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9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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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 16

來王都區之前, 向雲來一直生活在表妹向榕的家裏。

他隨母親姓,從記事的時候起就被寄養在舅舅家中。父母後來因意外走了,留了些遺產, 他年紀太小管不了,全都被舅舅攥在手裏。他不知道遺產具體有什麽,也不知道遺產有多少。他吃穿都一般, 偶爾在心裏頭難過的時候, 會懷疑舅舅吞了父母留下來的一大筆錢。

舅舅原本是做生意的, 多年前偶然發了財,一家人都住在別墅裏。向雲來常在別墅裏玩,只是當時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住進來——但住的時間並不長。隨著生意失敗, 房子從大換小, 輾轉幾年後,一家四口蝸居在40平米的一房一廳裏。

房子小到向榕和向雲來都沒有床鋪,他倆晚上睡在廳裏, 行軍床和椅子拼在一起, 就是兄妹倆的睡床。向雲來漸漸懂事, 拉了簾子把自己和妹妹隔開。他往左翻身,是廉價的布簾,往右翻身, 是放了碗碟的竈臺,朝頭頂看,唯一的窗戶上堆滿瓶瓶罐罐,往腳底看, 木門外頭是鐵門, 鐵門外頭就是樓梯。走上那截樓梯,才能從住的地下室來到地面上。

他沒讀過幾年書, 普通的小學裏也沒有特殊人類課程,直到結識了任東陽,才曉得什麽是特殊人類,也才曉得自己是向導,而向榕是哨兵。

舅舅也是向導,精神體是最尋常普通的黃狗。舅媽是普通人,年輕時氣質高貴,是向雲來見過的最漂亮的人。夫妻倆落魄了也丟不下打扮和排場,一塊錢要擠出八毛去燙頭買煙。他們的生意似乎跟特殊人類有關,具體是什麽內容,向雲來並不清楚。

他清楚的是,夫妻倆都很喜歡賭錢。

錢來得快,去得也快。前一晚才聽舅舅說什麽東西順利脫手、大掙一筆,加餐的飯菜還沒消化完,那錢便在牌桌上輸得精光,要窘迫到砸碎向榕的儲錢罐去買米買菜。

因為沒錢,向雲來小學畢業之後就沒有繼續讀。學校的老師上門來也被舅舅趕走好幾次,之後便不了了之。向雲來在附近的飯館後廚裏端盤子洗碗,好在他個子高,嘴巴油滑,沒人細究他的年紀,甚至還按天給他算工錢。他一天能掙八十塊,手頭算寬裕,能給向榕買吃的和衣服文具。

向榕倒是能一直讀。她成績很好,小學和初中都跳過級,每當父母流露不想讓她繼續念書的苗頭,向榕就搬出師長的話:若是考上了重點大學,本地的特殊人類助學項目會給學生獎勵20萬。

只有向雲來知道,向榕擅自往這數字上加了兩個0。但她的父母信了,為了未來的20萬,他們願意讓向榕一直讀下去。

事情發生在向榕中考那年。向雲來白天在網吧裏打工,晚上去飯館打雜,他接了下晚自習的向榕回家時,發現家裏多了兩個客人。當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不是尋常客人上門拜訪的時間,況且已經沒有親戚朋友樂意造訪兩條賭狗的家。那兩條漢子大咧咧坐在椅子上,舅舅和舅媽則縮手縮腳站著,看到和向雲來一同回家的向榕,如同看到救命稻草:“這就是我女兒!”

他們把向榕拉到逼仄的客廳中央,興高采烈地介紹她:智商高,性格好,長得漂亮,身材窈窕……賣貨的人才會這樣說話,與其說是誇讚,不如說是推銷。舅媽把向榕的頭發擺來擺去,做出漂亮形狀,讓她完整露出圓潤飽滿的少女臉龐。

他們催促向榕釋放精神體讓兩位客人看看。薩摩耶敵意很大,一落地就汪汪大吼。向雲來看得清楚,兩個大漢一個是地底人,另一個肩膀上盤著綠色的竹葉青。“不錯。”竹葉青說,“女的可以扮狗,和精神體一起演出,很相配。”

夫妻倆千恩萬謝地送走客人,扭頭便被向榕砸了個杯子。捂住額頭傷口,舅舅並不隱瞞:他們又賭輸了,欠賬80萬,這房子是租來的,倆人身上也沒有錢了,只能仰賴向榕。

向榕年紀小,又是特殊人類,有人就喜歡她這樣的,青澀幼嫩,幹幹凈凈。把她交出去就能抵消80萬,舅媽說,他們——那些提議用向榕來抵債的“他們”,願意給向榕找一個合適的人,絕對讓向榕過上比現在還要好幾百倍的生活。

向榕和媽媽扭打在一起,尖叫著跺腳:你們瘋了!你們瘋了!!!

舅媽給女兒跪下磕頭:“榕榕救救媽媽,好嗎?媽媽愛你的,你也心疼心疼媽媽,好嗎?”

舅舅亮出被砍掉的小拇指:“你不幫爸爸,他們要的就是我的命。”

和迫在眉睫的災厄相比,向榕未來能帶回來的20萬實在太過虛幻了。十二歲的向榕在客廳裏發抖。她聽懂了,又並不太懂,只能看著向雲來嘩嘩地流眼淚。

出逃的計劃已經在向雲來心中醞釀了很多遍。面對隋郁時,他想過要不要把自己吃過的苦全都數一遍,但那就太長太無聊了。他只用一句話帶過:“我不想再過那麽苦那麽累的生活,被打,被罵,被拖去做各種各樣的事情來還債……我當時只想逃跑。”

隋郁把一罐溫熱的咖啡放在向雲來手中:“嗯。然後呢?”

為了逃離,向雲來默默攢錢,耐心等待向榕考上大學離家的那一天,兄妹倆偷偷約定過:一個要挑離家鄉特別遠的城市,一個帶著錢去她讀書的地方租房子打工,他們已經決定要這樣相互扶持著生活。

那天晚上,向榕問他:我們可以現在逃跑嗎,哥哥?

跑,明天就跑。向雲來的銀行卡裏有他攢下來的五千塊錢,至少足夠買兩個人的火車票,以及在任何一個城市短暫落腳。

我們去哪裏?

不知道。

我們能活下來嗎?

不知道。

他們還會找到我嗎?向榕說得很小聲,牙關格格發顫。她被自己還不能理解的噩夢嚇壞了。

“我們藏起來,榕榕。”向雲來說,“你還記得王都區嗎?任哥說過,王都區是最適合特殊人類生活的地方。我們去王都區,你繼續讀書,我繼續打工,我打賭,王都區那麽大,一定誰都找不著我們。”

他們住在街尾的民房裏,任東陽住在街頭的小區,從任東陽家的陽臺能看到破積木一樣亂七八糟的街巷,包括向雲來的家。

任東陽比向雲來大七八歲,他解救過小學時被初中生訛詐的向雲來。年幼的向雲來對任東陽這樣神氣、豪爽的高中生充滿憧憬和向往,跟屁蟲一樣跟在任東陽身後。任東陽脾氣溫和,很照顧向雲來兄妹倆。他一個人住在那個高檔小區的高層住宅中,還會邀請向榕和向雲來到家裏來玩。

他的家是向雲來唯一感到安全的地方。他們會釋放精神體一同玩耍,雖然在得知向雲來可以輕易入侵他人海域之後,任東陽收走了銀幣水母。他父母都在外國定居,自己則留在國內上學,到後來,他甚至把自己房子的鑰匙也交給向雲來:向雲來和向榕在家裏待不下去的話,隨時都可以到他家避難。

他是向雲來憧憬的兄長,向雲來決定逃離之前跟任東陽告別。那天晚上,他以網吧要人頂班為借口,離開家足足三個小時。

第二天,舅媽問向榕是否答應,向榕依照向雲來的叮囑,哭著服軟,並且提出了要求:“我可以去,但你可以給我買一個禮物嗎,媽媽?我舍不得你,我看著禮物的時候,我就能想起你。”

舅媽的心軟了十秒鐘。聽到禮物是“新手機”之後,她把手中的手機交給向榕。手機用了兩三年,屏幕布滿裂痕,機子的反應也很慢。向榕抽泣著收下了,反正他們的目的是拿到一個通訊工具。

向雲來依舊出門上班,向榕在屋裏呆坐,夫妻倆給別人打電話,“肯了,她肯了”。掛了電話又都哭起來,抱著向榕道歉。向榕提出想吃炸雞翅膀和魚湯,舅舅出門去買,反鎖了房門,留舅媽在家看著她。

趁著舅媽上廁所,一直蹲在窗下的向雲來打開窗戶,向榕拎著裝滿書本的書包,小心地躥了出去。

大雪從清晨下到中午,完全沒有停下來的跡象。兄妹倆在雪裏逆著風吃力地往前走。在背風的地方歇腳時,向雲來告訴向榕:任東陽會幫助他們逃跑。

此時正是寒假,大學生任東陽天天在家裏上網打游戲。昨夜他接待了深夜來訪的向雲來,兩個人立刻擬定了從家中到高速路口的逃跑計劃。

剛拿到駕駛證沒多久的任東陽就在路口等他們,但雪太大了,行走艱難。還沒走出這條街,迎面便碰上了回家的舅舅。

向雲來記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麽,但他拉著向榕氣喘籲籲往前跑的時候,雪裏躺著頭破血流的舅舅。舅媽也追上來了,顧不上自己的丈夫,先一把抓住向榕的頭發。向榕痛得大叫,被她拉扯著往後跌倒。一旦跌倒就失去了反抗能力,她只能由著母親拖動自己。哥哥!哥哥——!!!她嘶聲大喊。

周圍的房屋沈默無聲。雪太大了,這種事情太常見了。是那對濫賭的夫妻又在教訓兒子或女兒,很尋常,不值得探問。雪也是沈默的,向雲來只聽見自己把舅媽推下路邊臺階時她發出的驚叫。

臺階下面是一個被撬開的防空洞,堆滿了垃圾,如今被雪完全覆蓋,看不清位置。舅媽滾到防空洞旁,向榕抓住臺階的扶手沒有掉下去,手忙腳亂地往上爬。

榕榕!榕榕!救救媽媽!小雲!救救媽媽!

向雲來把向榕拉上路面,舅媽已經落入防空洞之中。洞口結了冰,根本抓不穩,她的聲音在洞裏傳來,帶著痛苦的哼聲。

向雲來松開向榕的手,扭頭去拖舅舅。昏迷的舅舅十分沈重,他半拖半抱,滾麻袋一樣把人從臺階上滾下去。隨著物體落地的沈重聲音,呼救聲隨之中斷。向雲來趴在洞旁,他其實看不清裏面的狀況,但舅媽還在呻.吟。

他抓起路旁用來鏟雪的鏟子,把腳下的、臺階上的雪,一鏟鏟地鏟進防空洞裏。

“然後我們就繼續走,走啊走,任東陽果然在路口接我們。他一晚上沒睡,收拾了好多行李,他說我們不坐火車,他要直接開車把我們載到王都區。”向雲來說,“他做到了。在這件事上,我是一輩子都會感激他的。”

關於防空洞的細節,向雲來沒有多說。隋郁理解他不想回憶,沈默地聽著。

“我們經常在那個防空洞裏玩,有樓梯可以爬上爬下的。但元旦那天,鐵梯忽然斷了。也沒人來修,大家只是相互提醒,不讓小孩到那邊去而已。沒多久就下了大雪。”向雲來說,“怎樣?聽起來是不是很像預謀已久的殺人事件?”

他語氣輕松,隋郁卻陰沈沈地接話:“如果我在場,我會幫你鏟雪。”

向雲來:“那你就是殺人幫兇。”

“我不當幫兇。”隋郁說,“我當兇手。我來做這件事,它會成為我的秘密,但不會困擾你。”

向雲來:“你講話真的……真的很那個。”

隋郁:“哪個?”

花言巧語,油嘴滑舌。這種無用的假設只是為了討人歡心,誰都能隨口說上幾句,向雲來心裏清楚。不一樣的是,隋郁講得太認真了。

他在意的並不是“向雲來殺了人”,而是“向雲來被這件事困擾了很多年”。他凝視向雲來的目光裏有一種奇怪的憐憫,被這種目光籠罩著,會讓人的心瞬間變得幼小、脆弱,甚至赤.裸裸。仿佛扒開舊傷口,把骯臟的痕跡、猙獰的血肉都袒露在對方面前,你以為他會厭棄,但他問的卻是:現在呢,還痛不痛?

向雲來忽然抓住隋郁的衣襟,咬牙道:“你懂什麽!你懂什麽啊!那是養了我很多年的親人,是榕榕的爸媽!我其實可以不那麽做的,但我……這是殺人,我殺人了。來這裏的一路上榕榕是怎麽看我的,任東陽是怎麽看我的,我又是怎麽恨我自己的,你根本不懂!”

隋郁忽然抓起他的手往前跑。他一直把向雲來帶到“百事可靠”門口,催促向雲來開門。兩個人鉆進卷閘門,隋郁把門鎖緊,按著向雲來的肩膀讓他坐在沙發上,自己則盤腿坐在向雲來面前的地板上。地毯很舊,他渾不在意,銀狐從他胸口裏跑出來,兩步跳到向雲來膝蓋上。

“象鼩。”隋郁讓向雲來釋放象鼩。

“……不,我不想了解你殺了幾個人。”向雲來煩躁極了,“我現在說的是我的……餵!”

他嘴上頑抗,但象鼩又極為親近隋郁,從肩頭冒出來之後立刻跳進隋郁手心。向雲來完全來不及阻止,象鼩嗷嗚張口,咬上了銀狐的尾巴。

他又一次站在雪山之中,被大風吹得搖搖晃晃。

“我要走了。”向雲來頭很疼,“我剛剛巡弋完童醉的……”他想起了隋郁的吻,嘴唇的傷痕微弱地痛。“隋郁!”他大吼,“混賬!你在哪兒?”

年幼的隋郁正在大風雪中穿過搖晃的吊橋。

“怎麽也是雪,你故意的嗎?你專門制造這種海域來安慰我是不是?”向雲來三步兩步踏上吊橋。橋在風裏瘋狂打晃,他完全不怕,沖過去拎起隋郁就往前走:“殺人現場呢?我來看看隋老板的……”

童年的隋郁在他懷中噓了一聲。向雲來低頭看他,很艱難才能移走目光,小聲道:“犯規。”

小隋郁:“我可愛嗎?”

向雲來:“不可愛。”

小隋郁:“抱緊我,往前跑。”

向雲來:“我很難受,隋郁。我必須要走了……”

小隋郁:“很快了,我的秘密就在前面。你跟我分享了你的,我也要告訴你關於我的。”他說得可憐巴巴,紅潤臉蛋依偎在向雲來胸口,“向雲來,你會討厭我嗎?”

向雲來沒有招架之力。他抱著小隋郁往前跑,很快就看到了跟第一次進入隋郁海域一模一樣的場景:遠處的雪坡上有兩個人正朝這邊狂奔。他們喊著一個名字——Garrett。

他們越來越近了,但向雲來仍舊看不清他們的臉。“是你的英文名嗎?這麽拗口。”向雲來往前走,“誰啊?專門來找你的?你的家裏人……”

他站定了,惡寒爬上後頸。越發緊地抱著小隋郁,他扭頭往來時的路跑。但剛跑出兩步,懷中就空了。

小隋郁跌落在雪裏,跟剛才的打扮不一樣了:他渾身都臟兮兮的,臉龐掛彩,四腳著地往前爬。身後是那兩個已經逼近的人。

或者說,並不是人——他們有人類的形態,但臉部完全是拼湊出來的怪物:單只眼睛,兩層鼻子,頭發支棱得像鷹爪且不停張合,仿佛造人者稀裏糊塗地堆出一張臉,全然不管是否協調好看。Garrett!他們大聲地喊,張口的時候從口中伸出的不是舌頭,而是細小的手。嘴巴越張越大,比臉還要大了,猛地往地上的隋郁撲去。

砰地一響!

年幼的隋郁吃力地扣響了手裏的一柄小槍。他沒有力氣瞄準,子彈朝著天空飛去。但槍聲讓眼前的怪物楞住了。隋郁翻身朝一個怪物撲過去,怪物沒有防備,驚叫著連連後退。他跌入了吊橋下的深淵之中。

另一個怪物沖上來搶奪小隋郁的槍。小孩無法與他的力氣匹敵,然而在隋郁松手跌落雪地的瞬間,槍走火了。怪物頸上嗤地竄出一行血,他倒在地上抽搐,銀白色雪地上多了一筆猩紅。

“第一次是兩個。”聲音從向雲來身邊傳來,小隋郁消失了,成年的隋郁站在他旁邊,“但還有第二次、第三次……有人死了,有人受傷,直到我知道錯在自己為止。”

向雲來沒有聽懂:“這些是什麽?你臆想的怪物?還是新的特殊人類?”

隋郁:“都是人。被我推下去的那一個,是我的表哥,走火死去的這個,是我的伯父。他們來找迷路的我,想把我帶回家。”

向雲來:“……你親戚都,都長那樣?”

隋郁:“我眼裏的每一個人都長那樣,除了你。”

向雲來一個激靈。他坐在鋪子的沙發上,眼前是真實的隋郁。隋郁雙手按在他的膝蓋上,正仰頭殷切地註視他。

向雲來:“也就是說,你平時用那種眼光看我……就像我看到錢一樣,是因為你……”心頭蠢動的熱潮平息了,冷卻了,他想起隋郁說過的話,“因為你只能看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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