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9章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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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章 06

一開始, 湯辰並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自己的母親。

王都區有幼兒園,沒什麽正經手續,兩棟樓房一個院子, 圍起來就開始招生。湯辰在幼兒園上學的時候,常見到欄桿外頭有個女人。女人喜歡看她,兩個人只要對上目光, 女人就高高興興地招手。

她會從口袋裏掏出糖果和餅幹, 試圖塞給湯辰。

湯辰從來不要。她牢牢記住父母叮嚀:不可以隨便吃陌生人的東西, 否則會被帶走賣掉。

後來老師發現了這個奇怪的女人,交涉過幾次之後,女人便再也沒出現過。

湯辰讀的小學在王都區附近, 坐公交車三站路就能到。和她一起上學放學的還有五六個人, 總是一起出門,一起回家。她又看到了那個女人,在站牌下, 在王都區的拐角, 手還是哆哆嗦嗦地在口袋裏掏啊掏。掏出桃紅色小發夾, 或者一塊帶香味的水果橡皮,討好地笑著,要遞給湯辰。

湯辰很害怕她。而具體地是怕她顯然不靈便的手, 還是缺失的門牙,或者總是被紗布蓋住的左眼?湯辰說不清楚。那女人穿得好樸素,灰褲子白襯衣,瘦瘦的, 幹枯的, 什麽都能令她受驚。不知怎麽回事,她比半喪屍人更讓湯辰恐懼。

小夥伴們總是簇擁著湯辰, 尖叫、大笑,“那個乞丐又來找你了”“她會賣掉你”,他們大聲笑著說著,像轟隆隆的一列火車從女人身邊駛過。沒有人接她手裏的東西,更調皮的男孩子會用力打向她的手。那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落在地上,她慌忙地撿。湯辰好幾次回頭,那女人還一直望她。

那時候父親丟了工作,為了湯辰的學業,母親很想搬離王都區,然而口袋空空,夫妻倆總是成日吵架。湯辰不知道跟誰說這些事情才好,有時候給遠方的奶奶爺爺打電話,才敢透露一點兒。老人家只能叮囑她不要落單,湯辰便繼續跟朋友們一起走。

但她落單了,在秋天的一場大雨裏。那天是她的生日,她記得父親說過會到學校接她,一家人出門去吃好吃的。她等啊等,等啊等,路燈亮了,校門關了,保安給她家打了一個又一個電話,無人接聽。班主任趕到學校時,湯辰披著雨衣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車。

女人又在王都區的街角,撐著傘,一見到她走來就小跑著接近,亮出手裏用彩色透明塑料紙包著的一個毛絨玩具。湯辰還是不要,她偏要塞,比以往還要迫切緊張。湯辰跑起來時,她抓住湯辰的手,力氣不大,但手指像鐵爪。

“生日!生日禮物!”毛絨兔子塞到湯辰手裏,女人合緊湯辰的手,“生日快樂。”

兔子被抓得皺巴巴的,背部的按鈕被觸動,它開始唱“小兔子乖乖,把門兒開開”,在安靜的雨夜裏十分響亮。湯辰手忙腳亂要關掉,手上和塑料紙上都是水,半天按不下那個開關。

“你這個……怎麽關不掉呀!”湯辰懊惱,把手伸到雨衣裏,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解開蝴蝶結的繩子,把兔子拿出來。小兔閉嘴了,眼睛一動一動,湯辰吹掉它耳朵上的水珠,小聲說:“謝謝。”

“喜歡嗎?”女人問。她看著湯辰笑,很快樂的樣子。在湯辰的目光轉過來時,她慌張地用手掩住了沒有門牙的、黑洞洞的嘴巴,低頭從口袋裏掏出一根巧克力,交到湯辰手裏。

“那個生日是她陪我過的。她跟著我回家,我不讓她靠近家門,她就在街邊等我。我爸來接我的路上被車撞了,在醫院裏躺著。我媽忙得忘了我。我當時不知道呀,我害怕,我從家裏出來就一直哭。她牽著我呢,把我帶到好朋友的家裏去。”湯辰躺在大熊的肚皮上說,“靠近她的時候我聞到了,她身上有垃圾的臭味。”

女人是真正的拾荒者。她和年老的地底人、半喪屍人一樣,在王都區的垃圾堆裏翻來翻去,尋找食物和可以賣錢的東西。

用掙來的錢買一些便宜的、她認為湯辰會喜歡的東西,就是她對湯辰好的方式。

湯辰收下了毛絨兔子後,女人開始頻繁地送毛絨玩具。小熊,小狗,小貓,常見的不常見的,湯辰的床頭越堆越多,直到被母親發現。

母親追問出真相時,臉上是湯辰非常陌生的恐懼和不安。她跟在湯辰身後,終於看到了總是在街角等待湯辰的那個女人。

此前在前夜酒吧裏湯辰跟向雲來說的身世故事真真假假。她從血型推斷出自己不是父母親生孩子,是小學三年級的事情,在一個生理衛生的講座上。她用手指來算,答案不滿意,回到教室用紙筆來算,答案更恐怖。看見母親和那個女人廝打的時候,她心裏始終滿布懷疑的那個角落,塵埃落定了。

她看見母親亮出狼的獠牙--你為什麽還來?你怎麽能來?她不是你的孩子了,她是我的寶寶!

同光教教堂是湯辰上學放學的必經之路。但那地方突然變成了她最憎恨最害怕的場所:親生的母親把她丟在教堂門口,是父母撿了回來,花了很多錢才救了她一條命。母親說這些的時候一直在哭,肩膀顫抖,比湯辰還要害怕。

辰辰,我們才是你爸爸媽媽,你不能跟她走,好不好?她現在這個樣子,根本沒能力撫養你,你留在這裏,好不好?媽媽哭著抱緊她,爸爸從單位趕回來,門都忘記關,慌裏慌張地沖過來:她找來了?她怎麽知道的?

那時候看到了吧,她看到了我們。說完這句,母親連親湯辰的額頭好幾下,眼淚打濕了湯辰的頭發。

湯辰問,“那時候”是什麽時候?

父母都楞了。這奇怪的、靜寂的一瞬間很突兀地在湯辰心裏形成了一根刺。父親說“撿到你的時候”,母親說“是的,是的”,但不對勁。這種不對勁是湯辰很久之後才回味過來的,她對父母越來越熟悉,清楚地理解他們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和動作之後,反芻那天的場景,她意識到:父母在撒謊。

“不是撿,是買。”湯辰對向雲來說,“他們從那個女人手裏買下了我。”

向雲來終於明白了:“你騙我,讓我和你一起查,因為你不敢,對不對?”

湯辰擡起頭:“誰不敢了?”

向雲來:“確認真相是需要勇氣的,湯辰。”

湯辰又把頭埋回去:“……說得好像你很勇敢一樣。”

想到自己也有許多不敢確認的事情,向雲來沈默了。

“然後呢?”向雲來剛問出這句,忽然聽見手機震響。他不得不離開湯辰的海域,掏出手機。來電人是隋郁。

向雲來已經好幾天沒見到隋郁,今日隋郁更是連每日例行的早安和“不能深潛”等等叮囑都沒發過來。他按下通話鍵,但沒聽見隋郁的聲音。

“隋老板?”向雲來問。

手機傳來持續的悶響,像一個人在不停翻滾。喘息、呻.吟,間雜一些痛苦的哀嚎。聲音離收音器有一定的距離,向雲來開始不安:“隋郁?是你嗎?”

雜亂的聲音中止了片刻。隋郁應答了:“是我,我按錯了。”

他的氣息很不穩定,說完這一句就掛斷了。向雲來揣好手機往外走:“湯辰,我回來再聯系你,有事先走了。”

湯辰:“我是你客戶!”

向雲來:“這個求救的客戶跟我有幾千萬的交易。”

湯辰立刻:“快去快去!不要耽擱了!”

向雲來記得隋郁的住址,他騎電車到王都區外,打了輛車直奔目的地,但無論怎樣在樓下呼叫,隋郁都沒有應答。向雲來足足等了將近半個小時,才碰上一個進門的業主。業主狐疑不已,向雲來聲稱自己是為了救人,亮出始終無人接聽的電話。

雖然進來了,但這個業主的電梯卡無法抵達隋郁的樓層。向雲來冷汗涔涔:這業主住6樓,隋郁住23樓。

向雲來從消防通道爬上23樓,已經是一灘爛泥。他趴在消防門前緩了好一會兒,象鼩忽然從肩頭蹦出來,揪住了向雲來的頭發。向雲來一個激靈:他也察覺到了,隋郁的精神體化作霧氣,正彌散在23樓的樓梯間裏。

打開消防門,不僅是霧氣,向雲來敏銳地察覺到隋郁不受控制的信息素氣息。隋郁的信息素非常冷酷,像鋪天蓋地的雪,向雲來收起象鼩、穿過霧氣,先看到的是隋郁家門上被徹底破壞的門鎖。

門鎖的位置形成一個大洞,地面上散落著巖化的碎片。

向雲來不敢擅自闖入,他松開手,象鼩從掌心穿過門上的空洞跳進室內,只呼吸的瞬間,向雲來已經進入隋郁的海域。

但不再是風雪彌漫的雪山了。他站在一場雷暴的中心。積雪被風雨卷到了天上,而黑色的天上遍布紅色和紫色的雷光。小小的隋郁懸浮在天空中,失去了意識,頭和手腳都垂吊著。

“隋郁!”向雲來大喊。

這不是海嘯,是向雲來從未見過的新的東西。整個海域都在持續地發生災變,他觸碰不到隋郁的自我意識。

往前才跑了兩步,向雲來的腦袋忽然狠狠一疼。他猛地睜開眼,象鼩回到他身上了,他跌在電梯門上,被從門裏撲出來的隋郁按在地上。

此刻的隋郁十分可怕,雙眼血紅,身體一直顫抖。向雲來在腦子反應過來之前先給了隋郁一拳,但拳頭完全沒能讓隋郁清醒。他張開口,用撕咬的動作吻上了向雲來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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