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0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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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17

隋郁的面部識別障礙癥是後天的, 在三歲之前他都能清晰地認出家裏的親人。

隋家人口多,隋郁和父母兄長住在山中的別墅裏,時常有親戚朋友造訪。他小時候調皮, 總喜歡一個人出門溜達玩耍,甚至偷了哥哥抽屜裏的槍隨身帶著。可惜家人們津津樂道的狩獵故事從來沒有在他眼前出現過,他唯一見過的兇猛動物, 是一頭帶著幼崽的銀狐。

遇見銀狐那天, 他一直跟在銀狐後面追著它們跑, 最後迷失了方向。在山中轉悠的時候,他被石頭絆倒,摔了一跤。家人找到他時, 他頭上鼓起一個包, 正在哇哇大哭。在醫院一番檢查,沒查出什麽大問題。

但一周之後的生日宴會上,隋郁面前出現了無數個人形的怪物。

從睜眼開始, 他看到的就是頂著母親發型、用母親的聲音說話的怪物。

跑出臥房去尋找父親, 他先聽到父親和哥哥的談話, 沖到樓下還未來得及撲到他們懷中,隋郁生生剎住了腳:一大一小兩個男人,剛剛鏟雪歸來, 他們晃動著混沌一團的臉龐,笑著朝發呆的隋郁彎下腰。

“我嚇尿了。”隋郁說。

向雲來不覺得這好笑。他聽得糊糊塗塗的:“是頭上那個包引起的嗎?”

“我腦子裏頭還有些淤血,醫生說,淤血散了就好了。”隋郁揉捏掌中的象鼩, “但淤血散去之後, 情況更嚴重了。他們的臉除了一片混沌,還長出了別的東西。”

象鼩在他的手心裏蹭了又蹭, 很依戀。它的小耳朵抖動,細長的尾巴掛在隋郁指縫裏輕輕地甩,尖鼻子一下下地戳著隋郁的指腹。這好像是它表達安慰的方式,因為隋郁從向雲來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不安和難過。

“不是你的錯。”向雲來想來想去,也只能說出這樣無力的話來。

他甚至有點惱恨自己了:油嘴滑舌也好,甜言蜜語也好,說啊,哪怕只說一句好聽的話——可喉嚨像打了死結,他稱量不出隋郁二十多年來怎樣沈重地度過,所有的安慰都輕飄飄的。

對父母和兄長的印象,就像方虞一樣,只在隋郁的海域裏留下形跡不清晰的碎片。年紀很小的他在恐懼中首先學會了開槍和揮舞斧頭,被他推下山的、被他砍傷的,都是想親近他、保護他的人。就連父母也是一樣:有時候他會忘記自己所見之物並不真實,舉著餐刀和叉子往母親胸口招呼。他們不舍得責備他,總會更緊地抱住他,在嗚咽裏親吻他的額頭。

隋郁每一次都怕得發抖。

眼前所見並不真實嗎?萬一這些怪物才是真實的呢?那些落在紙上的、五官端正的東西,也許才是怪物對自己的美化?

他因此喜歡上了徒步旅行。在山林之中很少會遇到人,即便遇到了,也不必和他們攀談太多。有時候他會戴上墨鏡,看不清對方臉龐之後,對話才能夠順利進行下去。

他說得越多,向雲來就越愧疚。他怎麽會認為隋郁喜歡自己?回憶起這個念頭,向雲來耳朵都熱辣辣的:隋郁看他只是看濃霧裏一盞燈,汙泥裏一塊白瓷片,是因為他醒目、獨特,不會有其他。

“這就是我的秘密。”隋郁牽著他的手,“你看,我們都做過同樣的事情。我因為看不清,你比我更正當,你是為了保護向榕。雖然是秘密,但並不可恥,好嗎?”

頓了頓,他又說:“我不會把你的秘密告訴任何人。”

向雲來點點頭:“我的秘密對你來說也沒什麽特殊意義。你來這裏只是為了找那個海域很特殊的人。”

隋郁:“那我豈不是掌握了一個可以用來要挾你的把柄?”

向雲來:“……”

隋郁:“我們相互要挾吧,向雲來。”

向雲來捏著象鼩:“我怎麽聽不懂你們外國人說話。”

“是華人。”隋郁說,“我用你的秘密要挾你盡全力幫我,你也可以用我的秘密來命令我,使喚我。”

向雲來:“不行,那太卑鄙了。”

隋郁笑了一會兒,輕聲說:“你就是這種地方最可愛。”

向雲來幾乎要從沙發上跳起來。他招架不了隋郁這種人,能面不改色說出令人面紅耳熱的話,也懂得利用自己的長相優勢,來引誘喜歡他這張臉的人——是引誘嗎?是引誘吧?向雲來在心底罵罵咧咧地給隋郁安罪名。腦子仿佛還是熱的,全是童醉海域裏的火,但又涼颼颼,堆滿隋郁海域中的暴雪。向雲來沒有精力去應付隋郁,他說出殺人秘密後,因為過分緊張和之後的驟然放松,頭竟然暈乎乎的。他打算跨過隋郁去倒水,但擡腿的時候,直接歪倒了下來。

隋郁接住他,兩個人一塊兒倒在地上。向雲來最後的印象,是隋郁抱著他,蹭了蹭他的頭發。

這動作很像象鼩。隋郁一定也被象鼩影響了。向雲來迷迷糊糊地想。他走在自己的夢中,腳下是赤紅的火焰,頭頂是飄雪的天空。

每次巡弋別人的海域,他總會在當天晚上做一堆與他人海域相關的夢。有時候海域的影響太過難熬,他要借助任東陽的幫助。一場激烈的情事能讓他平息,也能清除他海域之中屬於他人的碎屑。

現實中任東陽不在身邊,夢境裏隋郁正牽著他的手。他們踏進火裏,踏進雪裏,風吹得頭發打卷,隋郁用外套裹著向雲來的腦袋,狠狠吻他的嘴唇。向雲來還在發暈,他想抗議,親吻一盞燈、一塊白瓷片,是不是太過分了?但開口只會讓舌頭尋到縫隙,鉆得更深。

手在他衣服裏游動。向雲來悚然:他跟隋郁沒做過這種事,這些是任東陽和他的回憶碎片。

他奮力推開眼前人。但一轉眼又發現他們棲身在暗巷之中,狼人在篝火旁起舞,精神體像霧氣縈繞,他們在黑暗中摸索對方,用親吻確認輪廓。

太多了,太濃了。向雲來喘著氣,渾身上下都燥熱。隋郁的手很冰涼,金屬一樣在他的頸脖摩擦,並繼續向下滑動,開墾衣服之下的位置。冰冷的觸感抵達胸口,涼水一樣順著肚腹往下滑。向雲來倒吸一口涼氣,不得不抓緊隋郁的頭發。

隋郁跪在他面前,無限貼近的姿勢。他擡起眼睛看向雲來。

向雲來喉嚨悶悶地喊了一聲,騰地坐起來。他正在臥室的床上,象鼩從他身上像個毛球一樣滾下來。房間裏沒有隋郁,向雲來換了一身睡衣,但紐扣被解開了,隋郁送的月相表從胸口落到被面上。

抓起象鼩,向雲來咬牙切齒:“你幹什麽?剛剛是你親我?”

象鼩點頭,邀功般爬到被面上吃力拖動月相表,把表盤貼在向雲來裸露的胸口皮膚上,摩擦,再摩擦。熟悉的冰涼的觸感。

向雲來動用了此生最大的想象力:“你在……聽診?”

毛團瘋狂點頭,把月相表甩開後在被子上不停蹦跶。向雲來心跳都要停止了,貓兒一樣撲到地上抓住了差點落地的月相表。摔到地上的時候,臥室門打開了,隋郁端著一碗餃子站在門口。向雲來差點滾到他腳下,隋郁低頭看他片刻:“我可以再抱你一次。”

昏睡的向雲來是隋郁抱上樓的,但給他換衣服擦臉的是向榕。王都區出事的消息傳遍全城,向榕跟學校請了半天假,回到鋪子的時候,向雲來正歪在沙發上發燒。隋郁想帶他去醫院,但向榕拒絕了。她一直照顧向雲來,直到向雲來體溫恢覆正常,才匆匆趕回學校。

一看時間,向雲來居然從上午一直睡到了午夜11點。

隋郁道別離開,向雲來把他送到門口,告訴他自己已經整理出一些海域比較特殊的人,他們可以從這些人找起,也許事半功倍。兩人約定了再見面的時間,隋郁輕快地往前走。他走幾步,回頭看向雲來一眼,走幾步,又回頭看一眼。

向雲來很想笑:“你小學生啊?演什麽依依不舍,回家吧。”

隋郁這才說:“任東陽找過你。”

手機上有任東陽打來的電話,晚上七點多。向雲來不想回覆,但又想起任東陽今天中途消失,而孫惠然和鄧老三都是他的朋友,或許他在為朋友擔憂?向雲來回撥過去,無人接聽。

他心中忽然有一種惴惴不安,抓起外套往外走。

逍遙閣,1901。向雲來用指紋打開房門,門才開了一條縫,風力瞬間大得差點把向雲來吸進房子裏。

他連忙鉆進屋內關上房門,風漸漸平息了,但室內一片淩亂。墻壁、天花板上都是巨大的抓痕,地上散落血跡,家具被砸得一塌糊塗。而最醒目的,是正對著房門的客廳中,那扇原本可以俯瞰整個王都區的落地窗。

窗戶不知被什麽東西從外部擊碎,室內遍地都是碎玻璃,窗簾從窗戶的破洞裏往外飄,一截白色的長舌頭。

向雲來一顆心咚咚亂跳。任東陽被襲擊了?有什麽東西從室外攻入?任東陽人呢?他抓起門邊的長柄雨傘,弓腰往前走。

“任大哥……任東陽?”

他走遍了每一個房間和角落。沒有巨獸的影子,也沒有任東陽的影子。

任東陽的兩個手機落在客廳上,全都被踩得粉碎。他向來不離身的便攜終端機斷成兩半,書房的門也被砸壞了,但書房裏的保險櫃仍舊安好。

房子雖然一塌糊塗,但唯一消失的,只有任東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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