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初雪 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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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初雪 再等等
錦州今天早上下起了小雨。
凜冬寒風中似乎夾雜了些其它的東西, 許言琛透過落地窗往外看，沒等探究個仔細，有人敲響了了辦公室的門。
“進。”
許言琛依舊背著身, 聽見文件放在桌上的聲音，助理問他：“許總，GK那邊把跟我們公司項目洽談的時間往前提了幾個日程, 您看……”
不是時候。
看向掌心長久安靜的手機，許言琛默了會兒，開口回：“再等等。”
助理不懂這個“等等”的含義，他是跟著自家老板一路從無到有，從門市平層到現在的寫字樓, 從喝到胃出血拿到第一筆投資, 再到現在數不清多少人排著隊敬酒，就為了露個臉。
這次翎盛跟GK合作的代表性在業界不言而喻，進度推緩對公司不是一件好事。
助理還想再說什麽，嘴唇張合中卻先被人截走了話。
似乎知道他想說什麽, 男人仍是重覆那句“再等等”, 淡淡駁回他未出口的提醒。
就算是從前創業最艱難的時候，助理也沒見他這般魂不守舍過。
“好, 我找人去跟GK那邊溝通。”
助理看了眼落地窗邊那道孤挺的背影，識趣關了門離開。
又恢覆了一室寂靜, 許言琛擡起眼認真打量，這次總算看清了那雨中摻了些什麽。
跟柳絮一樣，錯開雨紛紛揚揚飄落。
下雪了。
是今年的初雪，應該也是錦州的初雪。
錦州的冬天不是一個多好的季節，空氣陰冷潮潤，很少看見陽光。說冷, 也不似北方那樣，大雪紛飛，街上銀裝素裹。
今日的小雨夾雪，已然十分難得，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景象，許言琛覺得美不勝收，下意識拿起手機想同誰分享。
他找到了先一步破冰的方法，像個毛頭小子一樣竟開始手抖，半晌沒打出一句完整的。
錯字改了一個又一個，正思忖著該用什麽標點符號，只見好久沒變化過的聊天框，伴隨著短暫的幾聲震動，彈送出來了一條新消息。
時機來得巧妙，許言琛幾乎第一時間就看見了。
j綿j綿：【我們聊聊吧。】
就像森林叢中一灘失活已久的死水，被貿然闖入的探險家投進了一顆小石子。
水面蕩起漣漪，許言琛的心裏卷起了一場小風暴，雖然不知道她口中“聊聊”代指的具體內容是什麽，但他潛意識裏覺得，一切都快要好起來了。
他不想打字了，他迫不及待想聽見她的聲音。
不只是想想，許言琛也確實這樣做了。
打開手機通話，他熟稔按出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
醫院樓下休息區，姜綿時不時擡頭瞥向對坐著的婦人。
時間改變了很多東西，原本姿態倨傲的人竟開始變得隨和，再看不出當年的種種。
姜綿驚嘆於她的變化，卻也礙於一些陳年的糾葛，遲遲不曾先開口。
“不耽誤你時間吧？”也許是看出她的拘態，孟虹先問她。
姜綿聽著，仿佛時間被拉回到了那個炙熱的夏天，她們坐在咖啡店兩廂對峙，彼此都說了些不太好聽的話。
而這一次，卻是難得的客氣。
“半個小時的時間還是有。”沒忘記待會兒有個晨討，姜綿笑了笑，如是說。
婦人低頭搓手笑，“那就好。聽說你在這個醫院上班，我前幾天剛住進住院部，想著來找你也就幾步路的事。”
這麽一說，姜綿總算註意到孟虹大衣裏的藍白條紋病服。
她看了眼那雙泛紫的手，又看向婦人戴的毛線帽，好一會兒才試探問出聲：“許叔叔在這邊照顧你嗎？”
孟虹僵了下，臉上浮出一絲苦笑，“沒有，就我一個人。”
“我離婚了，你走後沒多久我們就撕破臉了。”
再怎麽假裝平靜提起當年，仍舊藏不住話語中輕微的顫抖。
姜綿見她主動提及自己離開的事，不知怎麽突然來了火，“是嗎？這次是因為誰，我？”
不算多刻薄的嘲諷，孟虹聽完竟捂臉哭起來，“對不起，當年，對不起……”
聽著她不間斷的道歉，姜綿不曾動容分毫，只潛意識覺得她可悲。
因為她幾近病態的占有，和患得患失的精神狀態，傷害了太多無辜的人，無辜的女人。
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麽久，真要深究也沒多大的意義，姜綿看著面前痛哭的女人，嘆了口氣，“都是些陳年往事了，不如就都忘了吧，各自安好。”
餘生漫長，她不想背負太多情緒徒增痛苦，同樣也不希望她至老還要被圍困一生。
她看開了，孟虹卻猛地擡頭，皺紋滿布的雙眼結滿了眼淚，“不，我來找你不是為了求得你的原諒，我是想讓你不要因為我所做的錯事，放棄一些……”
後面的話猶豫著沒能說出來，姜綿卻聽懂了。
她陡然覺得有些好笑。
當初要她離開，走得遠遠不覆相見的是她，現在讓她同意接納的也是她。
態度之截然讓她垂著眼笑出聲，“孟阿姨，我不懂你的意思。”
姜綿不計較孟虹是通過什麽找到的自己，也不在意她此趟的目的，道歉也好懺悔也罷，對她來說都已經失了意義。
但她沒想到，孟虹是為了她一向不關心的兒子來找她。
“言琛他……是因為我才受了那麽多沒必要的苦。是我害了他一輩子。”
姜綿隱約察覺她要說什麽，果不其然，下一秒便聽見她哭著說——
“要不是那場車禍，他也不至於要日日戴助聽器生活。”
話音一落，姜綿瞳孔放大，整個人都懵了。
她只從那本日記裏得知許言琛曾經出過車禍，卻不曾知曉他耳朵的問題。
不知道是因為她太粗心敷衍，還是許言琛藏得太好，這麽多次接觸，她竟也一點兒也沒發現。
回想之前的每一次碰面，他都得裝得跟正常人一樣，姜綿心臟開始隱隱抽痛。
“他是怎麽出的車禍？”她維持鎮定，盡量讓孟虹看不出變化。
“我就知道，他不會告訴你原因。”
“那時候他剛上大學沒多久，跟家裏……或者說是跟我已經斷聯很久了，我也只是偶爾從他們學校的公眾號上才能看見他的身影，都是他領獎的照片，我理所當然以為他過得很好，還洋洋得意自己的安排沒有錯。”
那時她覺得沒了老公也沒什麽，起碼她還有個有出息的兒子。
就算他們為了一個女孩兒吵翻了臉，可終究血濃於水，說到底最後不會棄她於不顧，而她也不愁後半輩子沒有了依靠。
“直到發生那場車禍，他在醫院搶救了整整一天我才知道。醫生說他的身體狀況不適合獨自開車，那時候我們才知道，他的精神狀態出現問題已經很久了。沒有人發現，連言琛他自己也沒發現。”
他平靜的外表下是潰敗已久的精神世界，孟虹以為他醒來以後會接受不了自己缺失一只耳朵聽力的事實。
但事實完完全全相反，許言琛很淡定，他面對他們依舊沈默、一言不發。
孟虹最先崩潰，她站在病床前痛哭流涕，“言琛，兒子，你別不說話，你有什麽想和我說的，哪怕你罵我也行。”
她知道抑郁癥嚴重是會死人的，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一向要強好面的她竟生出些害怕。
看著靠在病床上嘴唇蒼白，閉眼不說話的男人，孟虹覺得現在哪怕他出聲痛罵她，就像當年知道是她聳動逼迫姜綿離開那樣罵她，也好過現在這樣。
可許言琛還是不開口，連表情都不曾變動。
孟虹忍不住難過失落，就在她以為他一輩子不會跟她開口說話，準備推門離開的時候，身後傳來輕微的“撲通”一聲。
她回身，便看見剛剛還好好躺在床上的少年，什麽時候掀開被單下了床，直挺挺跪在了地上。
滿目通紅地懇求她：“求你，告訴我她在哪兒。”
這是斬斷關系後，他跟她說的第一句話，卻仍是因為同一個人。
話已至此，姜綿什麽都明白了。
孟虹猜對了，又不全對。
不是許言琛沒告訴她車禍的原因，是他根本就沒打算把這些年遭受的所有事告訴她。
就好像，一切與她無關。
明明一切皆因她所起。
“我知道了，我送你回去吧，孟阿姨。”
不知不覺，她早已淚流滿面，孟虹見著了，說：“我放心了。”
“什麽？”姜綿起身擦了擦臉，對她的話不明所以。
"我做下的孽，沒成功。"
孟虹跟她並肩穿過醫院花園，在廊下探出手，一片雪花輕落在她手心，“下雪了，還是頭一次吧，真好。”
她疲態的臉上展露出笑容，像突然間的釋然，姜綿莫名問她：“什麽時候出院，我來接您。”
“不用了。”她收回手，笑，“這裏挺好的，我不打算走了。”
作為醫生，姜綿對這種話有獨特的敏感力。
曾經那樣嬌奢的女人，一霎那蒼老了幾十歲，她瞧著瞧著眼眶驟然濕了，“他們知道嗎？”
“知道，不知道，又有什麽分別。”都是她咎由自取，才落得臨了孤身一人的下場。
孟虹走進雨雪交織的曠地，張開雙臂想留住這一刻。
下雪了，她求了許國安好久都未曾去北方看過一場雪。
現在她看見了，觸到了，真好。
無論過去發生過什麽，這一天，姜綿選擇原諒這個重獲新生的女人。
下雪的錦州她也是第一次見，忍不住也在一旁站著觀望。
周遭寂靜無聲，口袋裏急促的電話鈴聲就格外顯得突兀。姜綿翻出手機，上面是一串沒備註名字的陌生號碼，正猶豫要不要接起，鈴聲卡在最後一秒結束了。
亮起的鎖屏屏幕上占滿了未接來電，整整五通未接來電，全是來自同一個號碼。
這也讓姜綿不得不好奇，向來不喜歡接陌生號碼的她，也想接通聽聽看到底是誰。
沒讓她等多久，那個號碼又打了過來，這次姜綿幾乎是秒接起，“餵——”
“姜綿，錦州下雪了。”
很漂亮，是初雪，你看見了嗎？
許言琛的聲音在聽筒泛出凜冽的喜悅，每一個字都通過磁流傳到她的耳朵裏，姜綿無端被電了一下。
“許言琛？”
“嗯，是我。”
再聽到他的聲音，姜綿鼻子一酸，心軟了大半，“我在看，很漂亮。”
說完，兩人心照不宣都陷入了沈默。
姜綿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種話貼話的感覺讓她渾身為之一顫，比面對面互敞心扉更為親密。
她知道許言琛是在等她先開口，“我……”
本來是想準備和他商量個時間，見面聊聊這幾年，孟虹沒註意她在打電話，走過來朝她說話：“下雨了你就別送了，我自己回。”
聲音不大不小，姜綿下意識捂住聽筒，她不確定許言琛聽到沒有，無聲對孟虹比了個“ok”的手勢。
這才發現她在打電話，孟虹朝她抱歉一笑，轉身離開。
手機裏還是默然，姜綿拿下手機確認還在通話中，剛準備繼續開口，對面安靜已久的男人突然出了聲。
“你和誰在一起？”
“我在上班，當然是和……”
“別騙我。”許言琛打斷她，語氣有些急，“別騙我，姜綿。”
姜綿便不說話了。
孟虹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她住院的事，她看得出來，她不知道該怎麽和許言琛說。
“你在醫院是吧？我來找你。”
聽筒裏立馬傳出他起身帶起的窸窸窣窣聲，姜綿突然不知所措，慌亂中阻攔起他：“你別來，我、我要工作……”
“姜綿！”
被這麽一吼，姜綿拿著手機倏地僵住。
“她又去找你說了什麽？為什麽每次都要背著我不告訴我，為什麽？”
許言琛忽覺得很累。
即使她有意遮擋，他仍只用一秒便聽出了那道聲音屬於誰。無端的後怕在心裏滋延蔓長，她甚至有意替那個女人掩護，不肯對自己袒露實情。
如此，一切都沒有了意義，他尋求的不是處處防備，假意相對。
他要的是不計一切，無條件信任、坦誠、依賴。
“我覺得我們都沒有準備好。”
“先冷靜幾天吧，我……”他哽了一下，“你不要勉強自己。”他覺得她是一時沖動，才發送的那條短信。
亦或者是可憐他。
電話掛斷，姜綿還處在茫然的狀態。
她不懂許言琛最後那番話的意思，直到她看見那條手滑發出去的消息。
第一次見他那樣生氣。她撒謊了，她想道歉解釋，可他說冷靜幾天。
冷靜幾天是多久？
姜綿呆在原地癟了癟嘴，覺得有些委屈和難過。
另一邊，許言琛頹坐在辦公椅上，電話剛掛斷，他其實就後悔了。
他從來沒對她說過這麽重的話，也不該對她說這麽重的話。
她沒有錯，是自己太過心急。
他是怕一切又回到六年前那樣，他承受不了再來一次的結果。
說出口的話不能再收回，事已至此……
許言琛按響了手邊的呼叫，片刻後，助理推門進來。
“訂票。”不用等了。
“什……什麽？”
“跟GK的項目洽談，今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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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州今天早上下起了小雨。
凜冬寒風中似乎夾雜了些其它的東西, 許言琛透過落地窗往外看，沒等探究個仔細，有人敲響了了辦公室的門。
“進。”
許言琛依舊背著身, 聽見文件放在桌上的聲音，助理問他：“許總，GK那邊把跟我們公司項目洽談的時間往前提了幾個日程, 您看……”
不是時候。
看向掌心長久安靜的手機，許言琛默了會兒，開口回：“再等等。”
助理不懂這個“等等”的含義，他是跟著自家老板一路從無到有，從門市平層到現在的寫字樓, 從喝到胃出血拿到第一筆投資, 再到現在數不清多少人排著隊敬酒，就為了露個臉。
這次翎盛跟GK合作的代表性在業界不言而喻，進度推緩對公司不是一件好事。
助理還想再說什麽，嘴唇張合中卻先被人截走了話。
似乎知道他想說什麽, 男人仍是重覆那句“再等等”, 淡淡駁回他未出口的提醒。
就算是從前創業最艱難的時候，助理也沒見他這般魂不守舍過。
“好, 我找人去跟GK那邊溝通。”
助理看了眼落地窗邊那道孤挺的背影，識趣關了門離開。
又恢覆了一室寂靜, 許言琛擡起眼認真打量，這次總算看清了那雨中摻了些什麽。
跟柳絮一樣，錯開雨紛紛揚揚飄落。
下雪了。
是今年的初雪，應該也是錦州的初雪。
錦州的冬天不是一個多好的季節，空氣陰冷潮潤，很少看見陽光。說冷, 也不似北方那樣，大雪紛飛，街上銀裝素裹。
今日的小雨夾雪，已然十分難得，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景象，許言琛覺得美不勝收，下意識拿起手機想同誰分享。
他找到了先一步破冰的方法，像個毛頭小子一樣竟開始手抖，半晌沒打出一句完整的。
錯字改了一個又一個，正思忖著該用什麽標點符號，只見好久沒變化過的聊天框，伴隨著短暫的幾聲震動，彈送出來了一條新消息。
時機來得巧妙，許言琛幾乎第一時間就看見了。
j綿j綿：【我們聊聊吧。】
就像森林叢中一灘失活已久的死水，被貿然闖入的探險家投進了一顆小石子。
水面蕩起漣漪，許言琛的心裏卷起了一場小風暴，雖然不知道她口中“聊聊”代指的具體內容是什麽，但他潛意識裏覺得，一切都快要好起來了。
他不想打字了，他迫不及待想聽見她的聲音。
不只是想想，許言琛也確實這樣做了。
打開手機通話，他熟稔按出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
醫院樓下休息區，姜綿時不時擡頭瞥向對坐著的婦人。
時間改變了很多東西，原本姿態倨傲的人竟開始變得隨和，再看不出當年的種種。
姜綿驚嘆於她的變化，卻也礙於一些陳年的糾葛，遲遲不曾先開口。
“不耽誤你時間吧？”也許是看出她的拘態，孟虹先問她。
姜綿聽著，仿佛時間被拉回到了那個炙熱的夏天，她們坐在咖啡店兩廂對峙，彼此都說了些不太好聽的話。
而這一次，卻是難得的客氣。
“半個小時的時間還是有。”沒忘記待會兒有個晨討，姜綿笑了笑，如是說。
婦人低頭搓手笑，“那就好。聽說你在這個醫院上班，我前幾天剛住進住院部，想著來找你也就幾步路的事。”
這麽一說，姜綿總算註意到孟虹大衣裏的藍白條紋病服。
她看了眼那雙泛紫的手，又看向婦人戴的毛線帽，好一會兒才試探問出聲：“許叔叔在這邊照顧你嗎？”
孟虹僵了下，臉上浮出一絲苦笑，“沒有，就我一個人。”
“我離婚了，你走後沒多久我們就撕破臉了。”
再怎麽假裝平靜提起當年，仍舊藏不住話語中輕微的顫抖。
姜綿見她主動提及自己離開的事，不知怎麽突然來了火，“是嗎？這次是因為誰，我？”
不算多刻薄的嘲諷，孟虹聽完竟捂臉哭起來，“對不起，當年，對不起……”
聽著她不間斷的道歉，姜綿不曾動容分毫，只潛意識覺得她可悲。
因為她幾近病態的占有，和患得患失的精神狀態，傷害了太多無辜的人，無辜的女人。
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麽久，真要深究也沒多大的意義，姜綿看著面前痛哭的女人，嘆了口氣，“都是些陳年往事了，不如就都忘了吧，各自安好。”
餘生漫長，她不想背負太多情緒徒增痛苦，同樣也不希望她至老還要被圍困一生。
她看開了，孟虹卻猛地擡頭，皺紋滿布的雙眼結滿了眼淚，“不，我來找你不是為了求得你的原諒，我是想讓你不要因為我所做的錯事，放棄一些……”
後面的話猶豫著沒能說出來，姜綿卻聽懂了。
她陡然覺得有些好笑。
當初要她離開，走得遠遠不覆相見的是她，現在讓她同意接納的也是她。
態度之截然讓她垂著眼笑出聲，“孟阿姨，我不懂你的意思。”
姜綿不計較孟虹是通過什麽找到的自己，也不在意她此趟的目的，道歉也好懺悔也罷，對她來說都已經失了意義。
但她沒想到，孟虹是為了她一向不關心的兒子來找她。
“言琛他……是因為我才受了那麽多沒必要的苦。是我害了他一輩子。”
姜綿隱約察覺她要說什麽，果不其然，下一秒便聽見她哭著說——
“要不是那場車禍，他也不至於要日日戴助聽器生活。”
話音一落，姜綿瞳孔放大，整個人都懵了。
她只從那本日記裏得知許言琛曾經出過車禍，卻不曾知曉他耳朵的問題。
不知道是因為她太粗心敷衍，還是許言琛藏得太好，這麽多次接觸，她竟也一點兒也沒發現。
回想之前的每一次碰面，他都得裝得跟正常人一樣，姜綿心臟開始隱隱抽痛。
“他是怎麽出的車禍？”她維持鎮定，盡量讓孟虹看不出變化。
“我就知道，他不會告訴你原因。”
“那時候他剛上大學沒多久，跟家裏……或者說是跟我已經斷聯很久了，我也只是偶爾從他們學校的公眾號上才能看見他的身影，都是他領獎的照片，我理所當然以為他過得很好，還洋洋得意自己的安排沒有錯。”
那時她覺得沒了老公也沒什麽，起碼她還有個有出息的兒子。
就算他們為了一個女孩兒吵翻了臉，可終究血濃於水，說到底最後不會棄她於不顧，而她也不愁後半輩子沒有了依靠。
“直到發生那場車禍，他在醫院搶救了整整一天我才知道。醫生說他的身體狀況不適合獨自開車，那時候我們才知道，他的精神狀態出現問題已經很久了。沒有人發現，連言琛他自己也沒發現。”
他平靜的外表下是潰敗已久的精神世界，孟虹以為他醒來以後會接受不了自己缺失一只耳朵聽力的事實。
但事實完完全全相反，許言琛很淡定，他面對他們依舊沈默、一言不發。
孟虹最先崩潰，她站在病床前痛哭流涕，“言琛，兒子，你別不說話，你有什麽想和我說的，哪怕你罵我也行。”
她知道抑郁癥嚴重是會死人的，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一向要強好面的她竟生出些害怕。
看著靠在病床上嘴唇蒼白，閉眼不說話的男人，孟虹覺得現在哪怕他出聲痛罵她，就像當年知道是她聳動逼迫姜綿離開那樣罵她，也好過現在這樣。
可許言琛還是不開口，連表情都不曾變動。
孟虹忍不住難過失落，就在她以為他一輩子不會跟她開口說話，準備推門離開的時候，身後傳來輕微的“撲通”一聲。
她回身，便看見剛剛還好好躺在床上的少年，什麽時候掀開被單下了床，直挺挺跪在了地上。
滿目通紅地懇求她：“求你，告訴我她在哪兒。”
這是斬斷關系後，他跟她說的第一句話，卻仍是因為同一個人。
話已至此，姜綿什麽都明白了。
孟虹猜對了，又不全對。
不是許言琛沒告訴她車禍的原因，是他根本就沒打算把這些年遭受的所有事告訴她。
就好像，一切與她無關。
明明一切皆因她所起。
“我知道了，我送你回去吧，孟阿姨。”
不知不覺，她早已淚流滿面，孟虹見著了，說：“我放心了。”
“什麽？”姜綿起身擦了擦臉，對她的話不明所以。
"我做下的孽，沒成功。"
孟虹跟她並肩穿過醫院花園，在廊下探出手，一片雪花輕落在她手心，“下雪了，還是頭一次吧，真好。”
她疲態的臉上展露出笑容，像突然間的釋然，姜綿莫名問她：“什麽時候出院，我來接您。”
“不用了。”她收回手，笑，“這裏挺好的，我不打算走了。”
作為醫生，姜綿對這種話有獨特的敏感力。
曾經那樣嬌奢的女人，一霎那蒼老了幾十歲，她瞧著瞧著眼眶驟然濕了，“他們知道嗎？”
“知道，不知道，又有什麽分別。”都是她咎由自取，才落得臨了孤身一人的下場。
孟虹走進雨雪交織的曠地，張開雙臂想留住這一刻。
下雪了，她求了許國安好久都未曾去北方看過一場雪。
現在她看見了，觸到了，真好。
無論過去發生過什麽，這一天，姜綿選擇原諒這個重獲新生的女人。
下雪的錦州她也是第一次見，忍不住也在一旁站著觀望。
周遭寂靜無聲，口袋裏急促的電話鈴聲就格外顯得突兀。姜綿翻出手機，上面是一串沒備註名字的陌生號碼，正猶豫要不要接起，鈴聲卡在最後一秒結束了。
亮起的鎖屏屏幕上占滿了未接來電，整整五通未接來電，全是來自同一個號碼。
這也讓姜綿不得不好奇，向來不喜歡接陌生號碼的她，也想接通聽聽看到底是誰。
沒讓她等多久，那個號碼又打了過來，這次姜綿幾乎是秒接起，“餵——”
“姜綿，錦州下雪了。”
很漂亮，是初雪，你看見了嗎？
許言琛的聲音在聽筒泛出凜冽的喜悅，每一個字都通過磁流傳到她的耳朵裏，姜綿無端被電了一下。
“許言琛？”
“嗯，是我。”
再聽到他的聲音，姜綿鼻子一酸，心軟了大半，“我在看，很漂亮。”
說完，兩人心照不宣都陷入了沈默。
姜綿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種話貼話的感覺讓她渾身為之一顫，比面對面互敞心扉更為親密。
她知道許言琛是在等她先開口，“我……”
本來是想準備和他商量個時間，見面聊聊這幾年，孟虹沒註意她在打電話，走過來朝她說話：“下雨了你就別送了，我自己回。”
聲音不大不小，姜綿下意識捂住聽筒，她不確定許言琛聽到沒有，無聲對孟虹比了個“ok”的手勢。
這才發現她在打電話，孟虹朝她抱歉一笑，轉身離開。
手機裏還是默然，姜綿拿下手機確認還在通話中，剛準備繼續開口，對面安靜已久的男人突然出了聲。
“你和誰在一起？”
“我在上班，當然是和……”
“別騙我。”許言琛打斷她，語氣有些急，“別騙我，姜綿。”
姜綿便不說話了。
孟虹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她住院的事，她看得出來，她不知道該怎麽和許言琛說。
“你在醫院是吧？我來找你。”
聽筒裏立馬傳出他起身帶起的窸窸窣窣聲，姜綿突然不知所措，慌亂中阻攔起他：“你別來，我、我要工作……”
“姜綿！”
被這麽一吼，姜綿拿著手機倏地僵住。
“她又去找你說了什麽？為什麽每次都要背著我不告訴我，為什麽？”
許言琛忽覺得很累。
即使她有意遮擋，他仍只用一秒便聽出了那道聲音屬於誰。無端的後怕在心裏滋延蔓長，她甚至有意替那個女人掩護，不肯對自己袒露實情。
如此，一切都沒有了意義，他尋求的不是處處防備，假意相對。
他要的是不計一切，無條件信任、坦誠、依賴。
“我覺得我們都沒有準備好。”
“先冷靜幾天吧，我……”他哽了一下，“你不要勉強自己。”他覺得她是一時沖動，才發送的那條短信。
亦或者是可憐他。
電話掛斷，姜綿還處在茫然的狀態。
她不懂許言琛最後那番話的意思，直到她看見那條手滑發出去的消息。
第一次見他那樣生氣。她撒謊了，她想道歉解釋，可他說冷靜幾天。
冷靜幾天是多久？
姜綿呆在原地癟了癟嘴，覺得有些委屈和難過。
另一邊，許言琛頹坐在辦公椅上，電話剛掛斷，他其實就後悔了。
他從來沒對她說過這麽重的話，也不該對她說這麽重的話。
她沒有錯，是自己太過心急。
他是怕一切又回到六年前那樣，他承受不了再來一次的結果。
說出口的話不能再收回，事已至此……
許言琛按響了手邊的呼叫，片刻後，助理推門進來。
“訂票。”不用等了。
“什……什麽？”
“跟GK的項目洽談，今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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