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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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佐伯死了, 這個消息就是一潭死水中掉進顆小石子,除了蛛絲般的漣漪外,掀不起什麽波瀾。

公野聖良皺了皺眉:“是琴酒幹的嗎?”

知惠答:“不是, 被發現的時候他已經悄無聲息死在監視器下了。”

“初步檢測沒有毒素,身上也沒有任何致命傷口。屍體還保存在基地裏,研究所臨時封鎖, 他們懷疑有人洩露了正在研發的藥物樣本。”

樣品洩露不是小事,這可不是什麽救病治人的良藥。再者,能在鐵壁銅墻的基地裏殺人無形,恐怕蟄伏已久。

公野聖良問:“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

“並不多,除發現屍體的人外, 還上報給了朗姆和琴酒。”

朗姆一向多疑謹慎又暴躁易怒, 在他掌管的基地裏發生這種事,豈不是撞槍口上了?

至於琴酒……算了,希望他冷靜。

公野聖良給雪莉撥通了電話, 告訴她別去基地也別回研究所, 少女雖有疑惑,但聽出他語氣慎重,口吻也不由認真起來, 答應會留在家裏。

通話結束後, 知惠低眉順目地問:“先生,要把屍體處理掉嗎?”

公野聖良:“……不用。”等等, 聽起來怎麽這麽像毀屍滅跡呢?

經知惠這麽一提醒, 公野聖良恍然發覺……原來嫌疑最大的竟又是他自己.jpg

站在朗姆的角度, 雖然死的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叛徒, 但發生在基地裏的暗殺無疑觸碰到了他的底線。死因若真與危險的藥物有關, 那麽兇手必然深谙藥性。

熟練運用藥物、權限足以在基地穿行自如、並且膽敢挑釁朗姆和琴酒的權威——這不就差指名道姓點他的名字了嗎?

公野聖良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他知道若想完成任務一定躲不開朗姆這一關,可沒想到最後關頭過關難度突然增了一個level啊!

這樣不行,思來想去,他決定先從琴酒那邊試探口風。

“急什麽,”琴酒嗤道,“那只老鼠對你還有用?”

也沒什麽用,佐伯要是看見他的臉恐怕會以為自己見了鬼——雖然現在真的見鬼去了。

然而被冒犯的不止朗姆,若是一把火把基地燒成灰還好,那麽大個屍體擺在監視器下,生怕不被發現似的,聖酒的強迫癥都犯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然而這種平靜在旁人聽來卻像質問一樣:“為什麽會出這種事,你有頭緒嗎?”

琴酒的聲音冷漠下來:“還在調查。”

公野聖良松了口氣,琴酒脾氣差歸差,但他的工作水平還是很值得信任的。

要是能改一改用眼神刀人和動不動拔槍的習慣,年度最受歡迎員工他必為琴酒投一票。

公野聖良幻想了下眼神親切友好待人的琴酒,越想越神奇,等回過神來時琴酒已經冷酷無情地掛斷了電話。

好吧,看來本人很抗拒這個獎項。

他收起手機,聲紋控制器就放在床頭櫃。

公野聖良撚著一塊拼圖發呆。

接下來,還剩下朗姆。

……

……

和他這邊堪稱悠閑的狀況不同,朗姆那邊可能是真抓了狂,基地上下人員被輪番清洗,還查出來好幾個勾結其他組織的叛徒。

成功通過三次篩查、還因任務中出色表現得到了朗姆的青睞,波本穿越層層檢查,最後一層金屬大門開啟後,他被帶到了一間房子裏。

“朗姆大人在裏面等著你。”將他帶過來的人如此說完,恭敬地退下。

降谷零走入房間,不動聲色地垂下眸打量周圍,餘光瞥見了此前一直用簡訊和他聯系的朗姆真容。

光頭男人坐在沙發上,手中扶著一把拐杖,他的下頜很寬,眼白擠占了大部分眼眶,左眼上覆著眼罩。另一只完好的眼睛轉動,直勾勾盯過來時,顯得兇狠而狡詐。

組織裏關於朗姆的形象有多種傳聞,但哪一種都和眼前的獨眼男人對不上號。朗姆從未在基地露面,連交流都通過機器改變了音色。也就是說,能掌握的信息接近於零。

降谷零神色不變,不管眼前的男人是真是假都無所謂,他要做的就是把這個人當成朗姆。

燈光在他的鼻翼側投下一道陰影,降谷零不卑不亢,平靜問道:“你喊我過來有什麽事嗎,朗姆?”

朗姆早知道他的性格,並沒有因為稱謂中沒加上敬語而不滿。他手中的拐杖敲了下地板,示意波本過來。

打破沈寂空氣的話題並非基地連日來腥風血雨的暗殺事件,而是一樁往事。

“波本,我曾讓你將一段錄像裏的內容轉述給我。”

朗姆真實的嗓音像釘子劃過磚石一樣沙啞粗糲,講話速度刻意放慢,又像在故意吊人胃口:“你還記得裏面的東西嗎?”

當然記得,每一幀都不可能忘記。

降谷零垂落在身側的手指甲嵌進掌心,疼痛讓他保持著清醒與理智,簡短地覆述了內容:“我看見聖酒在受刑。”

“受刑?”

朗姆卻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陡然尖銳的大笑聲刺痛著耳膜。

下一刻,那笑聲又驟然消失,死寂的空氣中,傳來他陰測測的聲音:“他是在自作自受!”

“你將最重要的部分漏掉了,波本,但這不怪你。”

錄像分為兩部分,朗姆需要的是聖酒獨自待在禁閉室裏的那一段。他不是沒想過親自動手,但當他遠程操控著監視器時,卻觸發了錄像自毀程序。

最關鍵的一段數據殘損無法修覆,朗姆當即憤恨地砸碎了電腦,不停咒罵。他只得重新安排計劃,調離琴酒,讓波本有機會潛入進那間暗房。

他難解心頭之恨,獨眼裏滿是陰霾:“「鑰匙」被毀掉了,計劃只能延後。不行,不能再拖了……”

朗姆嘴裏忽然神神叨叨地念叨著什麽,眼角溝壑深長的皺紋神經質地抽搐著,簡直就像——

降谷零背後陡生寒意,簡直就像走火入魔。

拐杖磕在地磚上,瓷白的地磚從磕點開始龜裂,朗姆因這聲響恢覆意識,抽動的臉皮漸漸松弛下來。

他盯著降谷零,唇邊忽然綻開一抹微笑。他盡量想擺出和藹友善的姿態,卻因渾濁獨眼後貪婪的精光而顯得猙獰驚悚。

朗姆緩緩道:“波本,你的能力不該止步於此。”

哢嗒一聲,與他的稱讚同時響起,上了膛的槍口與降谷零的雙眼相隔不到半米。

他繼續道:“只要找到剩下的半部錄像,你就能取代聖酒。”

“否則,就和他一起死吧。”

……

昏暗的房間再次只剩一個人,「朗姆」手中的拐杖有些焦躁地輕輕敲打著地面,嘴裏像在計數般默念著什麽,眼神不斷瞟向桌面上的手機,全無面對波本時威逼利誘的駭人模樣。

不知過去多久,滅掉的信號燈終於亮起紅色,他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掀開機蓋,小心翼翼而恭敬地對聽筒喊了句“大人”。

“大人”說了一句什麽。

獨眼男人彎著腰,不住點頭,姿態謙卑得好像那位大人就站在他面前。

“是的,我已經按照您的指示把那些話都轉達給波本了。”

“波本一開始很驚訝,但很快就愉快地接受了任務。平心而論,他的能力和琴酒差不了多少,也許不用多久就能完成任務。”

“到時候……”

談話的最後,獨眼男人露出一個笑容,和電話另一邊的人恭敬道別。

“祝您順利,朗姆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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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朗姆約他見面的加密消息時,公野聖良心情沒什麽波動,反倒感覺“早該如此”。

地點不在基地,而是一座廢置的鋼鐵大廈的頂樓。

到了約定時間,他沒先進去,而是調出了大廈周圍的錄像。兩個小時內,陸續有三個人走了進去,有男有女,年齡長相各不一致。

巧合的是,沒有一個是他記憶裏的那個朗姆。

大廈雖然廢置,但並不破敗,前任主人破產後這裏成了爛尾樓,看來是被朗姆買了下來。

在決定要去之前,公野聖良想了想,編輯了一條定時簡訊,收件人是Gin。

說來好笑,他剛來的時候還只想著離琴酒越遠越好呢,這下竟然只能跟琴酒合作了。

光球很是憂慮:[真的要去嗎?感覺朗姆絕對沒安好心。]

“早晚都要和他見面。”公野聖良站在大樓前,擡頭看了一眼。

今夜雲層厚重,鋼筋鐵骨的鉛灰色建築筆直地支撐著天幕,隱約能望見雲層後閃光的飛機航行燈。

不需要像剛來的時候一樣忐忑不安地詢問系統,他心裏差不多有了定論——如果朗姆忠於組織,那麽就算真的把他當成了兇手,也不會殺他的。

反過來就另當別論了。

“知惠,你留在這,按計劃行事。”

走進電梯前,公野聖良朝隨行的屬下說道。換下制服的女傭一身黑衣,朝他點了點頭。在電梯門合上後,黑色的影子隱匿進空無一人的大廈中。

電梯緩慢上升,標志著頂層的燈亮起,金屬門向兩側緩緩拉開時,公野聖良有一瞬的失語。

和大樓外觀完全不同,頂層被改造成了教堂的樣式,三面花窗,橄欖型的拱頂向上凸起一個尖。

和風景照中常見的溫和靜謐的教堂不同,此刻沒有午後陽光從花窗中散射而進,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不知燃了多久的蠟燭。

電梯打開,帶起的風吹向燭焰,映在花窗上的光暈隨之搖曳迷離,冗長昏暗的光斑像有人在頻頻招手。

教堂沒有安置成排的座椅,地毯從腳下延到中央的祭臺,有一座雕像般的身影背對著他。

聽見了電梯井的聲音,那人背影動了動,緩緩轉過身——

露出一張傷疤縱橫、面目全非的臉。

……朗姆?

公野聖良站在原地沒動,第一次看見詛咒面具時的感覺再次浮上心頭。

但面具是死的,這張令人毛骨悚然的臉卻是鮮活的,左眼球上覆著一層暗淡的白膜。不知道牽扯到哪塊肌肉,嘴唇中間裂開一道縫隙,似乎朝他笑了一下。

——如果那還能稱之為笑的話。

【黑衣組織幹部——Rum(黑)】

燭火的燈影在他臉上搖晃,背後是迤邐曼妙的玫瑰花窗,如此強烈的對比,讓人忍不住作嘔。

公野聖良捂住唇,犬齒狠狠咬住拇指,才堵住了差點溢散而出的抽氣聲。

……這是什麽感覺?

這個人真的是朗姆嗎?

「朗姆」一步步朝他走近,在兩米之隔的位置停下,再次露出無法直視的微笑。

“好久不見了,”那輕柔的聲音如乍雷驚響,“yuk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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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忽然有電流聲蜿蜒鉆進耳蝸,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眩暈,公野聖良緊緊抓著電梯門框,指尖用力到泛白,才不至於倒下去。

哪怕是認識聖酒這麽多年的貝爾摩德,稱呼他時也只是和代號稍微不同的“vino”。

真名只有一個人知道,而他親眼看著那個人停止呼吸,屍骨還藏在鳥取的療養院裏。

不知過了多久,公野聖良才聽到自己沙啞得難以辨別的聲音:“朗姆呢?”

“朗姆?”男人有些古怪地念出這個代號,像是被逗笑了,“不就在你面前嗎?”

系統判定結果的標準無從得知,但看來,似乎是更簡單粗暴的方式。

“我知道你銷毀了剩餘的實驗數據,沒關系,那些已經沒用了。”

“交出最後的「鑰匙」,好孩子,我可以既往不咎。”

在臨死之前,烏丸蓮耶聽取了醫師的意見,將自己的腦波頻率覆刻到了另一個人身上。實驗風險太高,要求又過於苛刻,他本想將實驗體選為宿主,但那些人偶太脆弱了,根本熬不過痛苦的融合期。

沒辦法,烏丸蓮耶只好選擇了最忠誠的手下。那時的朗姆已經沈溺於他所描述的未來,狂熱地獻祭了□□。

長生不老只是手段,但只要做到這一步,就證明人類是有能力觸及到神明的領域的。

觸碰到天堂的那一刻,他的意志將無限放大,到時候,不管是“以一人取代所有”還是“讓全人類回歸集體無意識”,都在他一念之間。

說起來,他原本沒有這樣的計劃,一切又是從什麽時候走向不可逆的轉折的?

他殘缺的視線凝為一點,倒映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白發紅眸的青年瞳孔微微張大,除此外毫無反應,和過去無數個實驗體一樣,沒有絲毫生氣。

“當然,全部都是因為你啊。”

男人從喉嚨裏溢出一聲含混的笑,“你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yuki。”

他猛地湊近一步,結著白翳的眼睛如狼般緊盯著,一字一頓,“和面具一樣,你是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的人。”

這樣的目光太熟悉了,那一瞬間,系統、任務、世界線全部拋之腦後,公野聖良模糊地想到了過去。

被關在實驗室的容器裏,那些隔著玻璃的人也是這樣看他的。

……他不該存在嗎?

看著那雙漂亮的眼睛突然震顫起來,男人還想再說,笑容卻忽然一滯。

他緩緩低下頭,看到腹部逐漸被洇濕的痕跡時,像是看到了極有趣的東西,肩膀抖動不止,“哈,哈哈哈哈……”

他捂著腹部向後踉蹌幾步,用最後的力氣說,“不會就這麽結束的。”

身體直挺挺向後倒下,面目全非的臉上還殘餘著扭曲的笑意,砰的一聲砸在地上。

血液從身下滲出,臟汙了地毯。

腦海中又響起尖銳刺耳的警告聲,朗姆的□□死亡,致使任務進度不可避免再次暴跌。

系統在焦急地呼喚他:[契約者!你真的做好決定了嗎?朗姆不能在這時候死!]

“……我知道。”

公野聖良握著槍,手臂因後坐力而不停顫抖,卻仍舊舉槍指向倒在地上。

砰,砰,砰。

第三槍的時候,「朗姆」已經徹底沒了呼吸。

但他仿佛覺察不到一般,眼前好像被一片黑霧裹住,機械地繼續扣下扳機。

砰。

冷風再次吹晃著燭火,玫瑰花窗映出另一個人的影子。

直到手上一空、打空子彈的槍被人搶過丟到一邊,公野聖良眼裏才露出點茫然。

不知何時到來的銀發男人攥高了他的手腕,眼角餘光瞥過地上的屍體,聲線冷冽,“這是朗姆?”

手臂後知後覺感到疼痛,被人捏住的手腕紅脹了一圈。公野聖良別過眼不去看他,也不去看地上的屍體。

耳邊滿是急促的呼吸,似乎聽到琴酒在說什麽,但聽不清具體內容。

一塊堅硬的東西被塞進了他手裏。

是琴酒的□□。

“要發瘋就一次性瘋完。”銀發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道:“繼續。”

“……”

公野聖良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沒有精力跟他爭辯,低聲道:“……松手。”

琴酒充耳未聞,抓著他的手嵌合進□□,那點掙紮的力道伴隨槍響很快消失。

甚至像是指點一樣,專挑在了一擊斃命的位置下手。

直至子彈打空,琴酒又換上新的彈匣,碧眸瞇起:“這次夠了麽?”

“……”

公野聖良有點難以理解他。

想了想,幹脆不去理解了。

他繞過琴酒,步履緩慢,每走一步都在忍受心臟燒灼的痛楚,抓起祭壇上的白綢布的一角,用力扯下!

十字架、蠟燭、水壺瞬間哐啷掉了一地,就像是信號一般,一扇花窗外突然響起重物倒地的聲音。

任務還沒結束,他在心中默念。

暗門徐徐敞開,躲在花窗下的獨眼男人看著一步步向他走來的蒼白青年,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膽寒。

他想逃走,卻見唯一的出口被一道幽靈般的影子堵住,頓時意識到什麽,猛然轉過身。

男人看見了地上的屍體,在他目眥欲裂的視線中,青年並不在意,血色的眼眸深處忽然泛起笑意。

“以後,你就是朗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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