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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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警視廳接到綁匪的聯絡電話。

——搜查一課立即與西川制藥高層取得聯系, 確認現場情況屬實。

——為保證人質安全,準備贖金。

——制藥工廠四層突發爆炸案,緊急派出爆處班。

——其中一名嫌犯被擊斃, 另一名當場逮捕,救出人質共22名, 未發現其他炸彈。死亡人員1名, 應家屬要求未公開。

爆炸的火光震懾住了所有人, 周圍每個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劇烈的震蕩。

搜查一課指揮室透過監控實時了解到了這一幕, 猝然炸開了鍋。

“怎麽回事?!犯人根本沒提到過大樓裏面藏了炸彈!!”

“馬上聯系爆處班!讓他們都給我穿上防爆服趕過去!”

“報告!放在指定位置的贖金已經被取走了!”

聽到這條消息,他們每個人都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犯人竟然藏著殺傷力如此巨大的炸彈, 拿到贖金後,真的會安全釋放人質嗎?

“先冷靜!”目暮十三高聲道, “既然拿走了贖金,說明人質對他們還有用!”

……雖說如此,他心裏也沒太大底。

情況已經報告給了上級,指揮室重新鎮定下來。目暮十三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壓低聲音問道,“現場群眾疏散和封鎖完畢了嗎?”

聯絡員扶著耳麥, 臉色很沈重地朝他搖了搖頭。

“總部派出去的警車……剛剛到。”

目暮十三難以置信:“你說什麽!?”

--

人質安全解救,蒙面劫匪因情緒激動試圖朝人質開槍而被當場擊斃, 另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被戴上手銬時仍舊神情呆滯,仿佛沒有了求生的信念。

在審訊室三天持續不斷的審訊, 他終於崩潰:“我不想的!我本來只想要錢,根本沒想殺人!但他們強迫我在大樓裏放炸彈, 我是被逼的!”

一個為了錢能持槍綁架的犯人說自己被人逼迫, 聽來都覺得諷刺。

當警察追問他到底背後是什麽人指使時, 他又怎麽都不肯說話了, 只一個勁瑟縮著重覆,“不能,不能說,要是說了他們絕對不會放過我”。

不論背後的人會不會放過他,法律絕不會姑息罪行。

爆處班在其他人全部撤離後才開始行動,哪怕已經從犯人口中得知沒有剩餘炸彈,他們依舊認真勘察了每一層樓——除了已經被爆炸毀掉的那層。

脫掉厚厚的防爆服後,整個人像剛從水裏出來,松田陣平那頭天然卷都被汗浸透了。

他還沒換衣服,擰著眉在手機上快速按著什麽。一旁的前輩被他的打字速度驚到,好奇問:“在給誰發簡訊嗎,難道是——”

“不是。”松田陣平頭都沒擡地回答。

“我還沒問呢……”

沒在意前輩訕訕的反應,松田陣平收起手機,緊縮的眉頭並沒有松開。

本來想發條簡訊說他出任務了,結果發現前面發的幾條全是未讀狀態,電話也打不通——可以說,他相當程度上討厭這種感覺。

有什麽急事嗎,還是意外?

腦海中甫一劃過後一個選項,松田陣平心頭一跳,下意識不願去想。

“任務結束。走了,松田。”前輩不計前嫌地跟他打招呼,邊走邊感慨道,“綁架加爆炸,這下回去又要寫好長的報告啊。”

在踏進警車的前一秒,松田陣平驀地頓住腳步,擡頭瞇起眼睛看了眼背後仍被封鎖的工廠大樓。

火焰早早被熄滅,仍有黑煙緩緩升向半空。再多的驚心動魄,現在也只剩寂敗慘淡。

“說起來,松田,這是你第一次出任務遇見已經爆炸的炸彈吧?”

前輩喟嘆道,“以後這種情況還多著呢,不要太在意了。”

“……我明白。”

松田陣平有身在最危險的爆處班的自覺,他也不是什麽心思細膩的人,會為此而感傷。

他只是……莫名有些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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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松田陣平特意來搜查二課來來回回了好幾次,仍然沒找到想見的那一個人。

煩悶與不安越擴越大,在他去找爆處班警部請假的路上,他被叫進了一間會議室。

坐在首位的男人左眼一道傷疤,這樣明顯的標志很好認,是搜查一課的管理官松本。

而另外兩人卻有點出乎松田陣平的意料。

“萩?班長?”他蹙眉問,“你們怎麽在這兒?”

他們三人畢業後第一次相聚,竟然是在這間莫名其妙的會議室。

萩原研二勉強笑了笑,伊達航擡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搖了搖頭。

接下來發生了什麽像被按下了快進鍵。松本沈重的道歉,擺在眼前的現場報告,仿佛於眼前重現的黑煙——都讓他覺得無比荒謬。

“……以上是綁架事件的真實情況,因為家屬反對公布本名,無法刊登死亡人員名單和訃告。”

松本頓了頓,低聲道:“作為公野如身邊最親近的朋友以及同僚,你們有權利知道這些。”

松田陣平翻開那幾頁薄薄的報告——整個事件也許很覆雜,但當為一個人歸結時,內容少得可憐。

“陣平……”萩原研二幾乎要說不下去,不敢去看幼馴染的表情。

松田陣平的表現超出了在場所有人的預料,他十分冷靜,訓練有素的思維似乎沒受到任何影響。他掀開眼皮,銳利的視線直直看向管理官。

“接到報案,日本警方平均出警時間是7分25秒。”

他說出一個並未寫在書上卻牢記於心的數字,聲音並不大,吐出的每一個字卻都在咄咄逼人地斥問,“為什麽昨天的出警用了兩倍還要多的時間?”

松本沈默,道:“……抱歉,是我們的失誤。”

壓抑的空氣蔓延,扼住每一個人的喉嚨。

“……失誤。”

松田陣平重覆道,“好,出警延遲是失誤。”

“他為什麽會恰好出現在藏有炸彈和持槍劫匪的制藥工廠?最後一通電話和誰說了什麽?犯人為什麽會第一個選擇他?大樓又為什麽挑在那個時間爆炸——”

他忽而諷刺一笑,“你準備怎麽解釋,是巧合,還是不知道?”

話音砸下,含著濃濃的憤懣與失望。

“……公野是一位優秀的警察,他阻止了最危險的那顆炸彈爆炸,保護了人質的生命,為解救人質爭取了時間。”

“疑點尚在調查中,請相信,調查組一定會給出合格的回答。”

“你和我說這些又有什麽用。”

松田陣平啞聲道。

年輕警官攥著那幾張紙,用力到要將其深陷到肉裏,手背都在顫抖,任誰看都以為他已經瀕臨爆發邊緣。

然而在視線落到某一行字眼後,松田陣平的戾氣忽然消失了。

仿佛巖漿冷卻,凝固成緘口無聲的頑石,他一瞬間喪失了憤怒與悲傷的能力。

最該知曉真相的人已經不在了。

他救了那些人,可直到最後,都沒有人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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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葬禮和墓碑,公寓一夕之間變得空空如也,所謂的家屬如人間蒸發,再也找不到痕跡。

松田陣平被強制放了三天假。

離開那間會議室的時候,他只留下了一句話——“我會繼續查下去。”

哪怕寸步難行,哪怕阻力就來自於警視廳內部。

五月底,從警視廳回公寓那條路上的櫻花已經雕謝了。

褪去了煙粉櫻花的樹枝上生著小小的或深或淺的紅色果實,新綠的樹葉間晃蕩著漏下陽光的碎片。

人行道旁的紅燈亮起,路口站著三三兩兩的行人。

頭發花白拄著拐杖的老人,拿著黑色公文包出外勤的上班族,穿著紺色制服結伴出行的學生。

松田陣平綴在隊尾,雙手隨意插在兜裏。

也許是今天心血來潮戴了墨鏡的緣故,如此色彩鮮明的世界通通染上一層陰翳,連陽光落在身上都無甚差別。

他身側幾米忽然傳出小孩子清脆的笑聲,這不摻絲毫雜質的歡樂引起了松田陣平的註意,側目望過去,果然看見了一個不過五六歲的孩子興奮地朝路口跑過來。

小孩子手裏舉著個和他一樣高的風箏,上面印著大大的卡通笑臉。他跑得太急太快了,眼裏只有風箏,沒發現散開的鞋帶,踩著絆了一跤。

風箏啪掉在地上,摔倒在地的男孩發懵地呆了四五秒,後知後覺,嘴一撇,哇的哭了出來。

“翔太!不是告訴過你別亂跑的嗎!”

大概是孩子媽媽的短發女人從路旁一家店裏跑出來,急急忙忙過來查看傷勢,發現只有掌心被擦出一道紅印後松了口氣,“不痛不痛,牽著媽媽的手一起回去好不好?”

“下次不要再突然跑掉了,”女人拉起孩子的手,憂慮道,“萬一遇上壞人怎麽辦?家裏人都會擔心你的。”

男孩抹了抹眼淚,乖乖點頭,“對不起媽媽,我下次不會了。”

他撿起風箏,不敢再舉著跑了,只好緊緊抓在手上。綢布被攥出褶皺,印著的笑臉扭曲變形,落在別人眼裏的形狀像極了一個泫然欲泣的哭臉。

【“以後不要突然消失那麽久了,別人還以為你出了什麽事。”

“……嗯。”

“謝謝你,陣平。”】

綠燈亮了,路口等候的行人陸續走過人行道。松田陣平站著沒動,沈默地盯著那對母子。

他的長相本來就不是平易近人的溫柔系,暗不透光的墨鏡遮住了半張臉,餘下另一半線條在日光中冷淡地繃緊,顯出不近人情的攻擊性。

在他不說話地盯著誰時,這種特質尤為明顯。

年輕媽媽瞥見了他,有些害怕地抱起臉上淚痕還沒幹的孩子快步離開了。

松田陣平有點想笑,事實上他也確實笑了出來。

真傻。

不管是天真地抱有期待的自己,還是沒能信守承諾的某個人。

路過的行人驚詫地對路口行為莫名的卷發青年投去視線,閃過很多猜測,但沒幾個人敢接近他。

笑聲止住,連日不歇的疲憊感洶湧而至,一時之間連呼吸都難以為繼。

松田陣平閉了閉眼,轉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

等他回家打開門時,時間已經到了深夜。

按下開關,明亮的燈光立刻把空蕩蕩的客廳裝滿。松田陣平才搬來這裏不久,爆處班的工作排得又很滿,屋子還沒來得及整理,他買的家具一半都還沒拆封。

似乎是聽到了開門的聲音,廚房裏傳來塑料袋窸窸窣窣的雜音。松田陣平皺起眉,走過去查看,不期看見了一只用試圖爪子撓開窗戶的貓。

差點忘了還養著只貓,他啞然。

“……抱歉啊,忘記給你放貓糧了。”

這些天幾乎沒說過話的喉嚨滯澀,發出的聲音又低又啞,落在耳朵靈敏的貓科動物耳中,差點讓花子炸起毛。

不過很快,熟悉的食物味道安撫住了它,花子鼻子動了動,放下警惕地靠近。

六個人裏它和松田相性最差,住一起後關系勉強和緩了許多,但也還是不怎麽親近。

在亂堆的紙箱當中,松田陣平隨意坐在地板上,低頭安靜看著進食的小白貓。花子吃飯時並沒有護食的習慣,不吵也不鬧,這應當是它面對他時最溫順的時候。

不知想起什麽,松田陣平心血來潮地伸出了手。

手指接觸到柔軟的皮毛後瞬間頓住,半晌後,又刻意放松地順著一個方向撫過去。

曾有人細心糾正過他抱貓的姿勢,言之鑿鑿地宣稱要讓他重獲貓咪芳心。豪言壯語說了沒一半還沒說完,花子就很不給面子地一爪子糊在了卷發男生的臉上,讓後者很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尷尬的沈默中,那個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啊啊,抱歉,不是在笑話你啦。”

灰發少年牽住松田陣平的手,“要順著毛發生長的方向輕輕摸,像這樣……”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話尾含著柔軟的笑意,“你看,它舒服得打呼嚕了。”

老實說,松田陣平沒看出這個動作和他剛才的用的方式有什麽區別,但他還是聽的很認真。

手指傳來的柔順又溫暖的觸感消失,他的動作太僵硬生澀,被吃飽肚子的貓咪掙開了。

花子跳開了幾步遠,卻並沒有像平時一樣跑到貓窩旁去清理毛發。它像是覺察出今天的不同尋常,走了幾步後選擇蹲坐在廚房門口,尾巴盤起蓋住前爪,又大又圓的藍眼睛凝視著松田陣平。

松田陣平和它對視。

客廳裏的燈光漏進來幾縷,映出年輕警官沈寂的臉。他似乎是燈光晃了晃,一雙黑瞳控制不住地睜大,眸光閃爍,又暗下去。

松田陣平抵著頭,勞累過度的神經被酸痛感緩慢侵蝕,眼前看見的東西都出現了短暫的重影。

他闔上眼,蓋住了眸中幾分茫然。

……怎麽還是去了他找不到的地方。

時間不會為誰還在或是誰不在而停留。太陽會照常升起,只是再也不會是他們曾一起見過的那一輪了。

良久後,卷發青年對著白貓伸出手。

“花,過來。”

小白貓猶猶豫豫地喵了一聲。

像是無聲的安慰,貓咪第一次主動碰了碰他的手指尖。

一觸即離,像是雕謝的花瓣,像是再也抓不住的某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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