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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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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20

來到飼育所的女人當然都是自願的。不自願會很麻煩:胚胎在腹中孕育的時候, 孕婦有一萬種辦法殺死胎兒和自己。只有“自願”,才能夠保證一切順利進行。

鄧老三跟女人們確認這種意願的時候,女人的表情都是相似的:沒波動的眉眼, 臉色蒼白,除了點頭沒有其他動作。

十年前的某一天,鄧老三在飼育所裏看到一個人朝自己下跪。

跪地的女人長相斯斯文文, 手裏攥著一個厚實的信封。她來到飼育所只有一年多, 曾生育過一個哨兵, 飼育所嘗試把非哨兵、非向導的胚胎植入她的體內,試驗她的耐受性。

鄧老三記得手術一共四次,每一次都失敗了。原本在培養器裏正常發展的胚胎, 一旦進入人體便立刻誘發排異反應。那女人的身體仿佛是最靈敏的檢測裝置:它知道身體裏進入了異樣的細胞團, 狼人的胚胎、羽天子的胚胎、樹英的胚胎……它一一吞噬它們,並化作血液排出體外。

別人的肚子一天天順利地大起來,但那女人得到的, 只有每一次手術後的5000元營養費。她吃得少, 用得也少, 其他人買明星專輯、買海報、買衣裳,從灰撲撲的日子裏挖出閃光的趣味,但她從不。她把錢全都攢起來, 裝在一個小信封裏,交給鄧老三。

在飼育所生活的女人偶爾也需要購買一些自己的東西,或是給家人寫信、寄包裹。負責這些事情的是鄧老三和她的手下。王都區覆雜、偏僻,根本不用擔心女人們的家人找過來, 何況信件和包裹寄走的時候都會被反覆檢查。這裏是真正的牢獄。

那女人把錢交給鄧老三, 下跪哀求:是我兒子治眼睛的救命錢,求求你, 求求你幫我匯給他。他眼睛看不見,但能治的,我們去看過醫生,真的,能治。

她又從懷中掏出幾張零鈔,塞到鄧老三手裏。不習慣諂媚和討好,她笑得比哭還難看:謝謝你啊,鄧姐,你幫幫我好嗎?

鄧老三只覺得她愚蠢至極,且不想幫這個忙。但女人拉著她衣角苦苦哀求:我知道你能幫我的,我看到……

鄧老三:看到什麽?

女人把她帶到囚室。六張鐵架床的房間裏住了十個女人,擠擠挨挨,見到鄧老三來了全都一驚。

循著女人的指點,鄧老三在她床鋪靠墻的地方,看到了一行很小的、刻上去的字:鄧老三是好人。

鄧老三在少女時代就因感染而成為地底人,從未有人說過她好,更別說好到要刻在墻上給後來人留字提示。她彎著腰,在那一瞬間想起的是十年前曾在這張床鋪上住過的另一個女人。

那女人叫鄧春燕,聽見所裏的人喊鄧老三為“鄧姐”時,會湊過來說“那咱們三百年前是一家”。她拉近乎的方式很笨拙,但人不壞。進來沒多久就病了一場,夜晚總在上層的通風口下徘徊、哭泣,抽抽搭搭地想家。鄧老三討厭她沒必要的熟絡,但這種地方有一個孱弱的、需要人照顧的對象,囚徒們好像會天然地聚集在一起,弱的欺負更弱的,或者是弱的保護更弱的。鄧春燕的命運是後者。

鄧春燕最喜歡看動畫片,像個沒長大的人似的,只要活動室的電視開始播放她中意的片子,她就能廢寢忘食地一直看下去,直到鄧老三不得不拔掉電視電源,催她休息。她毫無來由地把鄧老三看作朋友,主動跟鄧老三聊動畫裏的角色和劇情,揮動手腳模仿主角與反派的戰鬥。

她這裏有點問題,有時靈光有時不靈光,你知道嗎?在飼育所下層照顧胚胎的人指指腦袋,問鄧老三。

我知道。鄧老三答。

她不是自願的。我是說,即便這裏沒有多少人是真的自願,但她其實是被地底人拐過來的。那人又說。

我知道。鄧老三答。

鄧春燕沒結過婚,沒生過孩子,總是拉著女人們問懷孕累不累、疼不疼、苦不苦。當然那都是一開始,在飼育所裏住得久了,她習慣了嘔吐、哭泣和夜晚輾轉難眠的翻身聲音,再也不會問這些愚蠢的問題。

飼育所飼育特殊人類的方法很傳統:讓特殊人類、普通人類的精子和卵子相互組合,形成受精卵並培養成胚胎,之後舍棄沒有發生染色體變異的胚胎,同時把確認變異的胚胎植入女性的子宮,十個月後,生育出來的便是一個染色體變異的嬰兒。至於嬰兒身上會顯示出哪種特殊人類的特征,研究者們往往不能確定:他們的目的,就是要不斷制造這種“不確定”。

鄧春燕很幸運,在飼育所住了一周,胚胎就安全在她的子宮裏著床。那胚胎源於狼人精子與鄧春燕卵子的結合,而從手術成功的那天起,她每一天都忍受著漫長的折磨。

鄧老三無法生育,孕育孩子的過程可能會讓她的身體從內部膨脹爆炸。有的人認為失去生育能力的地底人和半喪屍人十分可憐,但鄧老三對後代沒有任何執念。她不覺得孩子可愛,也不覺得母親偉大,巡視飼育所的時候,充斥她內心的只有無盡的厭煩和野心。

那時候她還沒有成為地底人的首領,年紀很輕,做事卻十分利落幹脆,比如處理死去的胎兒和因種種異常的妊娠反應而暴亡的女人。她只是偶爾會特意去看一眼鄧春燕,臉色冷冷的,也從來不笑。但鄧春燕很喜歡她走進房間的派頭,也喜歡在她彎腰的時候笑嘻嘻地喊:鄧姐!

因為鄧春燕腦袋有問題,因為鄧春燕和她一樣姓鄧。鄧老三心想,這就是原因。她感染巖化病毒後不到一周就被家人放棄,從此在王都區流浪。素不相識的鄧春燕說她們三百年前是一家,鄧老三會在心裏冷笑:如果鄧春燕知道那些是怎樣的家人,還會願意跟自己成“一家”麽?

鄧春燕實在是非常幸運。她懷孕之後只有偶爾的不適,身體卻一直沒有任何異常反應。臨盆那天她嗷嗷哭著,緊抓鄧老三的手。鄧老三的手已經出現巖化癥狀,硬邦邦的很硌人,但鄧春燕偏偏就拉著不放,“鄧姐、鄧姐”地喊,眼淚鼻涕都糊在上面,仿佛鄧老三真的是她的家人。

她生下一個健康的女嬰,是向導。狼人的基因特色沒有反映在女嬰的身上,她頭發卷曲,大概遺傳自生物學上的父親。

鄧春燕只給她餵了一次奶,孩子便被飼育所的人抱走了。隔天的鄧春燕等啊等啊,沒等到任何人把孩子交給她,她問鄧老三:寶寶呢?

鄧老三說,寶寶有其他人照顧。

鄧春燕說,我呀,我來照顧呀,我是她媽媽,關其他人什麽事?

鄧老三說,你不是她媽媽。

鄧春燕說,你瘋啦,我生的她。

鄧老三說,她很快就會賣給別的爸爸和媽媽了。

那天晚上,鄧春燕獨自在通風口下坐了很久很久。她哭了一會兒,又沈默地望著被鐵網隔開的夜空。飼育所裏有幾個女人是哨兵和向導,她們釋放出精神體緊緊依偎著鄧春燕,但鄧春燕看不到。她是普通人,她只能念經一樣低語:不對呀……她是我的呀。

小孩賣出了60萬,她的新父母是一對沒有生育能力的夫妻,生活在王都區,丈夫是向導,妻子是狼人。把小孩被帶離飼育所的那天,鄧春燕在鄧老三面前跪下了。

只看一眼,可以嗎?鄧春燕哭得一塌糊塗:我只看寶寶一眼,行嗎?你讓我出門去,真的,就一眼。

她砰砰磕頭,聲音在甬道裏回蕩。

鄧老三把飼育所上層的門打開了一條縫,剛好足夠一個女人擠出門外。把孩子交給那對夫妻後,飼育所的人收好錢,轉身回到下層。鄧老三送那對夫妻離開時,身後忽然一股大力——鄧春燕撲了上來,她幾乎是踩著鄧老三的背飛奔出去的,雙手拼命地張開,想奪回自己的孩子。

那對夫婦回過頭,向導父親護著小孩,狼人母親在瞬間化出高大的狼形,一口咬在鄧春燕的左臉上,把她狠狠甩了出去。鄧老三把鄧春燕扶起時,她的左眼血流如註,門牙摔斷了,昏迷不醒。

最後命令飼育所的人放走鄧春燕的,是孫惠然。高傲的吸血鬼來巡視飼育所,她發現鄧春燕傷勢嚴重,慈悲地為她摘除了正在腐爛的眼球,並且讓人把她丟到外頭去。“留著她只會讓飼育所裏的其他女人害怕,不好管理。”孫惠然說,“她愛出去,那讓她在王都區自力更生不好嗎?”

鄧老三提醒:她是今年飼育所裏唯一一個生出小孩的人。

孫惠然:那又怎麽樣?她很矜貴?可這裏不是還有很多人嗎?

把鄧春燕留在王都區的新河路路尾,鄧老三回頭看了好幾眼。聽說那片荒地要建築一棟教堂,或許鄧春燕可以在教堂裏安家?她不知道,也不確定。王都區裏沒有人任何人能判斷他人的命運。她最後看到的,是鄧春燕坐在垃圾堆裏,抓起一個破舊的毛絨玩具,高聲喊:寶寶!

跪在鄧老三跟前哀求的女人讓鄧老三想起了鄧春燕。她鬼使神差地接下那個信封,按照信封上寫著的地址,把兩萬塊寄給了女人的母親。

那至少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之後飼育所背後的組織遭遇巨大變故,飼育所從此停擺,女人們或是被處理了,或是被釋放了,兩層的地下工事在短短幾天內變得空空蕩蕩。那個姓方的、斯斯文文的女人,對她千恩萬謝過,可最後是處理了還是走了,鄧老三想不起來。

天花板又傳來響聲。隋司皺眉:“地底人住的地方老鼠可真多。”

鄧老三從檔案室的角落裏找出了當年飼育所的一些資料,甚至還有幾管藍色的藥物,在她手裏晃動。

“你聽過這玩意兒嗎?”隋司問隋郁,“是遠星社的研究機構做出來的,註射進哨兵或者向導的體內,可以讓他們的精神體長時間暴露,無法回收。”

隋郁:“我為什麽會聽過這種東西?”

隋司忽略了他話中的刺:“我只是知道,但也從沒見人用過。一次使用不超過多少來著?”

“不超過5ml。”鄧老三晃了晃手裏的東西,“這裏有50ml,你們要嗎?”

她找了個小盒子裝好藥物和註射器,一並交給隋司。這藥物比飼育所本身更讓隋司高興,他提著藥盒說:“Garrett,這裏交給你了。你好好想個辦法讓飼育所徹底消失。炸毀也好,填平也好,你在王都區裏大海撈針也找不到一個目標,但這種事情應該能做到的。”

隋郁:“你要去哪裏?”

隋司:“上去看看。”

隋郁便停步了。他對飼育所的上層毫無興趣。

隋司和鄧老三走上鐵梯,他說:“上層有個通風口,在同光教教堂後面。”

鄧老三:“對。修建教堂的時候,我們保留了通風口,但封得很死。”

隋司:“填平它,不要留。”

鄧老三打開了沈重的密閉門。門才開了一條縫,立刻聽見裏頭的聲音:“這些東西帶走吧,可以作為證據。”

鄧老三眼前一花,隋司已經閃入門內。

他行動速度快得驚人,還在低頭翻檔案的向雲來還未反應過來,脖子立刻被狠狠鉗住,被強迫擡起頭來。

這個房間十分淩亂,桌面、地面全都丟滿了紙張和女人的照片。但除了向雲來,沒有其他人。向雲來保持著一個吃力的仰頭狀態,看不到身後是誰,只能嘶啞地哀求:“聽我……解釋……”

他說話的時候,通道中傳來了紙張落地的嘩啦聲。

“還有誰?”隋司低聲說,“你那個膽小的向導朋友?”

認出隋司聲音的向雲來忽然劇烈地掙紮起來。霧氣從隋司身上冒出,飛快逸散,飄到了房間外,很快充盈了整個通道。即便正被隋司鉗制,向雲來也不得不震驚:隋司正在用精神體的霧氣探查周圍的哨兵或者向導,他霸道的、冷酷的氣息剎那間彌漫在飼育所的上層。

而此時在通道上,鄧老三正看著通風口下方的一個人發楞。

那背著背包的女孩,跟鄧春燕實在是太像、太像了。她甚至也像鄧春燕一樣,在通風口下跪,雙手合十,哀求地看著鄧老三。

冷冰冰的氣流經過了鄧老三的身體,朝四周彌散。鄧老三看見那女孩的眼珠子晃了一下,隨即那哀求的表情消失了。

隋司精神體的霧氣恰好在此時漫過湯辰身體。

它沒探查到任何海域。

“是老鼠。”鄧老三在通道裏說,“同光教的人老在教堂裏大吃大喝,養出很多老鼠,全順著通風口跑下來了。”

霧氣瞬間收攏,一條藍色鬥魚在隋司和向雲來眼前游動。

“大哥……大哥,你……你認得我嗎?”向雲來啞聲說,“我是你弟弟……的朋……好朋……”

“鄧老三,過來。”隋司打斷了他的話。

鄧老三走進房間,魁梧地堵在門口。

“給他試試這個。”隋司把手裏的藥盒放在桌上,“別太浪費,10毫升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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