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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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佐伯被關在一間純白的牢房裏, 床板和墻壁一樣冷硬,天花板安裝著刺目的白熾燈和監控,對面砌著整面單向透視的玻璃。

他手上還帶著鐐銬, 躺在硌人的硬床上, 心情卻很暢快。

這一招險而又險, 尤其對方還是那個殘虐至極的琴酒, 佐伯把自己的命都壓在了這恐怕是他人生中最後一場的賭局裏。

幸運之神還站在他這一側,他賭贏了!

那一天,在他瀕死說出聖酒的代號後,審訊室內霎時寂如死灰。

銀發男人的槍口從他的顱骨轉移到心臟, 力道之大讓佐伯險些以為肋骨又被壓斷了兩根。

“繼續。”

琴酒不帶感情的聲音傳來。

佐伯劇烈喘息著, 他早就聽說過琴酒和聖酒不和, 本想爛死在腹中的陰私此刻成了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槍口還在壓迫著他的胸腔, 他斷斷續續地回憶:“Vin派人跟蹤過那個小警察一段時間,但那人技術太差,差點被發現, 於是他找上了我。”

“警視廳裏……咳, 有我們安插的人。我們一起設了個局, 動手那天, 目標根本沒懷疑。”

佐伯猛咳了一聲, 嘶啞的聲音中有幾分困惑,“你也知道, Vin的做事風格很古怪, 他不讓我用平常暗殺的方法,相反, 要把這件事偽裝成一樁意外, 還要我事後清除掉所有痕跡。”

“……不光是我動手殺人的證據, ”他咧開嘴,滿頭的血尚未幹涸,分外瘆人,“還有那個警察活著的所有痕跡。”

“所以我找上了一個炸彈犯,讓他在搶劫的時候按下開關,炸掉那一層樓。”

“哈哈哈,那小警察被燒得連灰都不剩啦……第二天,我潛進了他家,偽裝成煤氣洩漏,制造了第二場爆炸。”

“我一直很好奇Vin為什麽要這麽做,所以在動手之前,把屋子檢查了一遍,私自留下了一點東西。”

說到這裏,佐伯灰敗的臉上顯露出報覆的快感。他根本沒看見刑訊室內另外兩個人的表情如何,死盯著琴酒冷酷的下頜角。

“那些東西對Vin很重要,不然他不會費盡心機去殺害一個無冤無仇的陌生警察。”

“琴酒,這次放過我,我可以告訴你那些東西在哪。”

死一般的寂靜後,琴酒嗤笑一聲,冰冷聲線中外洩的殺意讓佐伯根本無法動彈:“你在和我討價還價?”

佐伯猛地一激靈,這才意識到似乎觸及到了琴酒的逆鱗,慌忙補救,“不、不是!我會把那些東西全交給你!不需要條件!”

金屬冰涼的觸感凍得他渾身止不住地顫抖,□□的槍身從眼前緩緩劃過,在視網膜烙下一點漆黑的陰影。

琴酒收起槍,居高臨下地迫視著他,卻是對其他人發令:

“你們兩個,出去。”

……

佐伯從回憶裏抽身,想轉個身,卻不小心扯到了被波本審訊時的傷口,倒吸一口涼氣,差點破口大罵。

該死的情報組的走狗,為什麽被人威脅砍手指頭的不是他!

當然……更該死的另有其人。

佐伯目光怨毒地盯著頭頂的白熾燈,腦海中浮現出了另一個身影。

如果當初聖酒把那筆錢借給了他,那他根本就不用叛逃,也根本不用拿偷到的照片和琴酒交易!

所以這一切都是聖酒的錯,都是他自找的!

明明那天他都已經像條落水的癩皮狗一樣,跪在Vin的腳下,痛哭流涕地乞求他借給自己錢還債——賭場的人撂下了狠話,三天內再還不上錢,就會砍掉他的右手手指。

他只是組織內一個可有可無的底層成員,只能靠殺人維持生計手,砍掉手指無異於要了他的命。

黑暗中,他看不見Vin的臉。他早就知道那是個怪人,卻還是保留了最後一絲希望,期待Vin看在以往完成任務的情面上答應他的哀求。

結果卻是,Vin看都沒看他一眼。

椅子被拉回原先的位置,語氣輕描淡寫,細聽還有微微的疑惑。

——“那你去死不就好了。”

他離開的時候,佐伯仍舊木頭似的跪在地上。

腳步聲漸漸遠離,暗室只剩下他一人。

……

怨懟、憤怒、嫉恨、不甘——當時的種種情緒似乎在他身上重現,佐伯的胸膛劇烈起伏,良久後,又驀地笑出了聲。

Vin,被你眼中連過街老鼠都不如的東西撕扯下一口肉的感覺如何?

可惜他被關在裏面出不去,不然還真想看看琴酒會怎麽利用他交出去的那些玩意兒……

他正漫不著邊際地想著,單向玻璃突然打開,有人來到了這間牢房。

佐伯驟然緊繃的身體在看清來者的臉後松懈下去,他擰眉在腦海裏搜刮,而後恍然大悟:“你是Scotch,我在美國聽說過你。怎麽,琴酒有事找我?”

那日蘇格蘭跟在琴酒身後進來,他下意識把兩人當成了一夥的。

蘇格蘭威士忌有一張不像殺手的臉,長相溫潤俊秀,淺藍色的鳳眸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極快地掃過一眼,再擡眸時只剩一片平靜。

佐伯常年在美國活動,同為殺手,他聽說過這位不過三年便取得代號的天才。羨慕歸羨慕,但像他這樣早早清楚自己能力極限的人,很難提得起精神去嫉妒。

他坐直了身子,等待蘇格蘭說明來意。

黑發青年短促地“嗯”了一聲,看了他一眼,又說,“當初那起任務的細節,能再說一次嗎?”

佐伯的眼珠狐疑地轉了轉,琴酒不像會在意這些細枝末節的人,而他對蘇格蘭的了解並不多,難以揣測對方懷著什麽樣的目的。

他定了定神,選擇了對自己最有利的開場:“事先說明,我只是聽從聖酒的命令做事。”

蘇格蘭靜靜站在一旁。

“我那天說的炸死,也差不多吧。不過為了防止他跳樓或者逃跑,先開了一槍。”

這是真的,但他能力不足,不能百分百保證一槍準中頭部,所以,“胸口一槍肺部貫穿,後面又補了幾顆子彈,具體數目記不清了。”

“隔得太遠,那座工廠的構造不怎麽適合狙擊。那小警察還撐著最後一口氣拆了一顆炸彈。”

佐伯重重嘖了一聲,有些不滿,“本來是想把整棟樓的人都壓死,結果沒想到只炸了一層。”

“說起來,其實我也不知道是他先窒息死還是炸彈先爆炸。蘇格蘭,你也是狙擊手,肯定知道打穿深層氣管活不了幾分鐘吧。”

安靜了十幾秒,才傳來蘇格蘭的聲音。

黑發青年輕聲說,“我知道。”

見他似乎沒什麽反應,佐伯不知想起什麽,自嘲地“哈”了一聲,“是我忘了,像你和琴酒這種精英殺手,肯定一槍直接爆頭了吧。”

“也就我這種三流狙擊手,才會以防萬一開好幾槍——”

他話沒說完,耳膜內忽然一陣嗡鳴,頭皮發麻。

眼前黑白交錯,全身的血液瞬間沖往頭部,臉上滾燙,好像被劈頭蓋臉澆了一盆熱水。佐伯短暫昏迷了十幾秒才恢覆視覺,呆楞地看著地上掉落的東西。

那是一顆帶血的牙。

劇烈的疼痛襲來,他後知後覺,難以置信——蘇格蘭打了他?!

怒火還沒來得及爆發,他的衣領忽然被人粗暴拽起,勒得他差點喘不上氣。

“蘇格蘭,你在發什麽神經——?!”

佐伯怒罵,去掰蘇格蘭的手,卻發現對方一雙手猶如被焊上去的鐵索,任他怎麽掰都紋絲不動。

很快,佐伯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球充血,臉憋成了豬肝色,極度恐慌之下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蘇格蘭是真的想殺他!

就在他再差兩秒就真的窒息昏死的時候,又重重地摔在了冷硬的地板上。

他死裏逃生,一時什麽都顧不上,大口大口狂喘著粗氣。

一雙皮鞋停在了他的面前,佐伯猛地一頓,緩緩擡頭望過去,動作中都帶上了顫抖。

還是蘇格蘭威士忌那張俊秀的臉,在他眼中卻像索命的厲鬼一樣驚悚駭人。

青年就這樣簡簡單單地看著他,神情一如往常平靜:“是Vin派你去殺了他的嗎?”

佐伯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再重覆問一開始就已經回答過的問題,但他不敢忤逆對方,顫巍巍地答了聲是。

“……為什麽。”

佐伯一楞,囁嚅著不敢說話。

蘇格蘭看起來並不是在問他,他似乎在走神,目光不知望著半空中哪一處,無意識地皺著眉,自言自語似的又問了一遍,“為什麽。”

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卻像被浸在莫大的痛苦與絕望中,和剛才只差一寸便能輕易取人性命的冷靜殺手判若兩人。

蘇格蘭站在原地等待許久。

但他得不到回答。

……

諸伏景光離開純白色的牢房,剛一走進監控室,就見原本坐在屏幕前的降谷零倏地站起身。

金發青年眉頭緊鎖,臉色極差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動了動唇。

\'監控已經被我替換下了。\'

諸伏景光微怔,點了點頭。

他進去之前就想到了這一層,並提前準備了應付的說詞,沒想到零在背後幫了一把,省去了可能會有的與琴酒的對峙。

……同時也意味著,零也聽到了那些話。

諸伏景光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低聲說了一句抱歉。

“……”

降谷零沒說話,深吸一口氣,手攥成拳的力度不受控制。他沈默地走到一旁,不想讓好友看見他眼中的懷疑與掙紮。

手機振動的嗡嗡聲打破了沈寂的空氣。

點進簡訊,只有短短兩行,諸伏景光卻茫然地盯著看了半晌。

還是降谷零先回過神來,詢問:“怎麽了?”

“……”

諸伏景光收起手機,朝出口走去,在與降谷零擦肩時停下腳步,眸中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他回來了。”

降谷零渾身僵住。

不用說出口,也知道是誰的名字。

對於他們兩個來說,殘忍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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