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7章 34

關燈
第077章 34

孫惠然勃然大怒, 一把將湯辰揮打出去。她同時振起雙翅騰空,邢天意從她懷中墜落,但她只飛行幾米就摔在亞伯拉罕畫像下。

因為震動, 血從傷口汩汩流出,刺痛直達骨髓。孫惠然臉色蒼白,咬牙抓住骨刺。

她試圖拔出骨刺, 但理智阻止了她:現在一旦拔出, 傷口無法愈合, 她將會大量失血。

她只能顫抖著手按住傷口邊緣,試圖減緩出血,但骨刺卡在腰側, 她細微的動作也會牽動肌肉, 連擡手都變得困難。

同類的一部分深深嵌入她的身體,痛楚遠超她感受過的任何一次損傷,甚至比54號地鐵站時更煎熬。和邢天意的纏鬥減損了她的精力, 她現在比渾身是血的狼人更加虛弱。溫熱的血液從指縫中不斷湧出, 她根本制止不住。骨刺在她身體裏猶如燃燒的火柱, 每一次呼吸都震動全身的神經,讓她頭暈目眩。

哈雷爾的身影在眼前搖晃。她的思維逐漸遲鈍,直到看見一個人走到自己身邊蹲下, 才根據氣味辨識出對方是誰:“弗朗西斯科……”

那幾乎是最後的力氣!她猛然鉗住弗朗西斯科的手臂,張嘴咬下!

然而她的牙齒無法靠近弗朗西斯科的皮膚。弗朗西斯科在她動作的瞬間卸下了她的下巴。“我是來幫你的,你怎麽反而咬我?”弗朗西斯科低聲說,“你別動, 別亂說話。”

孫惠然本來就多疑, 現在更是看任何人都像是仇人。她並不相信弗朗西斯科,無奈自己根本無法移動, 只得趴在地上,忍受著骨刺帶來的劇痛,任由弗朗西斯科檢查她的傷勢和身體。

骨刺誘發的疼痛隨著時間的增長而不斷加深。孫惠然的臉貼著地面,大口喘氣。她很久、很久沒嘗試過這種痛苦了,恍惚間,她想起自己被拉斐爾轉化的那一夜。

即便她在莊園中工作時常常見到出入的英俊貴族,也絕對沒有人比得上哈雷爾和拉斐爾的風姿。長久的壽命和無憂的生活,讓這兩位年長血族做什麽事都顯得悠然。孫惠然被哈雷爾丟進塔樓,她盡力保持自己的優雅,但在得知自己的結局是死亡時,她失去了冷靜,轉身沖向塔樓的窗戶。

沒有人攔她。她一條腿已經踩在石頭窗沿上,下一瞬間卻心悸:塔樓太高了,地上修剪得整齊的圓形玫瑰花叢只有漿果那麽大,山巒是黑夜霧氣中露出的稀薄影子。

孫惠然收回了腿。無論是摔死還是被怪物吃掉,她都恐懼。她沒辦法從兩種同樣惡劣的結局中挑選出自己願意接受的一個。

放聲大哭時,拉斐爾推門而入。他沒有像哈雷爾一樣嘲笑孫惠然的膽怯和卑鄙,而是拉起孫惠然,讓她除去衣物,為她作了一次完整的身體檢查。孫惠然以為眼前的血族像莊園中的貴族一樣,覬覦的是少女的胴體,但拉斐爾什麽都沒有做。他驚訝於孫惠然身體的健康和活力,並且很快賜予了她真正的死亡和緊隨其後的重生。

拉斐爾吸幹了孫惠然全身的血液。和血族品嘗他人血液不同,吸幹血液是轉化的前奏。

死的訊息如同黑暗海洋,淹沒孫惠然的意識。她先失去了聽力,耳朵嗡嗡作響,任何聲音都變成粘稠的波浪;隨即失去了視力,周圍的一切模糊不清、輪廓重疊。她的手腳不再動彈,皮膚失去彈性,下一秒比這一秒要蒼老十年。隨著血液的流失,心跳逐漸減弱,她遺忘了呼吸,身體像石頭一樣沈重。

在徹底死亡的瞬間,新的呼吸從孫惠然胸腔中誕生。

她睜開眼睛,像從夢中蘇醒,映入眼簾的是鋪滿塔樓的陽光。拉斐爾坐在窗邊看書,眼角餘光瞥她,輕輕點頭。茫然漸漸褪去,狂喜擒住了她。深吸一口氣,她顫抖著活動手腳。拉斐爾問她感覺如何。她聽得更清楚了,看得更清晰了,心臟又一次勃勃跳動。走到鏡前,她看見自己身上勞作的細小傷痕全都消失,眼睛明亮,嘴唇飽滿紅潤。

“餓了的話,你可以試試這個。”拉斐爾掀開地上的毯子。莊園夫人的屍體--不,她還有一點呼吸,胸口微微起伏。拉斐爾看著孫惠然說:“轉化的第一天,你需要血液。”

於是,她借助情人的生命完成了重生。

久遠的回憶淹沒她。孫惠然忽然清晰地意識到,她即將死亡。這種熟悉的痛苦喚醒了她的記憶,她側頭看向吃力爬起的邢天意。年輕的狼人曾經透明如玻璃水杯,如今卻像最難解的謎題。

“我的血液……並不特殊。”邢天意虛弱地說,“是你……是你讓我變得特殊,艾達。”

孫惠然聽不明白。

邢天意披著弗朗西斯科的外套,蹣跚走到孫惠然身邊,居高臨下,俯視著她。

“我的祖先曾生活在倫敦。他有一個妹妹。”邢天意說,“夢想當家庭教師的女孩,左耳因為火柴廠的爆炸而失聰。你還記得嗎?我的血,喚醒了你的感官記憶嗎?”

孫惠然想不起女孩的臉,但很奇妙的,她忽然回憶起曾親密依偎的歲月。窗臺的花,她逐個字母寫下的單詞,她教她識別單詞和句子,貼著女孩發紅的左耳輕訴的愛語。她確實讚美過那女孩的血:很甜美,很馥郁,是珍貴的愛讓它們變得無比美味。這些甜蜜的讚語她信手拈來,但女孩總是聽得雙眼發亮,笑得非常幸福。

是她啊。是你呀。孫惠然虛弱得發不出聲音。她最後看著邢天意,手指輕動,仿佛仍握著那把銀刀。

背叛我的人,我全都要殺死。在昏迷之前,孫惠然無聲地對邢天意說。

邢天意用難得恢覆的力氣,左腳站定,右腳微微擡起。在她朝孫惠然踩踏下去的前一刻,弗朗西斯科阻止了她的動作:“別動了。你的血好不容易止住,這樣傷口會再度裂開的……向雲來?!”

穿過堵在門口的年輕血族和獵物,進入教堂的,是向雲來和隋郁。

哈雷爾完全不知向雲來是何許人也,但他知道隋郁身份。向雲來搖搖擺擺朝邢天意和湯辰奔去,隋郁還在一旁扶了扶他。“這是我老板。”隋郁對詢問的哈雷爾說。

哈雷爾肅然起敬。

“向先生,您可以把朋友帶走。今夜的狩獵中止,我們也會帶走艾……也就是這位血族。”詢問過向雲來姓氏後,哈雷爾很恭敬,“這次風波我認為完全是一場誤會。向先生如果有疑問,我現在就可以為您解釋清楚。當然了,無論危機辦還是特管委,我都會親自去說明……”

“孫惠然要留下來。”向雲來說。

哈雷爾:“艾達要跟我們走。”

向雲來:“她是鬥獸場事件的直接關系人,而且……”他決定狐假虎威,這次參考的是謝子京的臭臉,“而且她是我們危機辦找了很久的嫌疑人。”

哈雷爾直起身:“向先生,您是危機辦的……”

向雲來只看他一眼,那不耐煩的眼神完全拷貝於謝子京平時的臉孔。他沒空驗證自己的演技是否純熟,扭頭急切地詢問邢天意的情況。

邢天意的傷勢很嚴重。哈雷爾是帶著弗朗西斯科來的。弗朗西斯科用手頭的東西簡單處理了邢天意的傷勢,並催促向雲來帶她去醫院。但邢天意不肯走,她要確認孫惠然不會被血族帶離這裏,再次逃脫。

哈雷爾長袍無風自動。他不再尊敬向雲來,也不管邢天意等人是什麽態度,直接走到孫惠然身邊,拉著她的手把她拖起。骨刺帶來的疼痛讓孫惠然從昏迷中猛地蘇醒,她痛呼了一聲。哈雷爾把她扛在自己肩上,轉身走向教堂的大門。

頭頂忽然傳來清脆的碎裂之聲。房頂的玻璃天窗被擊碎了,一條黑色的影子箭矢般從天而降。哈雷爾肩上一輕,那位不速之客竟然從他手中奪走了孫惠然。

把孫惠然放在亞伯拉罕畫像下,慢慢站起來的,是一位瘦削的半喪屍人。黑色的衣服和口罩幾乎把他捂得嚴嚴實實。他一頭甜玉米色的拙劣金發,露出的半張臉上沒有半喪屍人常見的病化斑紋,左眼漆黑,右眼是血紅的。

“從現在起,同光教教堂由黑兵接管。”他聲音低沈,“這裏是王都區地盤,我們不歡迎血族。”

半掩的木門一聲巨響,竟被人從外踹裂。原本堵在門口的血族和獵物們紛紛閃到一旁,手持長鞭的夏春跨過裂口,走了進來。

哈雷爾翻了個白眼。弗朗西斯科立刻打招呼:“嗨,夏春。”

夏春:“嗨,欠賬不還的酒鬼。”

弗朗西斯科:“……我在還了。不好意思,我們現在就走。”他邊說邊自然地走向孫惠然,但半喪屍人閃到他面前,雙臂抱在胸口,冷冷看著弗朗西斯科。

夏春:“把孫惠然留下。”

哈雷爾:“狼人指揮我們做事?”

夏春:“你們進狼人的地盤,可不得聽狼人的話?”

哈雷爾:“今天我必須帶走艾達。”

夏春:“那只好請你們兩個一起留下。黑兵的辦公室有吃有喝,歡迎光臨。”

數量眾多的黑兵已經包圍了同光教教堂。半喪屍人、地底人、哨兵向導,狼人,還有不屬於四大種族的特殊人類,都在夏春的召集下來到此處。

先行動的居然是門口的一位年輕血族。他忽然沖向夏春,手中亮出匕首的寒光。

夏春一動不動,原本站在弗朗西斯科面前的半喪屍人輕盈得像一片葉子,但拳頭重如鐵錘,轉瞬間已經落在夏春身後,猛地擊向迎面而來的血族。那年輕血族被他打中下巴,下頜骨瞬間碎裂,隨即倒飛出去,重重摔在教堂門口。

這個不成功的偷襲是開戰的信號,血族和黑兵都動作了起來。最先在戰鬥中受傷的是一位哨兵,他的腹部被血族的利爪劃傷,鮮血噴濺而出。他的怒吼比血腥氣傳得更快:“吸血鬼敢殺黑兵?!”

人們拳腳交錯,陷入混戰。

一個血族猛沖向夏春身後的半喪屍人。可那人靈巧極了,雙腳一蹬便高高跳起,側身躲避時迅速從腰間抽出雙節棍,啪地擊中血族的太陽穴。血族哀嚎著倒下,他長腿一踢,便把人踹出了教堂。

“好弱。”他對夏春說。

夏春對哈雷爾說:“好弱。”

半喪屍人:“我說你們狼人好弱。這麽脆的血族,你們居然能鬥幾百年?……哦?”

被他踹出去的血族傷勢很快覆原,抓起院中的石頭又沖了進來。

夏春腦門上青筋暴起,深吸一口氣後對向雲來揚揚下巴:“帶受傷的人去醫院。”

邢天意:“不,我……”

“去醫院!”夏春怒吼。她的聲音在這一刻仿佛突破了人類的音高,發出的是摻雜了狼聲與人聲的奇特嗓音,頓時震住了邢天意。年輕的狼人除了點頭聽令,無法再抗議。

“今天死在這裏的,只能是血族。”夏春平心靜氣地對向雲來說,“我把這位狼人妹妹交給你負責,可以嗎?”

向雲來一抹臉上的汗,不停點頭。他和湯辰架著邢天意,隋郁在前頭開路,四人沖出了混亂的戰場。向雲來回頭時,看到的仍舊是對峙的哈雷爾和夏春。血族長老緩緩張開骨頭的巨翅,而夏春松開右手的手指,如同她第三根手臂的長鞭,在地板上甩出響亮的聲音。

“那個是黑兵首領嗎?”等待隋郁開車過來時,湯辰問向雲來。

她問了兩遍,向雲來才聽清楚。“是的。交給她吧,沒有問題的。”後面幾個字他對著虛弱的邢天意說,“整個王都區最值得你信任的狼人,除了夏春還會有誰?”

邢天意怔怔的,腦袋上下晃動,終於肯安心昏過去。

隋郁一路開車狂飆,把他們送到了二六七醫院。邢天意立刻被推入急救室,湯辰也被按在急診的處置室裏包紮。向雲來在販賣機買水的時候,看到一個醫生騎著電瓶車沖到門口,連車子都顧不上停好,狂奔沖入急救室。

湯辰正在聯系邢天意的父母,醫生和護士不斷從外頭跑向急救室。向雲來的手不停顫抖。隋郁站在他身邊,他幹脆把身體的重量交給了自己的潛伴。

搶救一直持續到早晨六點,邢天意終於離開了手術室。她的父母對向雲來等人千恩萬謝。確認邢天意無恙之後,隋郁和向雲來把湯辰送回了家。

不是王都區那個家,而是湯辰爸媽住的地方。向雲來認為湯辰現在不能夠獨自呆著,一是她會胡思亂想,二是她仍可能遭遇血族的襲擊。“你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先解決你的問題。”向雲來對她說,“我是說,湯明業的問題。”

湯辰被說服了。

她父母開的小超市就在從醫院回王都區的路上,隋郁又是風馳電掣。湯辰一身狼狽地從隋郁的豪車上走下來時,在超市門前賣早餐的父親瘸著腿跑來,把她拖到自己身後,殺氣騰騰瞪著隋郁。

湯辰告訴父母,昨夜家中出事,邢天意受傷,是隋郁和向雲來幫了她們。隋郁的眼神只落在他們頭頂,扮演一個冷靜寡言的大善人。而向雲來坐在車子裏,看著超市門口手寫的貨品發楞。

“自制酸梅粉”“自制山楂糕”,登門的客人絡繹不絕,買的基本都是這兩樣東西。

“……回家了,好好休息吧。”他隔著車窗對湯辰說。

回到車上的隋郁沒說什麽話,只給向雲來遞了一瓶水。他壓著超速的邊緣開車,用最快的速度返回王都區。八裏街不適合車子進入,向雲來指揮他繞了點兒路,停在距離百事可靠最近的岔路口。

“再見。”向雲來下車後對隋郁說。

隋郁卻牽著向雲來往店鋪走。

“你回去吧。血族和狼人發生這麽大的事情,你不跟你大哥……”

“這不重要。”隋郁說。

他甚至沒讓向雲來動手,快走到百事可靠門口,便從向雲來兜裏拿走了鑰匙。卷閘門吱嘎地響,緩緩升起。隋郁踏進門裏,還未放下鑰匙,他牽著的向雲來就跌倒了。

實際上,隋郁的精神一直緊繃著。他立刻抱住向雲來,兩個人都差點跌在地上。“向雲來?”他輕拍向雲來的臉,心忽然沈了下去。

這不尋常。

向雲來緊閉雙眼,毫無反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