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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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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 19

沿著只亮了小燈的漆黑鐵梯往下走, 先經過一道被大鎖鎖死的鐵門,繼續前行,走下另一截鐵梯, 眼前是仿佛戰時防衛工事一般厚重巨大的圓形密閉門。

鄧老三一番操作,密閉門緩緩打開。封閉的黴味從裏頭飄出來,椅子和文件散落一地, 人們撤離得十分匆忙, 但電子器材基本都被拆解運走, 只有墻上綠色的、生銹的風扇被氣流帶動,虛弱地旋轉抖動。

水泥墻上貼滿了照片、紙張,隋郁的目光很快被一張鮮艷的照片吸引:拍攝的人站在山坡的高處, 拍攝的目標則是山溝裏正擡頭的兩個人影。一個渾身漆黑, 但頭發如火焰一般紅,胸口的裂隙裏正不停流淌出沈重的巖漿。另一個人則穿著普通的衣服,站在另一個人前頭, 雙臂微微張開, 是護衛、警戒的姿勢。

照片下用黑筆寫著時間和人物標記:某年某月某日某地, 發現存活的赤須子及其同伴(哨兵:童醉)。

在童醉和赤須子的照片旁邊,還有數百張記錄著不同特殊人類形跡的照片:雪人、海童、野人、燈婆、竹王、采女、羽天子、樹英、梅主、春翁、大禱、蒼龍母……

有國內認可並記錄、編碼的特殊人類,也有尚未得到承認的特殊人類, 甚至還有春翁這種僅日本出現過的特殊人類。

仿佛數百、數千種特殊人類的陳列墻。

每一張照片都有日期、地址。照片中的特殊人類有的是成年人,有的則是小孩,有兩位羽天子甚至是還在繈褓之中的小嬰兒,五官皺巴巴的, 手臂上能看到如同鱗片一般的白色的硬質鳥羽。有人留下了完整姓名, 有的人則只有編號:樹英06,采女11, 大禱32……

“幾乎每一個國家都曾有過專門探尋罕見特殊人類的組織。他們原本的目的,是為了保護那些出生時就怪形怪狀、容易被父母親人弄死的小孩。這些資料非常珍貴。”隋司在隋郁身後,靜靜欣賞他的震愕,“這面墻上的很多人,都曾是國內一個民間組織收集的。”

“遠星社。”鄧老三在一旁補充。

“很有趣的想法,他們試圖保護所有遙遠的星星。”隋司說,“很自大,是不是?很天真,但天真恰好能支撐他們沒有回報地去做這種愚蠢的事情。可惜遠星社分裂之後,這些資料就落到了別人手裏。”

隋郁回頭看大哥:“保護新生的小孩子,有什麽不對?”

隋司:“並不是所有生命都值得誕生,Garrett。”

隋郁:“誰來判斷值得不值得?你?”

他的語氣已經極度不悅。兄弟二人彼此都十分熟悉對方的情緒波動,隋司沒有再討論這個問題:“這些特殊人類,有的是先天性的,也就是生成胚胎時,染色體就已經變異,比如赤須子、竹王、燈婆。有的則是後天被汙染的。”

汙染,他用了這樣的詞語。“飼育所做的就是這種事?”隋郁冰冷地問,“把普通人‘汙染’成特殊人類?”

“不,孫惠然做的事情才被我們稱為‘汙染’。”鄧老三點了點童醉和赤須子的照片,“這裏一半以上的記錄都是孫惠然更新的。這個孩子我記得,他是孫惠然最驕傲的案例之一。從來沒有人能這麽完美地與赤須子……我是說,與一個不同於自己的種族融合。”

一種可怕的念頭在隋郁心中誕生。孫惠然改造特殊人類,他們把這種行為稱為“汙染”。那飼育所是做什麽的?

隋司點頭:“是的,跟你想的一樣。”

隋郁:“……隋司,你瘋了?!你們在這裏……”他甚至不知道怎樣恰如其分地為這種行為命名,“……孕育特殊人類的孩子?”

銀狐因為他的震驚和憤怒,重重落地,亮出獠牙瞪著隋司和鄧老三。

“兩種制造新特殊人類的方式,一是孫惠然所謂的‘汙染’,二是飼育所。我沒有參與,我只是對這些事情感興趣,很早就調查過。”隋司說,“你冷靜,隋家沒有任何人參與過飼育所的管理。我到這裏來,是為了處理飼育所,讓它徹底從世界上消失。”他看向鄧老三。

鄧老三並不是隋司的下屬。她和011區大多數的地底人一樣,對容貌正常、皮膚沒有裂紋與巖化的人永遠帶著憎意。此時她看向隋郁和隋司的目光也一樣陰沈不安:“這是我的交換條件。上次你來的時候我已經說過,你們保護我,而我把這個可以隨時引發大麻煩的地方告訴你們。我知道你們……我是說,特管委,危機辦,還有你們有權有勢的特殊人類大人物,你們都很緊張下半年的國際特殊人類論壇。用這個秘密交換我的安全,簡直太值得了,不是嗎?”

“這裏早就廢棄了。”隋司說,“掀不起什麽風浪。你算盤倒是打得好。”

鄧老三:“從飼育所運走的小孩,最年長的,現在40多歲,最年輕的,20歲。比如特管委蔡易的秘書,你們查過他的出身嗎?”

隋司輕笑了一聲。

鄧老三:“我不是威脅你。”

隋司的笑容消失了,他靜靜看鄧老三,一言不發。

在令人窒息的沈默中,鄧老三最後忍不住開口:“你還想知道什麽,我都可以告訴你。包括……包括從飼育所出去的小孩子,現在都在哪裏,都在做什麽。他們快要找到我了,我不想被審判,不想坐牢。”

隋郁打斷了她的話:“飼育所怎麽孕育特殊人類?”

鄧老三似乎覺得他很可笑:“當然是用女人。”她指了指頭頂。鐵灰色的天花板上布滿蛛網,隋郁忽然想起剛剛路過的、沒有開啟的沈重大門。

“飼育所有兩層,我們現在在第二層。上頭是第一層,懷孕的女人都住在上面。”鄧老三說,“你想去看的話,我可以開門。”

有灰塵簌簌地從天花板落下。鄧老三解釋:“這地下總有老鼠。”

而此時,在飼育所的上層,向雲來正好落下。

同光教教堂後面的那口井被好幾層木板封死,要鑿開它不是容易的事情。湯辰和向雲來等到院子裏的教徒離開才敢動手,把木板完全劈開、露出能容納人進入的井口時,已經夜幕低垂。

然而這並非井。地面上的井沿只是偽裝,井口往下大約5、6米處便已經用鐵網封死。向雲來抓住井裏凸起的石頭小心地爬下去,狠狠蹬了幾腳後,鐵網掉了,聲音在漆黑的通道裏震蕩。

向雲來落地後半蹲著聽了很久。他前後都是筆直、漆黑的甬道,通道兩側有很多或緊閉、或半掩的房門,然而除了老鼠跑動的窸窣聲,再無其他。

“這是個通風口。”向雲來接住跳下來的湯辰,“……不是,姐!你下來幹啥?!”

湯辰手裏拿著充當武器的樹枝,茫然答:“孫惠然說我是在這裏……”

“我是說,你下來了,我們待會兒怎麽上去!”他的說話聲在通道中不斷反彈、回聲嗡嗡。

湯辰手裏的電筒映照出兩個人蒼白的臉色,她嚅囁著:“對不起啊,我忘了。”

電筒在通道裏一掃,光柱茫茫地紮進黑暗。湯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忽然變了個人似的,主動往前走:“算了,先探索吧。”

她的行動比向雲來還利落,直接用腳輕輕推開最近的一扇房門。

因為緊張,象鼩一直在向雲來肩頭蹦來蹦去。向雲來跟在湯辰身後,發現她沒有釋放自己的精神體。仿佛是一種直覺,他把象鼩丟到湯辰的身上。精神體散作霧氣,但一無所獲。

湯辰的海域又消失了。

向雲來忍著追問的沖動,跟隨湯辰踏入了一個房間。

房間只有十幾平米大小,沒有窗,只有靠左右兩側墻壁放置的四張鐵架床。床上還留著腐爛的被褥,湯辰用手電筒去碰,揚起一大股汙塵。

兩人戴上了口罩,湯辰晃動電筒:“你看。”

墻上貼著二十多年前很出名的特殊人類演員的海報,英俊的臉龐已經發黃變色。湯辰揭下一張,但揭到一半,海報就碎了。海報邊貼著紅色的表格,似乎是月歷,畫滿了圈圈。

“是女人住的地方。”湯辰用樹枝從被褥裏勾起一個發圈。

連續走入好幾個牢獄般的房間,除了發圈,還有口紅的空管,裏頭的內容物已經被鼠蟲吃光,或是散落在床底下的女性衣物。在一個放了六張鐵架床的房間裏,向雲來還找到了兩張合影。六個女人在鐵架床前合影,無表情的、死灰的臉。

向雲來用手機的電筒打光,照片上的一張臉他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湯辰在外頭喊他:“餵,這裏有個檔案櫃。”

鐵制的檔案櫃被鎖上了,湯辰在包裏翻出一截森白的、形狀結構都很奇怪的骨頭,砰砰地砸那鎖頭。聲音大得震動向雲來耳朵,他忽然有些害怕,仿佛這聲音會引來什麽不好的東西:“輕一點。”

骨頭堅硬得驚人,竟然真的把檔案櫃掛的鐵鎖砸掉了。“不錯不錯,還挺好用。”湯辰收好骨頭,從檔案櫃裏拿出一沓表格。

這數百張表格在相對密封的櫃子裏保存得十分完好。每張表格的左上方都貼著一張只穿內衣的女性半身照。

表格沒有標題,記錄了她們的名字、年齡、籍貫、種族——有普通人,也有哨兵和向導。除此之外便是一些冗長的、向雲來看不懂的記錄:血液檢驗、內窺鏡檢查、排卵時間、著床時間……直到他看見“孕檢”二字。

“……她們在這個鬼地方生孩子?”翻找表格的湯辰喃喃道。她垂頭盯著那些照片,腦袋忽然晃了一下。蘭花螳螂從她手背冒出,一只,兩只……最後十幾只花朵一樣的小螳螂簇擁著裝模作樣翻看表格的象鼩。

向雲來:“……”

這次不用試探,他知道湯辰的海域回來了。

眼前的湯辰比剛剛要緊張許多,她手指顫抖,飛快地一張接一張翻看表格,尋找屬於母親的那份。

她看過的表格亂七八糟落在向雲來手裏,向雲來不敢細瞧。他把表格合攏整齊,目光與最上面的一張照片對上。

照片上的女人長相斯文,表情局促。

熟悉感又回來了。向雲來拿出剛剛找到的合影,找到了站在後排的女人。他舉起照片扭頭打量湯辰,但不是湯辰,這女人的長相和湯辰完全不像。

他再次低頭,看表格上的記錄。

這女人姓“方”。

回憶像子彈擊中了他。他想起來了——他曾在一個海域裏,用幼童的目光,從這個女人的懷中仰望著她總是笑著的、溫柔的臉。

她是方虞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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