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6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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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 15

向雲來沒有隱瞞過任東陽任何事。

認識任東陽的時候,任東陽是典型的“隔壁的孩子”。他優秀得周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是向雲來和向榕仰望的對象。向雲來完全信任他,把他當作兄長和引導者。

到後來,任東陽帶著向雲來兄妹來到王都區,他在向雲來心中成為了“恩人”。

多重身份加持,向雲來對他只能坦率,也只能盡可能地順從。大多數時候,任東陽都是溫和的,他分寸恰當地擔任向雲來的戀人,即便知道向榕不喜歡他,也總是關心向榕的動向。

任東陽只在一件事上強硬,那就是巡弋向雲來的海域。

他此時也正打算這樣做。水母從他肩頭一只接一只地浮起,圍繞向雲來。向雲來要起身,但任東陽把他按在沙發上。

“放心,我已經關門了。”任東陽說,“放松,聽話。”

他的吻即將落到向雲來額頭,向雲來擋住了。

這個動作是下意識的。

任東陽:“嗯?”

向雲來腦子裏一片混亂,不知道怎麽解釋。同為向導,任東陽巡弋的能力比不上向雲來,他無法深入任何人的深層海域,只能在淺層海域活動。不深入深層海域,就不能窺探向雲來的記憶和前意識。向雲來以往都很歡迎他的巡弋,但今晚不行。為什麽不行?他想不清楚。即便任東陽無法看到他的記憶……他被隋郁觸碰的記憶。

這不是向雲來第一次遭遇海嘯。他和任東陽之間有一套已經習慣了的、紓解震蕩的方法:讓任東陽巡弋淺層海域,驅散負面的影響之後,他們會有一場淋漓的情事。在任東陽的家裏,在能俯瞰整座王都區的寬大臥室裏,任東陽會做向雲來想要的任何事,只要能撫慰向雲來的痛苦。

任東陽說過,那些時候的向雲來“非常有意思”。向雲來有時候記不清自己提出過什麽要求,說過什麽話,但在隱約能回憶起來的片刻裏,他確實和平時完全不同。他常常會被這些回憶弄得面紅耳赤,捂臉沈默。

“怎麽了?”任東陽對沙發上的向雲來笑道,“我們小雲有秘密了?”

“我不想在這裏……”向雲來尋找理由,“榕榕會知道的。”

任東陽盯著向雲來的眼睛,良久後直起身,放過了向雲來。“吃點東西吧。”他把帶來的晚餐打開。

向雲來邊吃邊盯著任東陽。任東陽沒有再追問,起身收拾鋪子裏的東西。

象鼩在桌上呼呼大睡,任東陽戳戳它小腦袋,象鼩睜開黑豆眼,和他手指打起架來。

水母環繞象鼩上下浮動,象鼩抽出一根牙線棒,氣勢洶洶地和它們對峙。

任東陽很快伸手撈走水母,掌心溢出輕霧。

“我走了。”任東陽拿起外套,揉揉向雲來頭發,“精神調劑師的培訓班,不想去就不用去,你開心就行。”

向雲來點點頭。

任東陽:“覺得不舒服就來找我,好嗎?”

他也沒再提讓向雲來去上學的事兒。

向雲來又開始沮喪:是因為我拒絕了他?還是他對我失望了?任東陽的出現並沒有讓他的情緒變積極,反而更壞了。失眠到淩晨時,他甚至開始後悔為什麽拒絕任東陽。

他渴望進入睡夢,又害怕夢本身。每次巡弋之後,他總會做跟他人海域相關的夢,仿佛他仍在折磨他的地方永恒徘徊。這次和以往也一樣,他又被黑貓吞噬,在它的喉管裏墜落,被它的腸胃裏永無止境的尖刺碾碎,又拼湊成疙疙瘩瘩的一個人。

那並非肉身的痛苦,而是直接撥動神經的恐懼和痛,更深且更無法紓解。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揉搓他冰冷的指尖。溫暖的觸碰從指尖逐漸靠近,落在他的臉上。他說他是潛伴……但我沒有潛伴。向雲來竭力想睜開眼睛,但所見之處全是黑暗。他張開雙手想擁抱眼前的人。

柔軟的吻落在他的臉頰上,像撫摸,又像呼吸。向雲來下意識張開了嘴。他吃進去的是比舌頭還粗糙的東西。

向雲來驚醒。象鼩站在他的臉上,正努力把被角塞進向雲來嘴巴裏。

向雲來:“……你幹什麽!”

象鼩在他臉上蹦跳,指著臥室的窗戶。

一瞬間,向雲來以為自己看到了銀狐。但揉眼睛再瞧:四爪張開,毛毯般趴在窗戶上的,是柳川的灰狼。

向雲來把衣服被單丟進洗衣機裏,刷牙洗臉,還把昨晚沒吃完的餃子放進微波爐。柳川和方虞在門外等了他足有半小時,向雲來認為這是他們應得的。

兩人記得向雲來是“百事可靠”的老板,一路問人,才走到這裏。柳川拎了一份糕點,方虞手裏是一袋水果,倆人是專程登門道歉來的。

今天的方虞看起來比昨日平靜了很多。他主動提起秦小燈。

秦小燈沒有男朋友,但有喜歡的人。方虞聽她提過那個男人,聊到他的時候,說不了話的秦小燈會漏出笑的鼻音。她會輕快地敲打手機屏幕,腳步變得輕盈,挎包上新的小掛飾叮鈴作響。

向雲來忽然明白秦小燈要重新裝一個耳朵的原因。至少看起來,她希望自己是完整的。

對方是誰?那個人是好是壞?秦小燈為那個人掏空自己兩年的積蓄,真的理智嗎?她喜歡對方,對方喜歡她嗎?向雲來開始擔憂。

“我以為小燈和我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是我錯了。”方虞說,“小燈能看到的世界比我廣闊太多了。”

他始終低著頭。

“我會減少跟小燈的接觸,我會放棄我的……”方虞頓了頓,“你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向雲來:“你先說。”

方虞:“別告訴小燈我對她的想法,也不要讓她知道襲擊她的人是柳川。”

向雲來:“我不能答應。”

方虞擡起頭,眼睛裏滾動著眼淚。他抓著自己的盲杖,手緊了又松。

向雲來:“我可以幫你說情。但首先,你和柳川必須去跟小燈道歉,說清楚一切。”

方虞搖頭。

向雲來:“你覺得秦小燈是個勇敢的人嗎?”

方虞:“是。”

向雲來:“你喜歡她的性格嗎?”

不知道這些問話的意義,但方虞還是乖乖回答:“我喜歡。”

向雲來:“那你也試試變勇敢點兒。去找秦小燈,去告訴她你想的什麽,柳川又做過什麽。”

方虞還是搖頭:“如果她不原諒我呢?”

柳川的灰狼始終在向雲來腳下徘徊,向雲來搓它的尖耳朵:“難道你們覺得做錯事情,不需要承擔後果?她的‘不原諒’就是你要面對的最壞後果。”

他一口氣說了許多,渾渾噩噩的腦子快要轉不動了。但為了給方虞多一點勇氣,他繼續道:“總之在這裏,我原諒你。因為你至少敢來見我。”

送走方虞和柳川,向雲來回到床上繼續躺著。半夢半醒中接到隋郁信息,問他好些沒。向雲來心裏尷尷尬尬的,不知道回覆什麽好。象鼩在他頭上纏著頭發打滾,揪得他腦袋愈發疼了。他拍了張象鼩在頭頂做窩的照片給隋郁,隋郁很久才回覆一張銀狐圍脖。

銀狐占據照片的大部分,餘下的就是隋郁的脖子、下巴,以及嘴唇。

向雲來盯著隋郁嘴巴看半天,總覺得他似乎在笑。

“給你看吧,你喜歡的。”他看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把手機丟給象鼩。

象鼩立刻跳到手機屏幕上趴著,小尖鼻子幾乎要貼到隋郁嘴巴上。

向雲來沒收了手機:“算了算了……你好奇怪啊。”

在象鼩的憤怒蹦跳中,向雲來睡了個還算寧靜的覺。

醒來居然已經是第二天。外頭天色明亮,他沒被噩夢滋擾。

吃早飯時隋郁發來信息:調劑師培訓班,我給你報名了。

一口包子差點噎住向雲來,他立刻回覆:我?你知道我身份信息?

隋郁:只知道你名字。危機辦說資料可以課堂上補。

向雲來:一看就是騙錢的啊!等我去了課堂,肯定要交一大堆費用。

隋郁:我也報名了。

向雲來不禁回憶了三秒鐘:你是……向導?

隋郁:我是哨兵。這個培訓有潛伴課程。

向雲來被他的自作主張激怒,冷笑回覆:喲,你還要學這個?你不是已經自稱我的潛伴?

正要繼續訓斥隋郁的自作主張,他忽然楞了,連忙撤回剛剛發去的那句話。

就在他撤回的瞬間,隋郁:……你當時醒著?

這句話只出現了0.5秒。隋郁也撤回了。

向雲來抓住手機,像看仇人一樣盯著兩個人的對話界面。

對話界面一直沈默。

向雲來最後收起手機,當作無事發生,埋頭啃包子。

最後一個包子剛咬一口,他忽然被人從後面狠狠一拽。包子脫手掉落,向雲來正要罵人,柳川抓住了他的肩膀:“方虞和小燈出事了。”

他猛地遞過手機,幾乎敲在向雲來鼻子上。

方虞的盲杖曾引起過向雲來的註意,那盲杖的握柄處有一個方形的黑色小窗口。小窗口裏是實況攝像頭,方虞在路上若遇到自己無法判斷的情況,可以隨時跟柳川和外婆聯系,借助窗口傳輸的畫面,讓他們幫他解決問題。

視頻是盲杖記錄下的一段畫面。

畫面有節奏地晃動,方虞正跟在秦小燈身旁行走。街上路燈次第熄滅,晨光照亮道路。秦小燈用手機和方虞對話:我要去上班,等我回來再說好嗎?方虞說不,我怕再猶豫,我就不敢說了。

盲杖無法拍攝秦小燈面部,只集中於路面。秦小燈手機又說:是很重要的事情?

方虞沒來得及回答。畫面劇烈震動,盲杖落地,畫面傾斜了90°。秦小燈被人拖著往前走,她不停掙紮尖叫,被人捂住嘴巴。兩個人完整地進入了盲杖的攝錄範圍:對方是戴著口罩與帽子的陌生男人。

秦小燈的掙紮太過激烈,他扇了秦小燈兩巴掌,把人扇暈了。同時一輛車駛來,車門打開,另一個同樣裝扮的男人下車:確定是這個嗎?

抓著秦小燈的男人撥開秦小燈的頭發,觀察她缺失左耳的位置。

“就是她。”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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