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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5章 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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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5章 死心

柳舜卿遽然擡眸:“你瘋了?!”

“我沒瘋。除非你殺了我,否則我不會放你走!”

柳舜卿怒道:“你當我傻麽?殺了你,我就是亂臣賊子,只會被千刀萬剮碎屍萬段!如何走?走去哪兒?”

韓少成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頂心,他逼近一步,顫聲道:“你的意思……若不是怕遭受極刑,你……便當真要殺我?!”

柳舜卿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身體靠上路邊的大樹,他低聲道:“我沒這麽說……”

韓少成繼續朝柳舜卿靠近,他們之間,只剩下一臂的距離。

“你沒說,但你想了……好啊……很好……我可以赦你無罪,小田子和木垚可以作證,無論你對我做了什麽,有我的口諭在,誰都不能為難你。你要當真想走,就動手吧!否則,我現在就抓你回去!還有那個姓木的怪胎,這一次,我絕對饒不了他!”

柳舜卿悚然一驚,擡劍道:“你別過來!你讓小田子放木垚走,否則……”

“否則什麽?你果真要殺我麽?我偏不放他!他兩次欺君,我饒了他兩次,他卻到死不知悔改,還有什麽話好說?除非你殺了我,否則,你們兩個,誰都別想走!”

柳舜卿背靠大樹,身後已退無可退。

木垚左右支絀,韓少成仍在步步緊逼……

長劍在柳舜卿手裏顫抖不止,如同他亂麻一樣顫抖不止的心臟。

韓少成向來說到做到,木垚這次被抓,必死無疑……可是,他怎麽能死呢?他是為了救自己,才進了宮,才做了違逆當今皇帝的事……一而再,再而三,都是為了他,他怎麽能連累他去死?

韓少成為什麽要如此逼他?是了,他心裏一定清楚,柳舜卿舍不得。他分明一早就知道,柳舜卿根本不可能忍心對他動手……就算他曾經騙過他、算計過他,他也絕對不忍心傷害他……

他這樣逼迫自己,不過是有恃無恐罷了。柳舜卿所有深深掩埋在心底的隱秘心思,在他面前,早已無所遁形。

柳舜卿想不明白,他們之間都已經這樣了,自己為什麽仍是藏不好,為什麽還是如此輕而易舉就暴露了?就算不為自己的自由和自尊、只為韓少成和這個國家的大業著想,他也該好好隱藏的啊?

韓少成早已料準了他的心思,他知道他不敢、不願、不舍得,才會如此步步緊逼,逼他出手……如果他果真就此敗下陣來,所有之前那些掩飾和強撐,就全都白費了……

木垚已經快撐不住了,他絕不能被抓……韓少成不過是在試探他、拿捏他……只要他往前一步,以韓少成的武功,一定可以避開……

各種紛亂覆雜的思緒在柳舜卿腦海裏翻江倒海,他覺得自己什麽都想明白了,又似乎什麽都沒想明白,在各種漫無頭緒的一團亂麻中,他突然抓住了眼前最近的一條:明黃色的身影已近在咫尺,那身影伸長了手臂,想要拿走他手中賴以自保的長劍……

手臂往前送的一剎那,頭腦是空白的,眼前更是一片虛空。等意識重新回籠,他看見銀色的劍尖抵進了明黃色的前胸,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在那裏漫開了一片幽深的紅色……

韓少成沒有躲……他居然沒有躲……他分明可以躲開的……

“當啷”一聲,長劍落地,柳舜卿臉色煞白呆立原地,渾身僵冷徹骨,像自己已經死過一遍。

韓少成慢慢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像難以置信,又想在思考什麽極高深極費解的題目,遲遲沒有動作。許久,他緩緩擡頭,臉色灰敗慘淡,眼中只剩一團死寂。

他們就那樣默默呆立著,誰都沒有出聲。

小田子分神往這邊看過來,立刻發出一聲悲慘至極的驚呼:“皇上!”

接著,他大喊一聲:“我殺了你這個賊子!”手下的招式瞬間變得淩厲。

木垚躲閃不及,面部被掌風掃到,唇角立刻溢出鮮血。

韓少成緩緩轉頭,對小田子道:“別打了……放他們走。”

小田子充耳不聞,他眼中含著淚水,三兩下就將木垚反剪雙手按到在地上動彈不得,又從懷裏掏出繩子將其草草捆住,疾奔過來查看韓少成的傷勢。

韓少成一把推開他,沈聲道:“我說了,放他們走,你沒聽到麽?”

小田子“嗚嗚”哭著,卻不敢再次靠近。他快步走過去狠狠踢了木垚一腳,老老實實替他松綁。

韓少成轉向柳舜卿,木然道:“我說話算話,你們走吧。想去哪裏,便去哪裏。無論你是回平陽公府,還是去其他任何地方,今後,不會再有人跟蹤你、刺探你,更不會有人試圖抓你回來。”

頓了頓,他轉頭對小田子道:“把我剛剛的話傳達給所有暗衛。從今往後,誰都不許在我面前提起這兩個人的名字,否則……殺無赦。”

小田子背起依舊血流不止的韓少成,轉頭狠狠盯了柳舜卿一眼,眼角掛著淚水飛身而去,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木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慢走到柳舜卿面前。眼前的人像被抽離了魂魄一般,呆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木垚低低嘆息一聲,低聲道:“別擔心,那一劍並不深,宮裏有醫術最厲害的太醫,不會有事的。”

柳舜卿木然點了點頭。

他其實也懂,那一劍的確不深,但他仍然切身感到了尖銳的刺痛。那一劍傷到的,不是韓少成的皮肉,是他的心,也是柳舜卿自己的心。

外傷易療,心傷難醫。他跟韓少成之間,終於是以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徹底畫上了句號。

木垚沒再說話,只一聲不響陪他站著。許久,柳舜卿緩緩回神,此刻,他才看清了木垚唇角仍殘留著血跡,便從衣袖中掏出手帕遞了過去。

鮮紅的血跡沾上潔白的絲帕,那樣刺人眼目,令柳舜卿腦海裏再次浮現起明黃色錦繡龍袍上那一抹深紅。

木垚擦幹凈血跡,擡眼問:“走麽?”

柳舜卿緩緩轉動眼珠,像如夢方醒:“去哪裏?”

“……”

木垚沈默了一會兒,低聲道:“當初說好的,帶你去我師父住的地方,一處跟這個世界有結界隔離的地方。”

柳舜卿悚然回神。

他想起來了,木垚說過,那個地方,跟俗世之間有結界隔離,是韓少成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

低頭沈默了一會兒,他低聲道:“不了。如今……應該沒那種必要了。”

木垚急道:“你當真相信他剛剛說的?你不怕他反悔麽?”

“他不會的。若說真有什麽值得他後悔的事,我想,應該也是後悔沒有早點放我離開,竟給了我如此傷害他的機會。”

“……那萬一,他還是要來找你呢?”木垚輕聲試探道。

柳舜卿牽起唇角,弧度上揚,眼底卻滿溢悲傷:“你沒聽到麽?他永遠不會再找我,不會再提及我。而我……”

柳舜卿垂下眼簾,深深吸氣。許久,他擡眸微笑道:“而我,其實並不想去一個再也聽不到看不到他的地方。就算遠遠聽著他發布詔書,實施政令,聽他被眾臣稱頌,萬民景仰,也是好的。”

木垚盯著面前這張俊美絕俗的面孔,為那雙眼中無與倫比的悲傷和執著動容。許久,他像敗下陣來一般,頹然問:“那你打算去哪裏?”

柳舜卿想了想,轉頭問他:“你還回秋寧山莊麽?”

“不了。師父已經等了我很久,我不能再耽擱了。如果你不隨我同去,那我便獨自去找他。或許……那裏才是我真正的歸宿。”

“那……秋寧山莊怎麽辦?”

“如果你願意,就留給你。如果你不願,便只好任由它荒蕪了。”

“我願意去。謝謝你,木垚。我會讓秋寧山莊好好存活下去,我也會繼續你做過的事,替一方百姓解除身體上的病痛。唯如此,才能報答你幾番救我的高義。”

木垚自嘲似地笑了笑,低聲喃喃:“我所做的一切,或許也談不上高義二字……”

柳舜卿沒聽清,問他:“你說什麽?”

“……沒什麽。”

既然目的地不同,兩人便在皇城附近分道揚鑣。

這次,沒有監視,沒有追捕,柳舜卿用不著不告而別。他以一種極緩慢的速度,一步步走回平陽公府。一路上,果然沒有任何人過問,只有偶爾路過的行人朝他投來好奇、探詢的目光。

柳君澤盯著一臉灰敗、失魂落魄的兒子,蹙眉道:“皇上果真放你離開了?以他前些日子的那番舉措,我還以為……”

柳舜卿有氣無力道:“是真的。他不會再強迫我住進宮裏,也不會逼我留在京城。如今,我是自由的,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那你有什麽打算?”

“之前在宮裏見面時,我跟您說過的,我想去秋寧山莊研習醫術,種植藥草,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柳君澤沈默了一會兒,悶聲道:“也罷,你若真想去,那便去吧。這次,你需得做好萬全準備,帶足人手銀兩,不許再去白白吃那些沒來由的苦!”

“嗯,我知道。疊翠院原有的仆從,誰願跟著,我便帶上;不願去的,也不必強求。畢竟路途遙遠,並非人人都願意背井離鄉。到了那邊再招募人手,也是一樣的。”

傍晚,宮裏的內侍來平陽公府傳話,說皇上偶感風寒,身體抱恙,最近三天的早朝都暫免了,朝臣們若有事要奏,只將奏折遞進宮裏即可。

柳舜卿才出來,皇上便生病了……

柳君澤滿腹狐疑,問他到底怎麽回事,皇上到底生了什麽病。可惜他什麽也沒問出來,兒子的臉色卻肉眼可見地越發萎靡了下去。

柳舜卿只在平陽公府休整了三天,這三天都用來打點行裝,召集人手。

三天後,他帶著吟松、寄鶴、照琴、錦瑟等一幹貼身仆從,坐著由平陽公府的侍衛護送的馬車,再次踏上了前往黎山的漫漫長路。

【作者有話說】

韓少成:“……你竟然謀殺親夫,心也太狠了一點……”

柳舜卿:“……我也很痛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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