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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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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07

血的味道瞬間彌漫口腔。隋郁居然把向雲來的嘴唇咬破了。這根本不是吻, 它兇悍無理,像獸類捕獵的咬噬。

向雲來狠狠地打隋郁的腦袋,吃痛的隋郁扭頭吐出帶血的唾沫。他清醒了幾秒, 手指按著向雲來被咬破的唇邊,用舌尖舔去血液。舔舐的動作很慢,很認真, 他喉嚨中有壓抑的嗚咽和喘息, 一頭餓獸。

驚悸冷冰冰地爬過向雲來背脊。隋郁的手指伸進他的嘴巴, 像檢查牙齒一樣,指腹擦過他的牙齦。在隋郁再一次吻下來的時候,象鼩蹦起來, 落在隋郁的頭頂。

向雲來踉踉蹌蹌地跌在雪堆裏。海域中風雪仍舊肆虐, 沒有平息跡象。天空布滿網狀的閃電,猩紅一片。

向雲來捂著被咬破的嘴唇,他進入海域之後身上沒有傷, 只有嘴唇的疼痛不斷提醒他身處一個不安全的處境。這種痛讓他無法徹底專心地與隋郁的海域共振, 隨時都可以退出。

他終於爬起來, 跑過飄搖的吊橋,小小的隋郁在半空中旋轉,旋風和雪像牢籠, 把他囚禁在內。海域裏的雨水並不凝結,打在向雲來臉上像石頭一樣堅硬和不講道理。

海域怎麽會攻擊自己的主人?向雲來拼命回憶自己學過的所有東西,試圖找到平息的辦法。但海域是哨兵和向導擁有絕對控制權的地方,是避難所, 是最後的退路, 很難被其他人反過來控制--一個答案忽然盤旋在向雲來的大腦之中。

那是一種秦戈反覆強調“必然會考、會用到”,但向雲來從未見過的巡弋手段。

海域中的災變不是由隋郁引起的。察覺到這一點的向雲來隨即察覺到, 在紛亂的海域中,有一種蠻橫而兇狠的氣息,並不屬於隋郁。

隋郁的海域始終充斥著他的悔恨和懊惱,積雪與蒼白天空鏡子一樣映照出隋郁的痛苦。只要踏入這片雪域,只要看到年幼隋郁的記憶,就會知道組成海域的雪,多年來一直堆積在隋郁心中。

但它並不狂暴。

向雲來一步步地往小隋郁所在的地方走。他的鞋子消失了,赤足踩在冰冷的雪上,雙手張開在身側,他用身體的每一處去觸碰海域中的東西。隋郁,隋郁……他低聲呼喚:隋郁,是我,向雲來,你邪惡的朋友,你唯一能看清的、你可以信賴的人。

閃電消失的瞬間,小隋郁從空中落下。向雲來伸長了手撲過去接住他,兩人跌在雪地裏。向雲來把他抱起,跑離這片不平靜的雪域。

他記得有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但跑過吊橋時,吊橋忽然劇烈地晃動起來,橋板上伸出無數只手,抓住向雲來的腳踝。向雲來往前撲倒,小隋郁從他懷中滾出去,順著吊橋的邊緣落下。向雲來的心猛地空了一拍,他踢開抓住雙腳的手,毫不猶豫,直接從吊橋上跳了下去。

朝著深淵跌落的小隋郁忽然睜開了眼。失重的眼淚在旋風中升起,一團團的水滴。水滴撞上向雲來的臉。向雲來勾住他的手指,把他緊緊抱在懷中:“別怕。”

小小的身體抓住向雲來,充滿依戀,又恐懼地哭出聲。墜落無窮無盡,往下看是黑色深淵,往上看是狂雪的天。向雲來耳邊只有風聲,耳膜疼得發麻。他在小隋郁耳邊說:“你再不清醒,我就要死在這裏了。隋郁,你說過你會保護我。”

深淵地動山搖,他眼前一片混亂,懷中的隋郁消失了,他穿過了一片世上最厚的冰。後腦勺碰到地面的瞬間,他的頭被隋郁的手護住了。

向雲來的血還粘在隋郁的嘴邊。兩人目光碰觸,隋郁先低下頭。向雲來立刻托著他下巴不讓他扭頭:“看著我,不許回避。”

隋郁眼睛仍紅著,氣息不穩:“……為什麽要來?”

向雲來抓抓他的頭發。雖然進入隋郁海域的體驗很難受,但被隋郁依賴的感覺實在太好了。他下意識繼續扮演保護者的角色:“我再進去一次。”

隋郁要起身:“不……”

向雲來抓住他的衣襟,不讓他起來。兩個人幾乎疊在一起,姿勢暧昧,但向雲來認真地說:“你是我的潛伴,我是你的調劑師。隋郁,我不能眼看我的潛伴出事卻置之不理。你的海域裏……等會兒再說吧,我先讓你冷靜。”

象鼩從隋郁頭頂翻落,拼命張大口去咬他的手臂。向雲來拍拍隋郁的臉,眼前的哨兵保持著一種壓抑的溫順,靜靜聽他說話:“而且你剛才真兇啊,這次對我溫柔點兒。”

象鼩散作霧氣,他又一次進入了隋郁的海域。

他和小隋郁都站在吊橋上。小隋郁又朝他張開手,只要向雲來進入他的海域,看到的總是年幼的隋郁。海域中的自我意識總是跟主人保持一樣的面貌,若是無法保持,則說明海域主人的精神狀態並不安定。他抗拒變化,並且總是用這樣的面貌來索求向雲來的憐憫。

但這一招對向雲來確實有效。

向雲來抱起他,他問:“你要帶我去哪裏?”

向雲來:“你的海域發生了什麽事?”

小隋郁搖頭。

向雲來:“在我之前還有誰進入過你的海域?剛剛並不是你的海嘯,而是……”

小隋郁把頭埋在他懷中小聲啜泣。

向雲來:“……別裝了。”

但他哭得鼻涕糊在向雲來胸口。

向雲來不知道他是在裝哭,還是真的難受,只好把問題先按下。兩人往前走,風雪仍舊很大,不時有突起的小小旋風穿過他們的身體,向雲來感到一種冰一樣的銳痛。

一直走到隋郁發現銀狐的地方,向雲來把隋郁放下地。他倆坐在小小的峽谷裏,銀狐母子的影子漸漸出現,最清晰的一個狐貍崽子跳進隋郁懷裏。

它有明亮圓潤的眼睛,耳朵扇子般扇動,大尾巴擱在向雲來手心。向雲來心甘情願為它梳毛。

“你怎麽知道這裏是安全的?”小隋郁把臉蛋兒埋在銀狐背上,甕聲甕氣地問。

向雲來:“在海域裏不知道做什麽的時候,尋找自我意識或者精神體的影子,跟著它們走。如果海域裏有精神體誕生的記憶,就呆在誕生地,那裏往往是安全的。即便海域主人精神不正常,它也不會攻擊自己的精神體。”

小隋郁:“課上得不錯。”

向雲來:“多虧你一次次說服我。”

聽到這句話,年幼的隋郁臉上露出成年人的沈靜和笑容。

向雲來:“能當我的潛伴,你真是走了狗屎運。”

小隋郁:“對。”

向雲來:“可你不信任我。”

小隋郁:“如果不信任,我不會讓你進入我的海域。你知道了我最重要的秘密。”

向雲來:“但你不願意告訴我你發生了什麽事。我很害怕,隋郁。你剛剛的樣子讓我非常恐懼,好像你變成了一個陌生的人,會傷害我,會撕碎我。”

小隋郁:“你現在講話很像秦戈。”

向雲來:“你已經弄傷我了。”

隋郁的自我意識忽然波動起來,一時是年幼形象,一時又是成年的、向雲來最熟悉的隋郁。幾番波動之後,自我意識仍是小時候的模樣。他把銀狐塞在向雲來懷裏,小狐貍和小孩一同仰頭看向雲來。向雲來毫無招架之力:“你……你不要總這樣行嗎?”

隋郁用稚嫩的聲音道歉:“對不起,我其實……”

他還未說完,身後的巖石忽然像大口一樣裂開,猛地把他吞了進去!

巖石吞噬隋郁的瞬間,向雲來拉住了隋郁的手。然而閃電與狂風又起,拳頭大的冰雹砸在向雲來身上。屬於第三人的氣息前所未有的濃烈!

小隋郁被巖石吸了進去,向雲來忽然邁開腿,強行擠進那道黑色裂隙。

隋郁的聲音在漆黑的通路裏回蕩:“出去!出去!!!”初時是稚氣的,隨即越來越響亮,最後完全是成年的隋郁在怒吼:“別靠近!”

裂隙越來越狹窄,像蚌殼把向雲來緊緊夾住。

這不是隋郁海域裏會出現的東西。

有別人正在隋郁的海域裏。

嘴唇再次銳痛。向雲來猛地恢覆意識,躺在地上喘息,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這是他從未見過的狀態。隋郁擦去他唇邊的血,低聲說:“快走,我會解釋……”

但向雲來用很大的力氣推開了隋郁。

隋郁的房門正靜靜朝他敞開著。

這一層只有隋郁一戶,冰涼的空氣從房間裏流溢而出,室內靜得異樣。象鼩趴在向雲來前方的地面上,保持著一個隨時可以出擊的姿態,註視大開的房門。

“誰在那裏?”向雲來低聲問,“除了我和你,這裏還有第三個人。”

他的聲音回蕩在這個方正的空間裏。

隋郁:“沒有其他人。”

向雲來:“是一個向導。”

向雲來的精神急劇集中,象鼩的毛發變得蓬松,無風自動。

在培訓班的種種測試裏,秦戈曾跟向雲來說過,其他向導要進入他人海域,一般都得先跟被巡弋者溝通、交流,至少達成情緒和精神上的理解,才可以進行共振。共振是向導與他人盡全力保持同步頻率的必要手段,抗拒他人的向導難以跟別人共振,而大多數向導的共振需要同一空間的相處,或是心理上的共情,甚至訓導與被訓導,訓誡與服從。

但向雲來不同。對他來說,“與他人共振”不需要學習也不需要練習,完全是一種本能。他可以瞬息之間完成共振,這也是他在街上閑逛時就能隨心所欲入侵他人的原因。

但向雲來現在距離那位“不速之客”還有一段距離。

他嘗試調動自己的精神力,把自己想象成空氣的一部分。他的軀體是異物,只剩感官超乎尋常地敏銳,氣流的拂動、管道中水流的聲音、精神體的搖擺,他全都能捕捉到。

這裏沒有第三人。但在房間的深處,果然還存在著另一種陌生的精神體。輕盈地浮空,輕快地游動。它靈活,飄逸,有長而曲折的冠尾--魚,數量很多的魚。

象鼩跳了起來。它長長的尾巴在地上一彈,圓滾滾的身體朝著房間竄去,同時形態變得模糊。它徹底準備好了,只要觸碰到對方,向雲來就能立刻入侵那位向導的海域。

在象鼩動起來的時候,周圍的霧氣迅速凝聚,銀狐的身影從翻滾霧氣中躍出。就像第一次見到象鼩那樣,它跑得極快,瞬息間追上了象鼩,並高高舉起手。

向雲來一個激靈,他失聲大喊:“不!!!隋郁--”

銀狐的爪子撈起了還未徹底化作霧氣的象鼩,它把象鼩按在自己的胸口。

向雲來頭暈目眩,他跌落在結冰的河裏。

小隋郁坐在他的身上:“不,不要。”

向雲來:“……原來是我自作多情,我還以為那個是你的敵人。為什麽阻止我?你怕我知道對方是誰?”

小隋郁:“太危險了。”

向雲來:“我只要入侵那個人的海域……”

“你入侵不了!”孩童的聲音大吼,“他是你絕對無法接近的人!”

“他是誰啊!”向雲來也吼,“他在對你執行拷問,是‘拷問’!他在你的海域裏控制和傷害你的自我意識,他在攻擊你的大腦,隋郁!他……”

“他是我大哥。”隋郁說,他變作了向雲來熟悉的樣子,低頭對向雲來說,“他已經離開了,只有精神體還留在房間裏。不要管它,它會自然消失的,只要我大哥離我足夠遠。”

向雲來張口結舌。

“是……是你說過的那個,對你很好,你還參考他的婚禮來……他為什麽要拷問你?”

“我的事情沒做好。”隋郁說,“來王都區已經很久了,但該找的人還沒有找到。”

“……”向雲來遲疑地問,“你的家族……是什麽北美黑手黨世家嗎?”

隋郁笑了笑:“不是。”

向雲來:“那怎麽能……”

他也不知道說什麽好。隋郁的精神狀態並不尋常,從得知他看不清人臉,向雲來就有點兒預感。異常的海域都能溯源找到原因,他不知道隋郁變成這樣的原因是不是真的單純因為摔過、受傷過。

只是一想到這裏,向雲來會為隋郁心痛。隋郁躺在他身邊,兩個人在冰河上對視,誰都沒有說話。最後隋郁說:“沒事的,很快就過去了。這次有你在,我會恢覆得更快。”

向雲來想起培訓班開課的那一天,隋郁缺席了。他來找隋郁,發現隋郁臉上和脖子上都是細細的傷痕。那也是他大哥造成的嗎?還是別的什麽人?

“即便榕榕……”向雲來苦思向榕做什麽會對他造成最深的打擊,“即便榕榕拿走我所有的積蓄去養她喜歡的什麽腿……”

隋郁:“推,偶像的意思。”

向雲來:“隨便吧,反正是小白臉。即便她真的這樣做了,即便她……她說她恨我,她說她怨我當時的選擇不對,她怪我沒有給她更好的生活……”

隋郁輕聲說:“不會的,她不會這樣。”

向雲來:“即便真的這樣講,我也不會‘拷問’她。”

隋郁:“你不舍得。”

向雲來:“不,是我想都沒想過。我是向導,你大哥也是向導。沒有人比我們更清楚拷問會有多痛苦。”

隋郁笑了笑,他勾著向雲來的手指,像年幼的隋郁那樣。冰面並不冷,隋郁的指尖卻很冰涼:“所以他才拷問我。”

向雲來難受得胸口都痛了,他亂七八糟地說:“……我當你哥吧,我可會當哥了。”

隋郁變作小孩,朝他爬過來。他抱著小小的隋郁,隱隱聽見冰河化凍的脆響。

海域中是他抱著隋郁,現實中卻是隋郁跪在他面前,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向雲來清醒後一聲長嘆。那神秘的魚類精神體確實消失了。這一層只有他和隋郁,憤怒練拳的象鼩和乖乖被揍的銀狐。

“對不起。”隋郁的聲音很低沈,“讓你看到我丟臉的樣子。”

向雲來:“可你見到我威風的樣子了。這是我第一次沒有亂來,完全按照秦老師教我的那樣去做。”

他很想說些笑話,讓隋郁振作起來。但隋郁沒精神,他其實也沒有精神。方才完全緊繃,現在徹底放松下來,他熟悉的嘔吐反應又出現了。隋郁攙扶他走進屋子,指了衛生間的方向。向雲來沖進去關上門,先趴在馬桶邊上吐了一通。

心跳還沒有恢覆,頭還有點兒暈,但向雲來很清醒:他這一次依循調劑師處理問題的方式,非常順利地讓隋郁平靜,而且自己的反應也仍在可接受的範圍內。這讓他重新審視起自己學的這些東西來。

他一直都覺得課堂上的知識沒有什麽實用的價值,但原來是他太過自大自傲和自負了。他開始回憶如何調整這種不良反應。

沖了馬桶,向雲來走到鏡前漱口洗手。

還有隋郁。隋郁的問題比他現在透露的還要麻煩。向雲來想幫他,但他的秘密太多,隱瞞的事情也太多了。所謂的“尋找遺產繼承人”,現在看來十分可疑:只是找一個繼承人,短時間內找不到,絕對不至於讓他的家人動用兩次拷問來折磨他。

隋郁找的根本不是“繼承人”,而是對他的家族至關重要,且絕不能透露給他人的關鍵對象。向雲來盤算著怎麽從隋郁嘴裏摳出這個秘密。隋郁現在很信任他,而且對他有一種愧疚,他可以稍微利用……

思維中斷了。向雲來盯著鏡子上的照片。

門砰地打開,隋郁紅著臉沖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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