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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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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18

藍色的泰國鬥魚在落地玻璃前游動。它的自由姿態讓隋郁想起第一次見到它從大哥肩頭浮現的時候。當時的隋郁還很小很小, 只懂得指著藍色的精神體,驚喜地發出“魚”的聲音。

“上次來你家,客廳裏只有一張床。”隋司端著咖啡走過來, 隨口問,“怎麽現在連游戲機和電視都有了?這地毯……你會坐在這裏玩游戲?”他坐在隋郁身邊,“或者說, 你居然會玩游戲?”

“我玩的都是很簡單的游戲, 弱智游戲。”隋郁合上正在閱讀的書, 鬥魚從他眼前游開,“不是真人。”

圓形的玻璃茶幾下是一張嶄新的地毯,它的顏色和形狀, 都讓隋司想起那天晚上見到的象鼩。他問:“你跟他關系好嗎?”

隋郁:“一般般。”

隋司:“你知道我問的誰?你一直在為我的提問做預備嗎?”

隋郁冷靜回答:“因為我了解你。”

隋司笑了會兒:“你是他的潛伴。”

隋郁:“他真正的潛伴是他的妹妹。我只是臨時的。包括那句警標, 也是他和他妹妹的約定。我只是隨口一說。”

隋司:“噢……”他慢慢地拉長這個字的音調,端著咖啡杯慢慢品嘗。

在隋司抵達之前,隋郁已經迅速收好了家裏所有的照片, 他不知道大哥從哪裏嗅出不對勁。他不熟悉大哥的表情, 但知道大哥每一種語氣的意味深長。隋郁手裏拿著書, 手指在書的掩蓋下緊張地蜷曲。

隋司又問:“你看到的他是什麽樣子的?”

隋郁:“跟別的人差不多。”

但隋司還是追問:“什麽樣子?”

隋郁:“黑臉,臉上有一個嘴巴和一個眼睛。”他描述回憶中的胡令溪,“還有很多手指那麽長的小觸手在臉上蠕動。”

隋司咽下一口咖啡:“……你為什麽要當他的潛伴?你靠近他說警標的時候, 不會害怕嗎?”

隋郁:“習慣了,我看你也差不多這樣。”

隋司又笑了:“我真傷心啊。”

鬥魚朝隋郁游來,隋郁下意識地緊繃身體。鬥魚穿過他的臉,這就是大哥要進入他海域的信號。但這次鬥魚輕巧地滑走了。

大哥每一次進入他的海域, 目的都是為了執行“拷問”。隋司的精神力很強大, 他的入侵是相當霸道的,隋郁不能夠反抗。隋司可以捕捉他的自我意識, 在他的海域中利用一切東西來折磨他:風雪,峽谷,堅冰……隋郁只能忍受這一切。

第一次拷問出現在隋郁的7歲生日宴會上。宴會原本只有家人,隋郁可以忍耐,只要他的目光不要長時間落在某個人臉上,他就不會因為恐懼而發抖,能勉強扮演一個正常的小孩。

宴會進行到一半,父親的朋友來了。那位同樣地位斐然的男人帶來了他的妻子和女兒,他們原本要穿過這座山回家,但大雨讓夜行變得危險。他們暫時停留在隋家的莊園裏,並參與了這場小小的宴會。因為沒有準備更好的禮物,和隋司同齡的女孩從挎包裏拿出一本還未拆封的書,送給隋郁當作禮物。

7歲的隋郁無法處理眼前的事情。他只能盡量地低頭,躲到角落的窗戶邊上,用窗簾把自己裹起來。眼前的三個怪物太陌生了,他從未見過。但大哥似乎跟他們是熟稔的:年長的隋司親昵地跟女孩打招呼,把她介紹給自己的弟弟。

女孩用力拉開窗簾的瞬間,隋郁發出尖叫,他失控地撞破了窗戶,跌在大雨和泥濘的庭院裏。銀狐同時躍出,亮出尖利獠牙咬向女孩。

一頭藍色的鯨鯊在雨幕中躍出。巨大的身軀瞬間占滿了隋郁的視線。它是眼前女孩的精神體——這個在日後嫁給隋司的女孩,精神體是世界上體型最大的魚類。這個精神體的出現讓隋郁更加恐懼,他抱著腦袋後退,尖利的叫聲撕破雨幕。

銀狐獠牙刺中女孩大腿的前一刻,藍色的鬥魚穿過了隋郁的腦袋。

海域中正爆發一場怪異的風暴,天空中滿是扭曲的怪物臉孔,雪又大又厚,砸在隋司的身上。隋司在隋郁的海域中對弟弟展開了一場追逐。隋郁還沒有學會如何抵抗外來入侵者,他很快被隋司抓住。隋司把他的腦袋狠狠按在雪地裏:冷靜了嗎?

隋郁在大哥手裏掙紮,滿頭滿臉的雪。他大哭:我不喜歡她,今晚是我的生日,我不想見到陌生人!我要咬死她!

隋司幹脆把他拖到冰河邊上。他的腦袋撞破了冰殼,被隋司壓進刺骨的河水中。死亡的恐懼讓隋郁瘋狂蹬腿,他在短暫的仰頭呼吸中大罵隋司,但很快變作哀求,最後虛弱地哭著承諾:我不會攻擊她,我答應你,我不攻擊她……

你要咬死誰?

我誰都不咬,我很乖,我會乖乖的。

即便你看到更可怕的怪物,你也可以信守承諾嗎?

我可以,我再也不對人動手了。

隋司和他一樣站在冰河中,緊緊地抱住了他。

被暴風雪覆蓋的海域漸漸平息了,隋郁的自我意識在隋司懷中瑟瑟發抖。隋司親了親年幼弟弟濕透的頭發:對不起、對不起……可我沒有辦法。

那天晚上,隋司在布滿風雨的院子裏跪了很久。母親的尖叫讓隋郁無法安眠。他哭著蜷縮在自己的房間裏,隔著窗戶看樓下被狂風暴雨打得渾身濕透的哥哥。

“你怎麽能拷問你的家人!你怎麽能在海域裏傷害他!你知道他控制不住自己,你明明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你是向導,沒有人比你更清楚被拷問有多痛苦!”

母親負責斥罵,父親負責責罰。隋司咬著牙承受鞭子落在身上的痛楚,憤怒讓父親下手沒輕沒重,他的臉上啪地落了一鞭,連帶耳朵也嗡嗡作響。

“我知道他控制不住自己!”隋司的聲音在風雨裏比雷聲更響亮,“所以我來!我來控制他!”

他的眼睛被閃電照得明亮,衣服沁出血色,但雙拳緊緊握著:“爸爸,媽媽,我來。求求你們,不要囚禁他,不要把他和人群隔離開,不要把他當作怪物。他必須去上學,他要接觸這個世界。我可以控制他,我保證,他會定期為他疏導海域,我會教他怎麽忍耐恐懼和不安。我願意做這件事。”

父親把鞭子丟在院子裏,轉身走回家中。隋郁推開房門,準備去解救哥哥的時候,看見同樣渾身濕透的父親站在樓梯上,孤獨地哭著。

母親濕漉漉地來到他面前,問他是否願意接受哥哥的定期疏導——當然,很快隋郁就知道,那應該叫作“拷問”。“如果你答應,我們可以讓你跟著哥哥一起上學。你想去上學嗎?我知道你應該走出去,永遠困在這座莊園裏對你來說太殘忍了。”母親忍耐著眼淚,“你願意為成為一個正常的人,生活在這個世界裏,而忍受一些痛苦嗎,Garrett?”

隨著年歲漸長,隋郁漸漸明白,他看到的每一個怪物都會在海域中留下痕跡。當痕跡累積過多,海域中就會爆發持久的海嘯。大哥的“拷問”是控制一切的方法:除了隋司,沒有別的向導能進入隋郁的海域,因此隋司采用什麽手段,誰都無法阻止和責備。

隋郁懂得更多、更多的時候,他知道“拷問”是最惡劣、最殘忍的巡弋手段。在海域中對一個人說“愛你”,說“你真棒”,足以令脆弱自卑之人得到新的振奮,而在海域中傷害和折磨一個人,傷痕也將永恒地留在海域之中——人類的大腦總是能記住單純的快樂,還有直接的痛苦。它們都像刀的刻印,無法填補,無法消除。

再後來,“拷問”不再是控制隋郁的手段,更像一種定期的海域巡航。隋司是主導者,他可以發現隋郁海域中一切的不妥當,及時修正、及時重塑。

“你怕什麽?”此時,隋司在隋郁身邊笑道,“今天我不會進入你的海域。”他喝完了咖啡,繼續說,“你來到這裏之後,我拷問過你兩次。這是兩次最特別的拷問,我發現你的海域裏沒有怪物臉孔了。”

而這兩次,也是隋郁反抗得最激烈的兩次。他不惜動用銀狐跟大哥對峙,甚至對大哥揮動拳頭。

“你的海域很清爽,但不應該。”隋司說,“你不讓我進去,是在隱瞞什麽。你甚至不讓我接近你的自我意識,因為你害怕我探索你的記憶。”

隋郁把湊近身邊的鬥魚彈開。

“是那個向雲來對你做了什麽嗎?”隋司問,“他和任東陽都知道你的病?”

隋郁:“他們不知道。”

隋司盯著隋郁的臉,試圖找出說謊的證據。但隋郁非常冷靜。

早在向雲來與大哥的精神體在家中接觸的時候,隋郁就開始想象類似的逼問了。他向來很擅長扮演面色平靜的人,包括現在。

“……你知道,這是你的秘密,也是你最大的弱點。”隋司說,“你不能告訴任何人。”

隋郁:“我知道。”

隋司起身:“好了,走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隋郁在他身後問:“大哥,我的海域變得清爽了,你不高興嗎?”

隋司回頭,揉揉他的頭發,像兒時一樣:“你傻了麽?我當然高興。安排你來到這裏果然是正確的,脫離原有的環境,你看起來比以往更好了。”

隋郁:“那以後,請你不要再進我的海域了。”

隋司收回手。他沒有答應,也沒有再討論,披上外套笑著說:“走吧。”

循著隋司給的坐標,隋郁開車抵達了王都區。但這不是他平時常走的那個路口,這兒不僅是反方向的入口,而且冷清、黑暗,幾乎沒有人跡。他們走入王都區,隋郁看見幾個瀕死的半喪屍人在角落裏喘息,他們連聲音都無法發出,只有手腳在昏昧的燈光裏抽搐般發抖。

隋郁跟在隋司身後,拐了又拐,直到看見隋司敲響一扇緊閉的黑色木門。

木門嵌在一棟歪斜的、又經過無數次修繕的樓房上,整棟房子看起來都岌岌可危,令人畏懼。

門開了,隋郁認不出裏面那個地底人的臉,但她開口說話時,回憶湧了進來:粗啞、低沈的聲音,是地底人的首領,鄧老三。

是黑兵和危機辦一直找不到的鄧老三。

“……你們在做什麽?”隋郁站定了,看著隋司,“這是什麽地方?”

“下來吧。”隋司站在黑暗的門洞裏說,“這裏是王都區的飼育所,孵化特殊人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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