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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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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17

孫惠然的話, 湯辰並不是一開始就照單全收。她非常懷疑孫惠然本人的誠信,並且堅信她一定隨時隨地都散發惡意。

給邢天意尋找艾達原版作品的過程中,湯辰自己也仔細閱讀了每一本。雖然都是吸血鬼和農莊少女的故事, 但孫惠然著實寫得好看,湯辰廢寢忘食地讀,從那些本該陳舊的文字裏, 漸漸看見了一個特殊的“艾達”。

幾乎每一部作品的女主角都有隨風飄動的卷曲長發。

她喜歡晨曦般明亮的衣服, 這種顏色可以襯出女孩紅潤的臉龐。她會認真地描寫隱藏在長裙下的皮膚如何像牛奶一樣潔白, 浮現的血管又如何像雕花一樣美麗。她不喜歡繁覆的飾品,珍珠耳環是她的最愛,脖子上最好什麽都不佩戴, 露出的空白肌膚足夠吸引血族目光。

少女們總是會傾心於英俊血族, 受盡了傷也不埋怨。她們會舍棄正常的生活,拋下父母親人和朋友,孤身一人踏入血族的城堡, 只為了拯救被愛和漫長壽命折磨的年輕人。

少女都擁有甜美的聲音, 她把它形容為淋在甜點上的蜜汁, 或者水滴落在玻璃碗中的脆響。少女們也往往擁有圓潤的臉龐和明亮的圓眼睛,總是天真地、充滿信任地仰望著走近的血族。

但這些主角又並不是完全被血族控制的。她們會勇敢地分辨什麽是真愛,拒絕父母安排的婚姻, 拒絕無禮的男人,她們也總有一些可愛的技能,在堅強的時候堅強,在需要血族拯救的時候脆弱。

然而讀多了, 湯辰也會感到乏味。故事都是大同小異:相識、誤會, 遇險、拯救,了解、憐惜, 沖破萬難,攜手老死。艾達的讀者大多是女性,當女性逐漸展示出力量和才華的時代到來,不斷有讀者給出版社寫信:為什麽艾達的書裏,總是我們在拯救品格低劣的血族?除了皮囊,血族的男人還有什麽值得我們去愛的?

她的故事失去了市場。

也因此,艾達的最後一部作品《玫瑰血池》裏出現了兩個特殊的主角:對新時代的一切都躍躍欲試的血族女公爵,和對她一見鐘情的、左耳失聰的家庭女教師。

這是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作品。艾達從未有過如此的用心,她傾註在作品中的感情濃郁得令人難以呼吸,她甚至會花上整整一個章節去描寫女教師怎樣從自己居住的狹窄閣樓走到女爵的大房子裏。她穿過路面時怎麽側耳傾聽馬車的鈴鐺,報童怎樣故意從她聽不見的方向撞上她的裙子。她快步穿過人群的空隙,晨霧如何拂過她鬢角的碎發,未融化的積雪在她腳下咯吱作響。等到春天,她總會在經過薔薇花叢時停留片刻,讓花香沾染在自己的頭發和衣服上,只因為女爵曾信口說過“你身上的薔薇花香很好聞”。秋天時她會在店裏購買陽光一樣燦爛的雛菊,用藍色的綢帶紮好,那根綢帶她還會用來靈巧地束起頭發。

仿佛艾達曾真的喬裝打扮,裝作路人悄悄跟在女教師身後,看她如何度過一天。

女公爵很討厭坐在家中聽老師講課,總會想出各種各樣的壞主意刁難她,比如用很快的語速說話,英語中夾雜拉丁文和如尼文,她即便看得清嘴唇也無法理解話語的意義。那一天,女公爵用快得任何人都聽不清的語速跟她描述昨夜被血族殺死的一個人。那是瘋狂的、瀆神的宴會,一定會讓虔誠的教徒憎厭血族--但女教師沒有流露出一絲的不安。她仍舊習慣性地側頭,讓那只聽得見的耳朵更靠近她頑劣的學生。側頭時頭發會垂在她光潔的肩膀上,她的眼睛始終純真,凝望著女公爵,笑容總是緊張、畏怯,但又充滿了探尋的勇氣:對不起,你能再說一次嗎?我很想聽清楚你正在說的話。

湯辰記得,她和邢天意看到這裏都倒抽一口涼氣。這不是故事,是一份愛情的回憶錄。她們透過單詞和紙張,看到了艾達踏入愛河的瞬間。

作品大獲成功。但艾達之後便不再創作新的小說。小報上的消息稱,《玫瑰血池》出版後,女教師的原型要求艾達支付一大筆錢,作為她參與作品創作的酬勞。從此,艾達的女友開始介入她的創作,之後兩本《如何俘虜美麗血族》和《如何吸引英俊血族》,都是應女友的要求寫的,掙了很多錢。如何分配這些錢成為艾達和女友分裂的主要原因。

小報上的故事十分驚悚:在一次爭執中,艾達用銀刀刺死了女友。為了毀滅證據,她把那女孩的血液全都吸食幹凈,現場只留下一具無法覆原的幹枯屍體。

“艾達本人就是血族”“血族是真實存在於世界上的”“我手上有血族存在的重要證據”……更多的爭論不斷湧現,人們的興趣也迅速轉移。之後,報上再也沒有艾達的消息了。

湯辰利用人脈,線上尋訪了好幾個西方民俗傳說的研究者。有人認為“艾達”這個人是好幾位作者的共用代號,出版社為了賣書,給這個尋常的名字添加了許多蹩腳的故事。“如果真的存在血族‘艾達’,那她無疑是極其狡猾的寫作者。我從她的作品裏只看到血族的傲慢和對人類的輕蔑,所謂的愛情,也不過是這種高傲情感殘餘的恩賜。她看不起尋常人,如同我們難以尊重螞蟻。”研究者對湯辰說。

而此時在湯辰面前慢悠悠說出“你在教堂地下出生”的孫惠然,忽然讓湯辰想起了這些判斷。那個研究者是準確的,湯辰從未見過一個人可以從頭到腳,連頭發絲都散發著難以忍受的自負,仿佛她知曉一切,而她面前的你連眼前的彈丸之地都從未了解。

“你見過剛出生的我?”湯辰問。

“沒有。”孫惠然說,“但你說你父母從同光教那地方撿回你……”她放聲大笑,“怎麽可能!一個健康的向導,怎麽可能被丟在教堂外面,你甚至不可能離開地下飼育所。”

湯辰:“……什麽?你說地下有什麽?”

孫惠然:“即便你是女孩兒,你也是昂貴的。你今年幾歲?”

湯辰不答。

孫惠然:“哦,你跟天意是同學,那應該同齡。我想想……你媽媽是不是沒有門牙,而且左眼眼球被摘除了?”

湯辰一下子想起年幼時見到的母親,那笑起來仿佛洞口般黑暗恐怖的門牙缺失處,還有一直裹著紗布的左眼。這個細節她連邢天意都沒有說過,只在海域裏告訴過向雲來。她的戒心瞬間消失了,失聲大吼:“你認識她?!”

然而孫惠然就如同她在故事裏設計的那些令人煩惱又讓人痛恨的情節一樣,閉口不談,只提一個要求:我要繼續住在這裏。我住得開心了,我就把詳情告訴你。

向雲來聽懂了:“不,我從來沒有跟孫惠然說過你的事情。我上一次見到孫惠然還是鬥獸場出事那天,而且我怎麽可能把你的事情告訴她啊!你海域裏的秘密我是要帶進棺材裏的。”

湯辰現在寧可聽到向雲來說“是的就是我告訴她的”。她肩膀塌下來了,捂著臉:“我每天都在努力討她歡心。但她是世界上最難討好的人……今天邢天意跟她商量怎麽安置她,邢天意答應我會幫我追問……但我心裏好亂。”

向雲來坐到她身邊:“你想去教堂?”

湯辰:“……嗯,我想到地下去。”

向雲來:“你現在是相信她的話?”

湯辰:“那我還能怎麽辦!”

向雲來:“我跟你去。”

湯辰看他:“我有點敬仰你……不是,喜歡你了,向雲來。”

向雲來:“……現在才開始喜歡我嗎?我這麽討人喜歡,你是不是太慢了?”

湯辰抓住象鼩擦眼淚:“行了行了……你討人厭行了吧。”

白天的同光教非常安靜,院子的鐵門沒有鎖,但教堂的木門緊閉,院中有兩個教徒拿著金子雕塑而成的教祖亞伯拉罕的塑像,正對他低聲傾訴。

兩個人繞著教堂走了一圈,找不到別的入口,向雲來撿起一塊磚頭,對著窗戶躍躍欲試。他在扔磚頭之前跟湯辰合計了片刻:這個教堂建設於十八年前,而十八年前這裏是一片荒草地,經常有拾荒者來撿走被丟棄的小孩兒;湯辰二十多歲,她被父母從這裏“撿走”的時候,這裏沒有教堂。也就是說,這個新建的教堂跟地下的空間並非同一時期修建,甚至可能毫無關系。

“先別砸。我來過好幾次,教堂內部我走遍了,確實沒有通往地下的通道。”湯辰說,“除非是什麽我沒發現的密道……”她頓住了,扭頭跑向教堂後面。

向雲來跟著她跑到教堂後頭的院子裏。一口被封死的井靜靜立在草叢之中。

通往地下的通道;她跟邢天意在井邊聊天的時候,那條沈默的、不知從何處出現的藍色鬥魚;以及邢天意用狼人的聽力也沒有察覺周圍有其他人存在。

湯辰忽然毛骨悚然。

她們坐在井邊說話的那晚上,鬥魚的主人,就在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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