況更危險。”

隋郁離開臥室, 關緊房門, 呆站在外頭等候。秦戈坐在向雲來床邊。他的精神體趴在向雲來的胸口, 擡頭看自己的主人。情況比秦戈想象的還要麻煩,向雲來的象鼩根本無法凝聚成形,沈重、虛弱的霧氣縈繞在不大的臥室裏。秦戈觸碰象鼩的霧氣, 他只感受到象鼩的恐懼和迷惑。

往日象鼩化作霧氣後,碰觸到誰的精神體,向雲來就會踏入誰的海域。如今秦戈就在這裏,正被霧氣包圍, 但什麽都沒有發生。

向雲來的海域正處於極端的不穩定, 秦戈遲疑了片刻:他不止一次告誡向雲來,在未得到允許的情況下, 不能擅自踏入他人的海域。而他卻要闖入向雲來不願示人的地方。

“向雲來,我先道歉。”秦戈低聲說。

昏睡的人無法構築起可靠的防波堤,秦戈很快踏入了向雲來的海域。

但他立刻退了出來。

長毛兔從向雲來頭頂滑落。人和兔面面相覷。“是我看錯了麽?”秦戈再次握著向雲來的手,閉上眼睛。他更謹慎了。

穿過冰冷的固態的水,他站在山川之中,正佇立於一棵繁茂的大樹下。風從山脈的盡頭吹來,穿過他的胸膛。夜空星辰列布,森林中螢火蟲的光亮四處游動。

秦戈難以置信:眼前並不是向雲來的海域,而是他自己的海域!

高山,星空,海域最中心的大樹,所有的一切都是秦戈無比熟悉的、自己海域裏的東西。

但他的精神體並不在身旁。沿著山坡往前走,他很快發現了坐在水潭邊的向雲來。

走到向雲來身邊,秦戈仍因為過度驚愕而無法理清思路。倒是臉色蒼白的向雲來先開口:“秦老師,果然是你。”

秦戈:“……這是你的海域?”

向雲來:“也是你的海域。”

秦戈:“你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麽嗎?你在自己的海域裏,重現了我的……這不是震蕩的表現。你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向雲來拍拍身邊的草叢:“請坐。”

秦戈坐下後,先對向雲來道歉:“擅自闖入你的海域,對不起。”

向雲來:“隋郁去找你了。我知道的,我和他唯一能想到的、能幫我的,就只有你了。”

被隋郁用警標喚醒的時候,即便睜開了眼睛,向雲來也知道自己的情況很不對勁。他的情緒一分為二,一部分因看到隋郁為自己趕來而狂喜、快樂,一部分卻始終困囿於湯辰的海域。

他似乎從未離開過那座濃霧彌漫的城鎮,陰霾比空氣更緊密地纏繞他,只要他靜止,海域中的場景就會在他腦海中覆蘇。這是此前從未有過的經歷。以往巡弋他人的海域,尤其是不正常的海域之後,最痛苦的無非是不斷侵襲的噩夢。但現在噩夢仿佛變成了現實——他和湯辰、邢天意在路邊等待隋郁時,看到了從道路另一頭走來的、握著刀的毛絨小狗;在醫院的販賣機前,與醫生一同沖進醫院的是毛絨國王和王後,臉孔皺巴巴,黑色的眼睛隔著玻璃死死盯著向雲來。

陷入昏睡之後,自我意識回到海域,也就是向雲來最後踏入的地方——湯辰創造,但被湯明業占據的迷霧世界。向雲來不停地在幽暗的小巷中奔跑,耳邊是低語和竊笑的聲音。這次毛絨玩具們追上了他。

刀子穿過他的胸口一萬次。

他跌入毛絨玩具體內的黑暗深淵一萬次。

城鎮崩塌一萬次。

他被打碎、又被重組一萬次。

他聽見隋郁的呼喚,但完全無法回應。在海域中奔逃的每一秒都如同踩進粘稠的沼澤,他眼睜睜看自己往下沈,但無能為力。

而更可怕的是,當他跑到小鎮的邊緣,他闖入的並不是湯辰設計的城鎮外圍,而是一腳踏空,落入火海之中。他在大火中奔跑,赤須子在遙遠的山崗上註視他。皮開肉綻的痛苦還沒有停止,他跌進了一列火車。無數一模一樣的面孔在車上浮動,他坐在註定會消失的綠皮火車上,而身邊沒有方虞。

他巡弋過的海域以各種方式在他的海域中留下了碎片。在他最虛弱、控制力最差的時候,碎片們粉墨登場。向雲來無從反抗,從昏迷到秦戈抵達,現實時間只過了半小時,他卻已經在自己的海域裏承受了漫長的折磨。

向雲來甚至感到,自己也許永遠都無法脫離漩渦一樣混亂的海域了。他躺在惡霧彌漫的街道上,聽到毛絨動物們朝自己走來,而他連站起身逃走的力氣都消失殆盡。

他攤開手腳,準備承受又一次全新的解剖時,身下冰涼的地面忽然變得松軟。

草開始生長,細小的花朵在夜星的光芒裏輕輕搖擺。他聽見風聲悠遠如長鐘,在漆黑星夜中奏響,拂過他頭頂時,像一個古老的、溫柔的手勢。

有人踏入了他的海域。他從這靜謐的海域中察覺了不速之客的身份。向雲來在那一瞬間忽然懂得,人在狂喜的時候原來不會笑,而是會放聲大哭。他捂著雙眼在草地上打滾,直到落入溪水之中。

秦戈來了,很快又離開。但海域共振的瞬間,這位強大的精神調劑師已經在向雲來的海域裏留下了自己的印記。

向雲來從溪水中站起,仰頭又笑又哭。他在黑夜的山林中奔跑,樹梢的縫隙裏閃動鉆石一樣的星光,夜蟲低吟,比一場美夢更寧靜。這裏永恒有風,吹動他的頭發和衣角,他從山崖上張開雙手跳下去,然而他墜落的地方永遠不會是深淵。他跳落無數次,落入的總是散發著青草香氣的、溫暖的山坡。

就像有人永遠接住他。

“你的海域很美。”向雲來說,“我巡弋過很多海域,但很少見到這麽寧靜的景象。光是在這裏坐著,看星星,看螢火蟲,吹吹風,我就已經覺得一切都會變好,所有的壞事情也都會消失。”

置身於自己絕對熟悉,但又充滿陌生感的地方,秦戈註視向雲來的目光充滿了驚訝的新鮮:“我從沒見過你這樣特殊的海域。”

他告訴向雲來,他可以吸收別人海域中的負面情緒。當然吸收完之後,對他自己也會有影響,但他有排解的方法。得知自己的到來中止了向雲來漫長的痛苦,秦戈忍不住說:“太好了,我和隋郁都很擔心你的安危。”

向雲來:“你不覺得能覆刻別人海域,是一件很恐怖……也很惡心的事情嗎?”

秦戈:“我絕不會用‘惡心’來指責任何人的海域。”

向雲來:“你不覺得我仿佛永遠在窺私嗎?”

秦戈:“你抗拒別人進入你的海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嗎?你怕被別人發現,你不僅入侵海域,還會不斷反芻他們海域中的一切。”

向雲來:“我不是故意的。我無法選擇。”

秦戈:“向雲來,我想幫你。”

向雲來忽然想,如果自己能夠選擇,他一定會選擇秦戈這樣的人做自己的兄長和導師,而絕對不是任東陽。

向雲來的海域像一面鏡子,只能映照出它者,無法看見自己。

多年前,還未帶著向榕出逃的向雲來,在大學生任東陽住的公寓裏頭一次知道什麽是“海域”,也是那一天,他在巡弋任東陽海域的時候,察覺了自己真正的能力。

“我原本的海域是山谷,很狹長,怎麽都走不到盡頭。”向雲來說,“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地方,我也從未去過那樣的山谷。也許那也並不是我的海域,而是在我還不知道的時候,有個人踏入過我的海域,那些只不過都是他人留下的痕跡。”

任東陽教會他海域的知識,並允許他巡弋自己的海域。但察覺向雲來可以覆刻海域之後,巡弋便立刻了。向雲來第一次認真巡弋,同時也是第一次被他人催動的海嘯硬生生驅逐出去。他趴在任東陽公寓的陽臺上嘔吐,任東陽在他身後說: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除了我和你,就連向榕也別讓她知道。

為什麽?

她會害怕你,因為這很惡心,向雲來。任東陽說得非常誠懇。他年長,他什麽都懂,他和自己同為向導而且比自己學識更淵博。向雲來接受了他評判。

從那一天起,任東陽便強硬拒絕向雲來的巡弋。只有在情事中達到高潮時,他們的海域才能相互碰撞。向雲來也才能匆匆看一眼任東陽的精神世界中的海洋與沙灘。

“原來如此……他用這種方式去刷新你海域之中的景象。無論是什麽樣的噩夢,只要……你的海域就會重置為你戀人的海域。”

“他的海域是海島上的沙灘,很寧靜。”向雲來低聲說,“我其實很喜歡他的沙灘。我從未去過海邊。”

秦戈:“你的戀人有很多秘密。”

向雲來:“……嗯。”

秦戈:“其實還有別的方法可以重置你的海域,比如你主動跟他共振,進入他的海域,也一樣能清除你的噩夢。但你共鳴的能力太強了,由你主動進入,可能會觸碰到他的自我意識。所以他選擇了另一種方式,你只能被動地接受海域的刷新。”想起向雲來曾說過的只言片語,秦戈恍然大悟,“你的震蕩表現太特殊了。所以你唯一能撫平震蕩的方式,就只有他教你的這一種。”

向雲來:“有段時間,我會選擇用我妹妹的海域來刷新。她的海域很可愛,很有趣。但是她長大之後,就再也不歡迎我了。”

秦戈下意識地伸出手,但長毛兔沒有出現在他的手掌中。他意識到此處並非自己的海域。他問:“我可以深潛嗎,向雲來?”

向雲來遲疑了片刻。

秦戈:“我很想幫你。我是完全把你當作我的學生看待的。希望你好,希望你更好。你的能力比我更強大,你可以成為最好的調劑師,而不是一直都被這個問題困擾。”

秦戈太真誠了。向雲來很少被人這樣真誠地、平等地對待過。秦戈現在就在他的海域裏,如果想要進入他的深層意識、想窺探他的秘密,只要立刻伸出手,把眼前的身影撕開就行。但他仍舊先詢問向雲來。只要向雲來不點頭,秦戈什麽都不會做的。

只差一點點,向雲來就點頭了。但他想起了逃家那天的大雪,還有雪中發生的事情。

他慢慢搖頭:“秦老師,我還需要一些時間。我要調整好自己。”

秦戈換了個問題:“好。但你願意讓我幫你,對不對?我不探索你的深層意識,我想問你幾個問題,可以嗎?”

向雲來:“當然可以。”

秦戈:“我信任你,向雲來。你是我見過的學生中最有天賦、最努力的一個。我們彼此都可以真誠相待,對嗎?”

嫻熟地掌握巡弋技巧的調劑師,在被巡弋者的海域中表達自己的誠懇和信任。在課堂上,秦戈曾說過,這是取得他人信任的一種有效手段。向雲來當時只是把這些話認真劃線,並抄寫在筆記上。他此時才真正理解:他確實被秦戈鼓舞了,絕對真誠的信任,不會閃躲的眼神。秦戈正用一次珍貴的巡弋機會,在給他上實操課。

向雲來點頭:“我答應你。”

秦戈:“你的媽媽是羅清晨?”

向雲來愕然:“……你認識她?”

秦戈盯著向雲來,不容許他有絲毫閃避:“那你知道在特殊人類人口數據庫中,你已經被登記為死亡人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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