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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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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章 19

在王都區的狼人圈子裏,孫惠然是敵人,同時也是異類。

目前世界上記錄在案的所有血族,大部分出現在歐洲或美洲,極少數出現在曾為殖民地的非洲地區,而亞洲,尤其是東亞,不僅沒有一個原生血族,連血族的繁衍鏈條——也就是通過吸血令人變化成血族的追溯鏈條都不存在。

血族通常認為,東亞諸國人民的血液裏充斥著儒、道、佛的惡臭。這些過分強調至聖與至高神靈的學派,跟血族自由、奔放或者說他們自己也難以總結的古怪性情完全相悖。不是血族不想吸亞洲人的血,而是亞洲人的血令高貴優雅的血族作嘔。那些充斥著泥土、動物糞便和汗水氣味的血液和蠢笨軀體,實在讓人大倒胃口。

但這種說法屢屢被實例推翻。對慣於品嘗西式血液的血族來說,東亞人的血液有一種他們無法認同但也無法抗拒的鮮美魅力。幾乎每幾年就會出現一兩則血族青年被東亞人魅力折服的笑談,並在特殊人類種族中廣為流傳。血族對此十分憤怒,但長老們無法阻止年輕的、好奇的血族漂洋過海,從上海、仁川、橫濱登陸神秘的東方土地,有的甚至深入到蒙古的達爾汗市,留下了一些相當可疑的傳說。

總之,東亞人無法被他們的血液病毒感染。

但孫惠然看起來是徹頭徹尾的亞洲人,黃皮膚黑頭發。

現在網絡上還可以找到一個名為《吸血鬼是最好的整容醫生》的視頻。視頻來自於一次非公開會議的偷偷攝錄,被拍下的是正在臺上緩慢走動、發表演說的孫惠然。

在這個視頻裏,孫惠然大方承認,自己的外貌經過了超過3000次的修整,從頭發毛囊到眼角的角度,從指紋到鼻骨的形狀,如今的她和當日被血族長老啃咬的她,在外表上已經完全不同。

在血族的傳說中,吸血鬼總是容貌俊美,但孫惠然在演講中表示,這是一種書寫者的自我美化,比如布萊姆·斯托克創作《德古拉》的時候,顯然把自己當作德古拉並使用了大量不符合實際的外貌描述。血族也被《德古拉》蒙蔽了許多年。最後,自認為處處高人一等的血族,發現最容易“高人一等”的,只有容貌。

可人類的審美每幾十年就會變化,長相、膚色、身高、體型,血族要怎樣才能始終符合任何年代的“俊美”標準呢?

因此許多血族都熱衷於改變自己的外表,以便於始終保持傳說的完美形態。

孫惠然不屑於用文字來美化自己,她使用真實的手術刀和麻醉藥,不斷修改自己的外型。據她所說,現今世界上出名的整形醫生80%都是血族,她自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也因此,她的外表太具有迷惑性。王都區的許多狼人沒接受過系統教育,對血族的印象完全來自於道聽途說,絕不會想到世界上居然有亞洲人臉孔的血族。

孫惠然誘殺過不少狼人。她手段高明,行動隱蔽,夏春和黑兵始終沒能找到她殺人的證據。

在別人的攢的局上,夏春跟孫惠然打過幾次照面,且彼此都在第一眼就察覺對方身份:強悍的、難以動搖的敵人。夏春對孫惠然的臉印象深刻:細白面孔,丹鳳眼,永遠完美的利落短發,總是用昂貴的香水掩蓋身上的血腥氣,身邊圍繞許多姐前姐後的年輕人。她美得很銳利,同時也美得極其圓滑周到,幾百年來對美麗的追求,讓她不允許自己露出任何破綻。

絕非視頻裏雙瞳豎立、滿臉傷疤的怪物。

若不是孫惠然的助理認出怪物手指上的兩枚戒指的確是孫惠然所有之物,他們估計又要苦苦搜尋怪物的身份。

向雲來聽完,倒是覺得很正常:“也許這才是她真正的姿態。畢竟老在自己臉上動刀子,難免會留下痕跡。”

車子裏找到了秦小燈的手機和一些衣物碎片。車子的車門被大力破壞,秦小燈的衣物碎片在車門上方發現,有皮膚碎屑和血液。

因為方虞的死亡,這起案子已經被危機辦刑偵科盯上。黑兵不希望危機辦介入王都區的事務,夏春迫切地想在危機辦之前找到秦小燈。

“她好像飛出去了。”夏春說,“或許孫惠然殺死兩個綁架的,破壞車門之後,直接拎著秦小燈從車門的缺口飛上了天。”

向雲來:“……小說都不會寫這種離譜的情節。”

這件事情很快在王都區傳開,同時傳開的還有一個路人上傳的視頻。這人晚上在界河邊釣魚,聽到對岸傳來巨響。他舉起手機,只拍到一只怪物騰空而起,揮舞背上的翅膀,在泛白的天空裏拎著一個人往西飛去的影子。

這個視頻和國內又有新特殊人類的傳言,一夕之間在網絡上瘋傳。王都區裏,急著尋找秦小燈的人們愈發心急如焚。而此時,秦小燈正坐在京郊一座高層公寓的頂樓餐廳裏,艱難地切割一份三分熟的牛排。

銀刀每一次用力都擠壓出血水,白瓷碟很快汪了淺淺一窪紅色汁液。秦小燈難以下咽,只好放棄牛排,幹吃蔬菜。

孫惠然把她帶到這裏已經有三天。

秦小燈起初並不確信擄走自己的怪物就是孫惠然,但抵達這座公寓的陽臺後,怪物把她丟在地上,一邊往室內走,一邊收起了翅膀。

黑色的肉膜翅膀像浸沒在水面一樣,完美穩妥地隱匿在孫惠然的背脊皮膚裏。她回頭看秦小燈時,豎立的血紅眼睛、臉上的疤痕全都消失了,又恢覆成面色冷漠的孫惠然。

孫惠然喝了兩個人的血救走秦小燈,失去手機的秦小燈只能打手勢、用嘴型向孫惠然道謝。孫惠然沒理她,只站在落地窗前察看自己的身體。

紅色的花瓣形瘢痕逐個浮現,幾乎布滿孫惠然赤.裸的皮膚。她走回臥室,重重關上了門。

這一關就是三天。

秦小燈不懂從內部打開密碼鎖的辦法,公寓裏也沒有電話或者終端機。她獨自在這裏過了三天,幾乎把冰箱裏能生吃的都吃完了。廚房空空如也,沒有燃氣,甚至沒有電磁爐。今天這份牛排,還是用打火機烤出的三分熟。

無論秦小燈怎麽拍門、弄出聲音,臥室裏的孫惠然全無反應。秦小燈吃完蔬菜,趴在桌上看著血糊刺啦的牛排發楞。

門鎖彈開了。秦小燈虛弱地擡頭,看見一個穿著白色長外套的女孩走進來。那女孩的長相實在過於甜蜜,秦小燈腦子裏閃現出蛋糕店櫥窗中鮮亮誘人的草莓撻。

草莓撻兩步沖到餐桌前,從手裏的袋子中掏出烤鴨、燉肉、漢堡、炸雞……片刻就堆滿了桌子。

“你就是暈倒在孫醫生診所門口的向導嗎?哎呀,都餓瘦了。我帶來了這些,你快吃。不喜歡我再去買。”她急匆匆地說著,看見秦小燈指著耳朵和嘴巴擺手,才停了一會兒。她拉開椅子坐下,看著秦小燈說話,語速放得很慢,讓秦小燈能夠清晰地分辨她的嘴唇如何動作:“對不起啊,我說話太快了。公寓裏沒有你適合吃的東西,你吃苦啦。”她想別好秦小燈垂落的頭發,秦小燈快速躲開她的手指,但她還是碰到了秦小燈的左耳。

秦小燈饒有興味地看著草莓撻縮手。她是裝的嗎?人真的可以在瞬間就從眼睛裏擠出眼淚嗎?秦小燈有點兒懷疑。她聽不見草莓撻的聲音,但草莓撻牽住她的手的時候,她在心裏擅自想象眼前女孩溫柔的嗓音。

她借用草莓撻的手機報告孫惠然的情況。草莓撻剛看完,孫惠然的臥室門就打開了。

冷漠的血族抓抓蓬松的頭發:“你來了啊,我睡了三天。”

紅色的瘢痕仍未完全消退,草莓撻奔過去上下察看。

“沒事,血液過敏。”孫惠然說,“我吸了臭男人的血。兩個。”

她伸出兩根手指比劃,還笑了一下,像促狹的捉弄。

草莓撻本來牽著孫惠然的手,聽到這句話,立刻放下了。她走到廚房水槽清洗水果。

孫惠然慢吞吞走過去,草莓撻扭頭看她,眼裏滾著眼淚:“你答應過我不吸別人。”

孫惠然:“我是為了救她。”

秦小燈不敢挪開眼神,生怕錯過什麽劇情,緊張地邊看邊啃漢堡。

草莓撻停了一會兒,又說:“明天他們還來嗎?”

孫惠然:“來啊。”

草莓撻把水果丟進水槽:“你真的願意他們碰我?”

孫惠然:“只是吸兩口血,你生什麽氣?他們沒嘗過湖南人……”

她說不下去了,因為草莓撻開始流眼淚。無聲地、隱忍地,卻又委屈萬分地。秦小燈看得楞住:居然有人能把哭演繹到這種程度?草莓撻的眼淚圓鼓鼓,眼睛也被淚水浸得圓鼓鼓,她站定在孫惠然面前,哭得像個小孩子。

孫惠然仿佛大敗,連忙攬住她:“逗你玩的,多大人了,還這麽小氣呀?”她親掉草莓撻臉上的眼淚。

兩個人漸漸吻得如膠似漆,秦小燈則吃得如坐針氈。

她抓起漢堡和炸雞,打開通往陽臺的門,逃到了清爽的室外。

這公寓有個很大的弧形陽臺,秦小燈坐在遮陽的棚子裏啃漢堡,目光下意識飄向遠處。天氣晴朗,她看見了新希望學院小小的校標。

漢堡的墊紙被風吹跑,秦小燈忙追著跑出棚子。陽光刺眼,她忽然發現,陽臺角落的欄桿上不知何時趴著一頭毛絨絨的小獸。

是隋郁的銀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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