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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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的事情我都不大記得。只覺得混沌中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奔波,有人在祈禱,有人在發怒。那日利箭穿胸而出,我受傷頗重。再次睜眼已是五日之後,病榻旁有眉眼輪廓頗為熟悉的少年留守。

我擡起胳膊擋住過於刺眼的日光,“這裏是……啊,蝴蝶谷。”看來我昏過去的時間不短。

“周姑娘你醒了。”張無忌神色頗為高興,當即跑向房外,“我去告訴常大哥他們!”

“誒……”我揉了揉酸澀的眼睛,來不及叫住他,也就算了,只摸著胸前的繃帶靜靜思量。

——曾經今後,我所作所為、所愛所恨,皆銘記於心,絕不後悔。

傾盡所學教授於趙敏,告知於她我未來蹤跡,以及最後的決然離別,我都不後悔。到頭來搞得我重傷垂危、她撕心裂肺,我也都不後悔。只是有點遺憾,明明有兩全之策的,只要沒有我們自一開始的糾葛即可。

不過,精明聰慧如她為什麽會那麽執著於我呢?以至於會說出“一定會治好你,再也不給你下藥”這種話來。明明這世上有那麽多東西她都唾手可得,為什麽非要折下驕傲勉強於我?

她後面好像還說了什麽來著,我想不起來。那時耳旁轟鳴不斷,已經聽不清聲音,跟她說話也只是憑著感覺再說,想必連咬字都不清楚了。

腳步聲傳來,是胡叔叔和常大哥進來了。胡叔叔一進門就給我甩臉色,“你看看你!昏迷了五天!只不過出谷一趟,搞得渾身上下小傷二十五處,大傷兩處,致命傷一處。還染風寒落了舊疾,甚至連內力都被散了個一幹二凈!這就是你說的不會有事?”

“……我這不是活著回來了麽。”我訕笑。

常大哥見我這副態度,良久沒有說話,最後嘆氣說,“芷若,你心腸太軟,總是委曲求全而舍不得怪罪別人,遲早吃大虧啊。”

我已經吃虧了。我眼神一暗,別過頭,“胡叔叔,我的內力你可有辦法恢覆?”

胡叔叔冷哼一聲,“我沒有,可是有人有。喏!”說著扔給我一個小包,“還附了一個紙條,說這是十香軟筋散的解藥。”

我側頭看了看,怕牽動傷口不敢去拿,只問,“哪裏來的?”

“還能是哪裏?”胡叔叔摔門而出,留下一句,“我找張三豐那老頭商量些事,遇春你跟這丫頭談吧。”

“所以是哪裏?”我摸不著頭腦。常大哥神色覆雜至極,“從你的手裏。你被送回來的時候,右手攥得緊緊的,裏面就是這個。”

我明明記得最後掙開趙敏的手時裏面還什麽都沒有,想來應是她在那之後把它塞給了我。——她到底什麽意思?

“胡師伯說,十香軟筋散的毒、藥與解藥長的一般無異,聞也聞不出區別。但已中毒之人若再服毒、藥,就會立即身死。我們無法確定這東西是解藥還是毒、藥,所以……”

我定定地看著那一小包解藥,心中揣摩趙敏的想法,道:“我知道了,暫時不會吃的。”我不覺得趙敏會想我死,但也不想讓其他人擔心,就緩一緩吧。

“還有一事。”常大哥說,“聽張真人說,那郡主於你頗為執著。我和胡師伯都以為,你仍呆在這裏頗不安全,所以給你找了兩個去處。”

嘴上這樣說,更深的原因是怕我跟張無忌重蹈武當張翠山和殷素素的覆轍吧?我在常大哥的幫助下勉強坐起來,看向窗外,恍惚間似乎還能看到一少女揚著明媚笑顏,在萬千春光中神采飛揚地向我走來。

“兩個月前要不是光明左使攔著,你哥哥可能早都殺進汝陽王府了。我下次去的時候他應該就會逼我帶你上光明頂,事實上,以前他每次明裏暗裏都在暗示此事。如果你願意,我立刻就可以帶你去光明頂。”

就說我哥哥他怎麽可能那麽安分。我聽了這話只覺得頭疼,現在明教群龍無首,為爭教主之位不知道亂成什麽樣子,他在裏面定然也不好過,怎麽可能還有餘力關照我。

“還有呢?”

常大哥不太情願,最後還是說,“還有就是,峨嵋派。”

“我跟張真人做了個交易。”胡叔叔時機很巧地走進來,張真人緊隨其後,遞給我一封信函,“我為無忌治病,而張真人寫一封介紹信,將你引薦給峨嵋派。”

胡叔叔和張真人都知道我身懷峨嵋派武學,是以認為將我安排給峨嵋派是最好的選擇。於我個人而言,就結果來說終究是如我所願。但一想到竟然還是走上了第一世的老路,心裏就有點硌應,畢竟那時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拜入峨眉的。

然而,放不下就是放不下。

“去峨嵋派。”我神色堅定。

張真人畢竟是武當頂梁柱,總呆在明教的地盤怎麽也不是事兒。所以留下給峨嵋的介紹信後就悄然離去,未曾告知我們任何一人。如此也好,不然等我把紀師姐和楊不悔接進谷中,他們相見時不知得有多尷尬。

等他一走,谷中就只剩下胡叔叔、常大哥、張無忌和我。如此過了十天,我每日除了曬太陽養傷就是吃飯睡覺,頂多在閑暇時思索太極劍的劍意和《九陰真經》的武學要義,更多的時候都用來圍觀胡叔叔為張無忌治病。

“胡叔叔,你給張無忌治病難道不算違背你見死不救的名號麽?”我眨巴著眼睛,攤開四肢躺在躺椅上沒心沒肺地說風涼話。

胡叔叔一邊手中忙活,一邊跟我閑扯,“這毒你以為是那麽好治的?我也只能吊著他這一條命,讓他多活些日子罷了。既然根本就治不好他,當然就不算違背。”

“明明就是看見奇毒所以手癢癢,說得好聽。”我扭頭又去找常大哥麻煩,“大哥,你這一刀劈的有點歪。”

常大哥不聽,只比劃完最後一招才收勢,心平氣和地說,“你再怎麽激我我都不會允許你在這個時候出去的,死心吧。”

“我只是想去接個人!”被識破心事,我惱羞成怒地想撲上去撓他,無奈怕扯到傷口才作罷。

胡叔叔慢條斯理、陰陽怪氣地插嘴:“上次還只是去買個藥呢,結果你瞧瞧,現在連這小子都打不過嘍。”

“那是意外!意外!我就不信我還能碰到她,而且明明你也同意了所以你也有份!”我炸了,好像只要和趙敏有關我的情緒起伏就特別大,她是我的克星嗎?

張無忌脾氣好聽了也不惱,只問,“周姑娘以前很厲害麽?”

胡叔叔瞥了我一眼,“大概能應對兩個遇春而全身而退吧。”

“那為什麽……”張無忌不明白我怎麽被整成了現在這樣。

有什麽好問的,好奇心可以害死貓你知道嗎?!

胡叔叔冷笑,“呵,問得好!我也想知道那個趙郡主到底是何方妖孽,能讓整日鬧得我蝴蝶谷雞犬不寧的周芷若心甘情願地吃這麽多虧!”

沒錯,她就是個妖孽。我深以為然。

常大哥提刀行禮,“胡師伯,我去出谷接人。”說罷轉身要走,被胡叔叔叫住。

“把她帶上吧。”胡叔叔背朝著我們忙活,我看不見他的表情,“我雖是神醫,仍然治不了心病。解鈴還須系鈴人,要麽讓她死心,要麽給她希望,總好過現在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他的聲音裏有種難言的滄桑,似乎一下子蒼老了幾歲。

要死不活?我嗎?我一楞。雖然我這幾天不怎麽練功也不怎麽看書,但怎麽著也算不上要死不活吧?我可是傷患誒!傷患懶一點有錯嗎?

常大哥也一臉茫然,但還是謹遵師命,尋了個板車將我拉起來,我們再次踏上去往明光的路。

這次路上沒有耽擱,我們在約定時間抵達了約定的地點。遠遠的能看到明光城城墻下亭亭而立一青衣女子,手裏牽著個約三四歲的小女孩,想必就是紀師姐和不悔妹妹。

路上常大哥一直在思索猶豫,到了城下終於對我說,“芷若,你知道胡師伯為什麽那麽生氣嗎?因為他現在的心態就類似於:自家辛辛苦苦養的大白菜,被仇家的豬拱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大白菜還對那頭豬念念不忘,還要巴巴的湊上去再被拱一次。”

我自認悟性遠超旁人,然而領悟半天終究不得要領,眨了眨眼,“咱們蝴蝶谷不種白菜,只種藥材。”

“……你有沒有發現,只要跟趙郡主相關,你的智力就會暴跌到垂髫小兒的水準。”常大哥指著遠處的紀師姐,只恨爛泥扶不上墻,“你信不信,只要你出現在她方圓十丈以內,趙郡主的人就會出來抓你?”

“我信啊。”原來他是擔心這個,我笑了,“可我不去的話,被抓走的就是你和她們。”我賭不起也不想賭。

那天當著趙敏的面跟常大哥交代,委實有點失策,不過當時那種情況也別無他法。趙敏那麽聰明,又對紀師姐耿耿於懷,若真想抓我,絕不會放棄這個明擺著的靶子。

我知道她會派人來,所以為保護她們我一定會來。她也知道我一定會來,所以只針對我,而不會故意為難她們。——我相信我們有這樣的默契。

相反,如果我不來,我真不知道她會對紀師姐她們做些什麽,她向來不是什麽心慈手軟的人。

常大哥不知為何有點高興,問道:“所以你這些天心神不寧是因為這個?”

“呃,有心神不寧嗎?如果非要說有的話,那原因肯定是這個了。”我看常大哥喜形於色,有些莫名,“不然還能是什麽?還有剛才那個豬和白菜的比喻……咱們之間是不是有些誤會?”

常大哥憨憨地摸了摸後腦勺,“既然你不是那樣想的,我就直說了吧。我們還以為你對那位趙郡主懷有深厚情誼。”

所以安排我離開不是怕我跟張無忌,而是怕我跟趙敏糾纏不休?這倆大老爺們整天怎麽凈操心這個,女生之間的事兒那是你們能搞懂的嗎。

“我們確實有友誼,當然更有家仇國恨。我知道她是大元汝陽王之女紹敏郡主,她知道我是魔教反賊之女周芷。”我看到遠處方巾青衫的女童向我緩緩走來,便吃力的用胳膊支撐身體坐起來,一邊向她露出一個微笑一邊繼續對常大哥解釋。

“然而拋開身份立場,我只當她是聰明任性、霸道驕傲,又對我頗為依賴的小女孩。所以大多數事情我都可依她,她怎樣傷害於我我都能原諒她。但一旦涉及大義,我絕不會有任何動搖,所以常大哥你大可放心,就讓我們單獨談談吧。”

說完,趙敏正好來到我們身側,伸手扶住我的肩膀。

“那你小心。”常大哥放下板車,故意無視趙敏,直向紀師姐那邊走去。我一直看他們順利搭上話,這才放心地收回視線。

“餵,你看夠了沒有。”趙敏冷冷地問,原本扶我肩膀的手狠狠地抓住肩頭。我故意嘴裏倒吸一口冷氣,呲牙咧嘴地喊疼,向她懷裏倒去。她慌忙松開手,有點手忙腳亂地攬住我,“還疼嗎?”

“還好。”我笑了一聲,伸手推開她兀自坐正,“你怎麽又親自來抓我,這次有誰隨行?”

她見我推開她,臉色一白,強作鎮靜地回答:“阿大和阿三。你……箭傷怎麽樣了?”

“傷了肝而已,不打緊。個把月傷口就能愈合,靜養一兩年即可痊愈。”只是練功計劃又得推遲了,唉。

我見她面色越來越白,又有失落又有愧疚,便安慰說,“本就與你無關,不用介懷。那天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我可不能讓你幫我擋那一箭。”

“真讓我擋倒好了,我有內力在身,怎麽也不會傷的如你那般重。”她喃喃道,掌心往我體內輸送內力走了一圈,“你沒有吃……”

“啊。”我點點頭。趙敏立即咬住下唇,眼眶一濕,竟然是要哭了。我哪見過她這樣,一下慌了神,手忙腳亂地去擦她的眼角,“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他們不相信,我也不想讓他們擔心……”

不好,動作太大,傷口好像裂開了。怎麽碰上她我就老是倒黴?

“那你就讓我擔心。”她的聲音帶上哭腔,“周芷若,你到底有沒有心肝?”

“有啊,那一箭不是還射中了嗎。”我實在不知道她為什麽有這樣一問,人要是沒有心和肝那還怎麽活。

趙敏立即不哭了,紅著眼眶瞪了我一眼,看到我胸口衣衫隱隱透著鮮紅,知道是傷口開了,一時間面色覆雜無比。

“所以,你今天來幹嘛?再抓我去汝陽王府,還是帶我去什麽山莊關起來?”我想結束對話,因為紀師姐和不悔妹妹往這邊瞄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生死關頭走一遭我現在也已經看開。如果趙敏執意要帶我走,我就交待紀師姐兩年後離開蝴蝶谷躲過師父。只要紀師姐能活下來,峨嵋派想必也衰敗不到哪裏去。之後我了無牽掛,趙敏愛怎麽的就怎麽的吧。

趙敏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惡狠狠地拍在我肩頭,手中力道卻很輕,“我來把這個還給你!”

抖開紙一看,原來是我離開汝陽王府前在書房裏留給趙敏的一句詩:“天山鳥飛絕,故人兩相忘。”

這可是我非常認真地寫下來的,代表了我現在書法水平的巔峰,她竟然不要,真令人傷心。“是嫌寫的不夠好嗎?這已經是我能寫出的極限了誒。要不給你重寫一張?”

“重要的是書法水平嗎?嗯這個也很重要啦,但更重要的是內容!”趙敏抓住我的衣領,將我拉向她,稚嫩的眉眼初顯少女的青澀,眼波流轉,又是哀傷又是惱怒,“周芷若,你就那麽不想再見我?”

我眼神飄開,不敢與她對視。想伸手推開她,怎奈手無縛雞之力,“也不是啦,只是你看,江湖這麽大,咱們以後怕是沒什麽機會再見了吧。所以就留下我的字跡給你留個念想,萬一天有不測風雲……對吧?”眼下這個氣氛這個姿勢這個距離,怎麽想都有點奇怪,我渾身不自在。

“我問的不是能不能,而是想不想。”她見我不說話,又道,“好,我不問你了,省的你嘴裏說出來的又是什麽我不想聽到的回答。”

她松開我,替我整了整淩亂的衣領,手輕輕放在胸前傷口的位置上,那裏已經被滲出的鮮血染紅。“疼嗎?”

“疼……還好。”我吸了一口氣,強行扯了扯嘴角,這人的反覆無常我是真的摸不透。

趙敏將一個小白匣子交給我,“玉靈散,專治外傷,我問爹爹要來的,你應該聽過。其實我很想像以前一樣親自給你上藥,只怕眼下沒有人會同意,也就算了。”

她不待我回話,俯下身,緩慢但不容拒絕地將耳朵貼在我的胸口,胳膊抱住我的腰,動作柔和親昵。

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擡手摟住她的肩膀,將與我一般嬌小溫軟的身體攬在懷中,下巴擱在她毛茸茸的頭頂,細聽她近在咫尺的輕柔呼吸聲。

“咚咚……咚咚……”突然,我聽到了急促的心跳聲,強勁有力而連綿不絕,仿佛在昭告著什麽,我有些不知所措。

趙敏細聲細氣地笑了,柔軟的手掌輕輕撫摸我心口,“你心跳得好快啊……周芷若。”

“我敏敏特穆爾認定的東西一定要得到手。現在你要走,好,我放你走。我給你一點時間想清楚,也給我一點時間做準備。”

“等再次相見之時,你想逃就不是那麽容易了。”

“我期待那一天。”我輕聲笑著,握住她的手。

也許是因為約定,也許是因為癢。

——年少時,我們相愛,卻渾然不覺。

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麽毒、藥會被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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