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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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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 09

鬥獸場位於011區深處, 面積廣大,單是胡令溪和赤須子知道的獸籠就有13個。

“獸”是指各式各樣的特殊人類,“獸籠”是他們對抗鬥毆的場地。獸籠都是籃球場大小的籠子, 足有10米高,鐵絲密密地圍著,周圍是階梯狀分布的觀眾席。觀看效果最好的包廂位於觀眾席頂部, 每個包廂都可以容納十個左右的觀眾, 還會配備至少一名的護衛人員。

鄧老三是011區的管理者, 也是鬥獸場的管理者——至少,明面上是。

居住在王都區地上和地下的地底人,是兩股截然不同的勢力。夏春和黑兵熟悉的是地面的地底人, 他們的巖化病毒得到良好的控制, 可以在地面生存,當然也時常會到地底下去采購東西、探訪朋友。常住在011區的地底人則更為覆雜:他們身上的巖化病毒大都進展到中期,身體上各種奇特的改變讓他們無法正常在地面生存。這其中的一些難以得到生活保障的人, 便開始依賴地底下的各種黑色渠道賺錢。

地上和地下一直維持著相對的平衡, 地上的人管不了地下的事情, 地下的人則對地上的規矩毫無興趣。但這個平衡被鄧老三打破了——鄧老三是011區的頭兒,上一任的地底人首領離開王都區之後,一直對投票選首領不感興趣的地下派忽然積極參與了選舉, 最後鄧老三以高票數勝出,成為王都區的地底人首領,也從此成為黑兵四首領之一。

地上和地下開始了融合,這也是三年前發生的事情。

在鄧老三的推動下, 一直位於地下的鬥獸場, 名氣越來越大。

鬥獸場裏有5個會場,其中三個會場各有三個獸籠, 另外兩個更隱秘的會場則只有兩個和一個獸籠。那裏會舉行更殘酷,同時也更精彩的比賽,不僅需要支付高昂的入場觀戰費,還需要足夠有吸引力的對抗者。胡令溪曾是這兩個隱秘會場的常勝將軍。

但今夜,這兩個會場沒有比賽。胡令溪帶著他們往人流匯集的地方走去。赤須子跟在向雲來身邊,不停灌下冰涼的礦泉水,讓自己的體溫降低。向雲來很擔心他會爆發,但赤須子低聲保證:“在找到另外半個赤須子之前,我會保持冷靜的。”

“獸”們經由各種各樣的途徑來到鬥獸場。胡令溪是自己走進來的:他當時需要一大筆開店的資金;赤須子則跟大多數人一樣,是被抓進來的。

今夜的赤須子談興高漲。他需要談論往事來分散註意力,也需要找一個人來傾聽自己的故事。“如果我在這裏死了,至少你還記得我和赤須子。”他對向雲來說。

隋郁跟胡令溪談得熱火朝天,已經開始根據人流量和入場費計算鬥獸場一晚上能掙多少錢。向雲來陪著赤須子站在角落裏,赤須子蹲在地上,這讓他令人矚目的身高變得尋常。

他想看向雲來的精神體,象鼩便跳到了赤須子的手上。剛站定,立刻竄回向雲來懷裏。向雲來:“你的身體很熱。”

“那算了。”赤須子托著下巴看象鼩,笑道,“還挺可愛。”

向雲來:“你精神體是什麽?”他很緊張。赤須子現在像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庫。

“……你想看看它嗎?”赤須子胸口裂縫再次溢出一股霧氣,它纏繞在向雲來手心,圍繞著象鼩滾動。

因有上一次的經歷,向雲來記憶中被火焚燒的疼痛再次覆蘇。他皺了皺眉,象鼩也隨之抓緊了他的手指,瞇起眼睛,不理會周圍的霧氣。

“上次是我錯了。”赤須子說,“這一次沒有防波堤,你可以直接進入我的淺層海域。”

向雲來決定相信他:“我說過會幫你找回你想要的東西,也答應了幫你離開王都區。那一萬塊錢你給我或不給我,都不重要。你就當我同情心泛濫,我確實是個濫好人,好吧?別燒我,別弄疼我,否則胡令溪會揍死你。”

赤須子看起來並不怕死,他笑著點點頭:“哎。”

這一次他遵守了承諾,向雲來直接越過防波堤,走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他的視野很高,高到有一瞬間他感到眩暈。目光可以越過眼前所有人的頭頂,2米以上身高原來真的如同巨人。

他聽見赤須子的笑聲:“我很高,對吧?”

這種開玩笑的方式像孩子一樣。向雲來應了聲“是”之後,視野驟然變低。他離開了赤須子的記憶,但仍舊站在遍布海域的焦黑土地上。

“你的海域是被燒毀的山林?”向雲來朝著正彎腰在地上寫字的青年走過去。

地上有兩個灑脫的漢字,青年用木棍點點地面:“這是我的名字,童醉。”

眼前的童醉跟向雲來看到的赤須子很不一樣,五官是相同的,但仍舊是尋常人的黑眼睛,棕色的短發剪得很利落,膚色並不黝黑。他說自己在大學裏是籃球隊的前鋒,技術不錯。

向雲來說:“你的海域為什麽是這樣的?”

海域雖然足夠廣闊,但天上籠罩著迷霧,植地面被被燒光了,枯枝是瘦伶伶的木刺,紮在無限延伸的黑色土地上。遠處有一片連綿的低矮山坡。他們往山坡走去,童醉說:“接下來無論你看到什麽,都要為我保密。我的海域裏有我的朋友。”

他先跑了幾步,彎腰往一個山洞裏喊:“赤須子!”

很快,一個渾身黝黑的男孩從山洞裏鉆了出來,聲音嘶啞:“你回來了,童醉。”

他跟向雲來了解的赤須子倒是很一致:火紅色的頭發,發尾是枯焦的黑色,鎏金般的眼睛。但又很不一樣:眼前的赤須子身上橫七豎八布滿了裂痕,金紅色的火焰在他的皮膚下緩慢燃燒,他從洞口鉆出,站立在向雲來面前時,像一個精雕細琢、在裂縫裏鍍了金的雕塑品。

這一刻向雲來還未來得及感到驚訝,他忽然想起赤須子的年紀:最年長的赤須子死於13歲。但眼前的赤須子絕對不止這個年紀。

在赤須子身後,一個黑色的動物也從洞中緩緩走出,它很像貓,耳朵上一撮長毛,亮眼睛盯著向雲來,十分戒備。

“是猞猁。”童醉說,“但現在已經變成黑色,看不出原本的毛色了。”

向雲來心中一沈:精神體的變異意味著童醉海域的某種異變。“猞猁什麽時候變黑的?”

童醉指指赤須子:“從我們合二為一開始。”

他說話時,赤須子仿佛看不見向雲來一般,只是靜靜地、快樂地註視童醉。向雲來不知道這是因為在童醉的海域裏,一切海域原生物都被童醉操縱,還是因為童醉的記憶中,赤須子的確如此。

“他的一部分轉移到了我的身上。”童醉在自己的胸口畫了個很大的圈,“我胸前的皮膚下有赤須子身體裏的組織。具體是什麽組織,我不知道,為我動手術的人沒有告訴我。”

向雲來楞了很久才問:“你是說,有人切割了赤須子的一部分,移植到你的身體裏?”

童醉:“更準確地說,是他身體裏能夠安全燃燒的一部分。可能是肌肉,可能是神經或者其他的什麽東西,總之移植成功了。它們跟我融合得很好。”

聽到這句話,赤須子笑道:“太好了。”

眼前的這個赤須子,是15歲的童醉偶然在山中發現的神秘夥伴。赤須子從甘肅一路流浪,四處躲藏,最後在童醉老家的山林裏住了下來。這片潮濕的、到處都是水脈的山林給了他棲息的機會:雖然他的誕生需要一個極其幹燥的環境,然而在接近死亡的時候,水分才是他真正迫切的東西。他和爬山抓蛇的童醉相遇,童醉給他找到了適合躲藏的山洞,不時給他帶來食物。

他們相識了四年。四年間,赤須子從未引起過山火。他每天都會在溪水裏浸泡自己,好讓高溫的身體盡量恢覆尋常溫度。水分大量蒸發,他所在的山洞周圍總是彌漫著大霧,大霧讓人們更少涉足此處,他因此而更加安全。

但這些只能延緩他的衰弱,不能阻止他的死亡。

童醉離開家鄉去上大學的那一年,正是赤須子加速死亡的時期。童醉把自己的壓歲錢全都給了他,但在一次意外的小火中,山洞裏儲存的食物、衣服和錢全都燒光了。赤須子偷了村裏人的衣服,但他無法獲取更好的食物,只能靠捕食魚蝦、采摘野果為生。偶爾也進村裏偷幾只雞,但村人的防範漸漸嚴密,他害怕暴露自己。

他迅速地消瘦了,火每時每刻都炙烤他的身體。他無法呆在悶熱的洞穴裏,開始更久地泡在冬季冰冷的河水中。

河水並不封凍,但從某天開始,水流漸漸減少,最後幹涸。

為了開發山區,河水被人為改道了。河水不再流經他的身體,那天,赤須子第一次在這個寧靜的、他喜愛的山谷中引發了一場無法挽回的火災。

火災讓赤須子暴露在人們面前。人們沒見過他這樣的特殊人類,驚恐而憤怒。他們迅速聯系了當地的危機辦,危機辦又迅速上報到更高級別的特管委。

但比他們更早出現的,是一隊特殊的人。

得知家鄉山火燒足一周才撲滅,童醉連課都不上了,立刻買票回家。他甚至來不及回家放下行李,從長途客車上下來之後,背著書包就往山裏跑。山中還有三三兩兩的人在撲滅餘火,他躲過人們的視線,繞了好大一個彎,才找到蜷縮在山洞深處的赤須子。

“我們沒有走很遠,他們出現了。”童醉說,“5個人,還有一輛很大的房車。為首的是一個女人,她說她是二六七醫院的醫生,她說她可以救赤須子,讓我們相信她。”

向雲來:“是她給你們做的手術?”

童醉:“對,在那輛房車上。”

向雲來:“然後呢?”

童醉:“手術結束之後,我就出現在011區了。赤須子的一部分已經在……”他低頭看自己的胸口。

向雲來:“那個女醫生有問題。”

童醉:“我原本也以為她是醫生,但後來我發現,她絕對不是。吸血鬼不是我們國家的公民,不可能在二六七醫院擔任醫生。”

他在鬥獸場裏生活了三年,期間遇到過血族。他因此察覺了那個女醫生的種族。

“高高瘦瘦,頭發很短,態度非常冷漠,但醫術很好。”童醉說,“有個血族想吸我的血,我答應了,他告訴我很多關於這個人的事情。這個所謂的醫生,跟地底人關系很密切,因為她最擅長的,就是幫地底人修覆他們殘缺的屍體……”

向雲來說出了那個名字:“孫惠然。”

他話音剛落,一股熱浪忽然在身邊爆發。

流溢火焰的並不是童醉,而是童醉身邊的赤須子。一瞬間,他整個人變得火紅,頭發被氣流鼓動而起,發出長而尖利的嚎叫。童醉消失了,猞猁也消失了,只有赤須子的身軀越來越大、越來越膨脹,仿佛憤怒的火焰就要從他身體內部爆發。向雲來拔腿狂奔。然而天地都飛速變紅,黑煙滾滾。腳下越來越燙,巖漿在黑土地裏滾動,沖破地層噴射而出。

他手腕忽然狠狠一痛,隨即神智恢覆,踉蹌著坐倒在地。手腕上一個黑色手印,眼前的童醉正把手縮回去,不斷往身體上澆冰水。

“原來你海嘯的源頭是這樣的。”向雲來揉捏自己的手腕。被燙傷的地方很敏感,象鼩趴在他手背上,眼淚汪汪,一口口地往黑印上吹氣。

“你認識孫惠然?”童醉問。

“上次見面時,我和她都想弄死對方。”向雲來面無表情地說,“我今年生日打算許‘孫惠然惡有惡報’這樣的願望。”

走廊的另一邊,人們越來越稠密,胡令溪和隋郁靠墻而立,仍在交流。對於隋郁終於能夠正眼看自己,胡令溪感到十分愉快。但他並不知道,他那張文質彬彬的臉,落在隋郁眼裏,是一團青灰色面團般的混沌,嘴巴眼睛全都歪斜。隋郁是憑著對向雲來朋友的尊重,以及對胡令溪本人的尊重,才偶爾鼓足勇氣瞅他一眼。

有人與胡令溪擦肩而過,低聲道歉:“不好意思。”

甜蜜而輕快的聲音,但瞬間令隋郁皺起眉頭。

他看著眼前忽然站定的兩個人。同樣的混沌面龐,但這不妨礙他辨識:他是根據發型、聲音、氣味和姿態來記憶他人的。此時他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被香水氣味近乎完美掩蓋的血腥氣。

胡令溪看看隋郁,又看看身邊的兩個陌生人,笑著問:“隋郁,你的朋友?”

“這位是孫惠然,血族。”隋郁介紹道,“這位是她的女朋友。”他差點就說出了“草莓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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