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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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說過,我只記得大概時間線,比如父王大約在我十歲時兵敗被俘,常遇春常大哥攜我和哥哥南下出逃,我們在漢水被追殺時哥哥身死,遇張三豐相救。常大哥帶張無忌去蝴蝶谷,我跟張三豐上了武當山,之後拜入峨嵋。

這一世我從小練功,雖以打基礎循序漸進為主,等十歲時差不多也有一戰之力了。介時我繞開大路躲過追兵,就算救不下父王,護住哥哥總該可以。

可是,一切發生的太快。

與趙敏初見沒過半年,所有謀劃還沒來得及施展,父王就已經被汝陽王俘了,緊接著便是兵敗如山倒。待我反應過來時,宛如第一世重演一般,一切已成定局,此時我才七歲多。

可終究還是與第一世不同,許是考慮到我和哥哥年齡都太小,這次父王委托了兩人分別護送我和哥哥:常大哥護送我南下,另有一人攜哥哥回明教總壇。

我幾乎立刻明白了父王的安排——他想讓哥哥接替他,繼續投身明教抗元的事業;而我與明教斷絕瓜葛,平平穩穩度過餘生。

想起哥哥明明膽小的不行,卻還是不停安慰我的樣子,想起他在危險面前第一個沖出去保護我的矮小、卻挺拔的身影,想起他如同有火焰在無聲燃燒的眼神,阻攔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哥哥。”分別那天,我輕聲說,“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他揚起燦爛的笑臉讓我安心。

這個在我記憶中早已淡去、化為一個符號的少年,突然變得前所未有的鮮活。

——與此同一時刻,父王被擒斬首。

我心頭一跳,似是心有所感,於是連帶著,整個世界都變得鮮活起來,我重新意識到了殘酷而赤【裸】裸的現實。

我必須承認,二十餘年現代生活對我的改造不僅僅包括性格和對世事的認知,最主要的是我變得習慣安逸。我以上一世那“總會好起來的”的心態面對一切,潛意識裏仍然不接受死亡,堅信人性本善。

甚至在面對宿敵趙敏時第一反應是不要讓她知道我的名字,而不是如何讓父王的人抓住她——只要我想,完全可以把她帶進周軍的陷阱裏。

我知道,也許就是我們那次見面才提前了歷史進程,因為她是天下兵馬總元帥汝陽王最寶貝的女兒。但我仍然沒法怪她,再給我三年我也未必能救下父王,未必能保護哥哥。

世事遇合變幻,窮通成敗,雖有關機緣氣運,自有幸與不幸之別,但歸根結底,總是由各人本來性格而定。

說到底,還是源於我的軟弱。

軟弱啊,難道是我周芷若與生俱來屢教不改的劣根性?

常大哥帶我南下時我都很沈默,一路躲躲藏藏風餐露宿,終於到了漢水。

我盡力不去拖後腿,但常大哥還是受了傷,只因追殺我一人的強度竟然比第一世追殺我和哥哥兩人的強度還大,其中還包括後來趙敏的跟隨者阿三。元軍竟然如此重視我周芷若麽?然而這一次,可沒有張三豐出手相救,時候未到。

我跟常大哥商量,在渡江點買下漁船,往船中紮一大一小兩個草人後解開草繩,任漁船隨波飄蕩。我和他則潛入水中,在別的地方悄悄上岸。果然看到不遠處的漁船被淹沒在箭雨中,還有幾個元人的船追了上去。

我們更換地點,如此反覆五次,元人總算是不耐煩了。最後一次連追兵都沒有,只有人象征性地放了幾箭。

第六次也如法炮制,只是這次我們並未順著岸邊游回岸上,而是暗中潛在船下,抓著船上垂下來的繩子固定身形,一直游到江中等元人看不清了才翻身上船。

“芷若你當真聰明!”

常大哥誇獎我,我卻有種隱約的不安,一切都太順利了。這種小把戲,我若是元軍隨便一想都有七八種解決方案,實在是眼下別無辦法才不得不用。元軍竟然就這麽大意了,難道負責追殺我的將領是個草包?

漢水下是老河口,我跟常大哥都是欽犯無法投店。只能順水東下,過了仙人渡,到太平店再投宿。

我問常大哥今後打算,他直言他身上的傷已無法再拖,想帶我找蝶谷醫仙胡青牛救治,順便將我安置在蝶谷。

許是看我年紀雖小但明事理,常大哥也將其中緣由一一告知於我。他說蝶谷醫仙與我父王周子旺有一面之緣,雖然父王期望我與明教斷絕關系,但我的身份特殊,眼下除明教也無處可去,與世隔絕的蝶谷是最佳選擇。

他將蝶谷的位置告訴我讓我牢記,萬一他有三長兩短……我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好端端的能有什麽三長兩短?我就不信它元軍的手能有多長!

然而打臉總是來的太快。

我被點了穴,躺在床上四肢無力,只能瞪著不遠處月光下托著下巴打量我的小女孩。哦,既然扮著男裝那姑且先叫她小男孩。

“我說過,後會有期。”她眨了眨眼,面若桃花,巧笑倩兮。

你二大爺,你還說送我回家呢你看看你幹嘛了?我家呢?

我不說話,別過眼不去看她,面上強裝鎮定,心裏卻有一只尖叫的土撥鼠。

我就知道不可能那麽輕易逃開啊啊啊啊!感情這家夥料定了我們只能來太平店投訴就直接在這裏守株待兔啊!!她真的只有七歲?是個妖孽吧?!

許是覺得我沒反應太無聊了,趙敏走過來坐在床邊,居高臨下的看著我,氣勢逼人,“你知道我是誰?”

嗯,讓我理一理現在的情況,首先我的身份已經是雙方心知肚明的了,其次雖然我知道她是誰,但她應該不知道我已經認出了她是元人才對。

我嘴角一抽,突然意識到我剛才的反應怕是已經暴露了個徹底,只能亡羊補牢臨時補救,“小公子,好久不見。你半夜三更的闖入小女子閨房,不太好吧?”

“你我之間何必那麽客氣。”她調笑著拿出一把頗為眼熟的白玉扇子,在我眼前晃了晃,仿佛在暗示這是什麽定情信物。

我定睛一看,這不是她在信陽送給我的那柄麽?霎時有些心虛。天知道我前一陣因太過懷念前世而頭腦發熱在扇子上畫了一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她應該來不及看吧?……大概,可能,也許是我很喜歡的一個動漫角色?……的r18圖?我開始痛恨我的畫技為什麽那麽出色了。

不過我記得我明明是把它扔在信陽的周王府了,怎麽在她這兒?她不會專門讓人去搜了吧?

“下次別弄丟了。”她笑瞇瞇地往我懷裏一塞,話中有話,“我的東西可寶貴著呢。”

我寒毛都起來了,強忍著她可能已經看過那副畫的尷尬,勾出一個笑容,“多謝小公子……個鬼啊!你到底想幹嘛?”

我炸毛了,實在是這家夥的眼神太讓人不適,我感覺我就像一個直接落到愛戲弄人的大灰狼手裏瑟瑟發抖的小羔羊。

“不裝啦?”趙敏瀟灑回身,坐在凳子上面朝我,神色說不出的高興。

“都被你看出來了還裝個……”“錘子”兩字在她似笑非笑的眼神下咽了回去,是了,我是個體面人,不能說粗話,這是教養問題,絕不是被她嚇的。

她滿意地點頭,“第一次見你我就覺得你的眼神不對勁,果然是認出來了。可是到底是哪裏暴露了呢?”

“就你這女扮男裝的水平,只要不瞎,都認得出來。”我哼了一聲。

她饒有興致,“那你倒是說說我是誰?”

“天下兵馬大元帥汝陽王有一女,名敏敏特穆爾。”我言盡於此,同時一邊悄悄觀察周圍環境。

趙敏拍了拍手,似是沒發現我的賊眉鼠眼,“猜的不錯,順便我給自己起了個漢名,趙敏,你覺得如何?”

此時房間裏就我和趙敏二人,也許她是自信於我只是個小孩吧,可她怎麽沒想過她也只是個小孩呢?

“好。”我順著她的意,事實上這個名字確實起的不錯,“你的手下呢?”

“隔壁。”她說,“別看了,姓常的過不來。”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強忍著白她一眼的沖動,“話說,你堂堂一個嬌貴的郡主,幹嘛非跟我個逆賊的女兒過不去?”

她是不是太無聊了?去找張無忌玩去啊!我告訴你他兩年半以後會出現在漢水你去找他好不好?

她兩步走過來,手指擡起我的下巴,兩眼閃著光,循循善誘,“你也知道你是逆賊,那我給你個將功贖過的機會怎麽樣?”

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不怎麽樣!”小小年紀學啥不好,竟學些亂七八糟的,我要是汝陽王非得捶她不可。

“做我的人。”她直言不諱,笑容裏滿滿的威脅。

“想的美!”我一撇嘴,扭過頭去。這話可真的是惹人誤會……

她似乎是惱了,不耐煩起來,“周芷若,你不要敬酒不吃——”

我猛地翻身起來,拉住她的胳膊,身體一轉便將她壓在身下,笑瞇瞇地問,“怎樣?”

“……”

“嗯?接著說啊?”我拿出藏在裏衣的匕首,抵住了她脖頸的大動脈,故意笑得宛如一個變態。

點穴的人手法一般,內功也一般,雖然花了點時間,但我還是用真氣將封閉的穴道努力沖開了。

“你?!”她吃了一驚,不明白我為何有一戰之力,緊接著就察明了自己的處境。臉色由紅轉白,嘴唇也失了血色,神色有三分生氣,三分羞惱,還有四分驚恐。

想必從未經受過這樣的對待吧,到底只是個小孩子。我看著她花容失色的樣子,終究還是不忍心繼續嚇下去。前世我雖然是外科大夫,但輪轉時也呆過兒科見了不少小孩,對這些小小的可愛生命很難拿出惡劣的態度。

匕首拉開了距離,我神色柔和地對她叮囑,“我知道你很聰明,也很有謀略和權勢,但這是江湖,不是朝堂,你總是容易忽略個人的力量。”——我的,張無忌的。

言盡於此,我也不顧她是否聽懂,拉起她出門,直接進了隔壁常大哥的房間。

我以她為要挾,逼迫她的手下放我們離去,趙敏竟然也非常配合。雖然是我脅迫著她,但就氣勢上來說,倒像是她在指揮手下放我們離開。

“周芷若,這次放你離開,回去我一定會被父王責罵。”趙敏跟著我們越走越遠,一路不哭不鬧,配合無比,臨近分別才說了這麽一句,神色莫名。

“半年前我也放過了你,就當是回報吧。”我拿開匕首,直接塞進她手裏,避開常大哥壓低聲音對她解釋。

“如果只有我一人,被你捉回去也無妨,但我不能讓常大哥身陷險境。你回去幹脆就說,周子旺之女被你殺死了罷。此後我會找個地方隱居,決不與你為難。”

她看我神色懇切,突然又生氣起來,惡狠狠地問,“你不恨我?”

“恨,當然恨。”我平靜地看著她,“家仇國恨,周芷若銘記於心,一日不敢忘。”

可周芷若只是個凡人,保住自己就已竭盡全力,沒有餘力去把仇恨寫在臉上。

她似乎一下子難過起來,沒了精神。我目送她瘦小又倔強的身影遠去,恍惚間與第一世時那風流倜儻的趙公子和風華絕代的趙敏身形重疊。

從此一別,人海陌路;江湖茫茫,再難回首。

常大哥對於我放趙敏離開一事沒什麽意見,他可能以為趙敏只是個地位特殊的孩子,卻不知道她才是這次追捕我們的主要負責人。我也不會跟他說,沒有必要,他怎麽也不會對小孩下毒手。

他取出銀兩雇了一艘江船,直航漢口。到了漢口後,另換長江江船,沿江東下。原來那蝶谷醫仙胡青牛所隱居的蝶谷,是在皖北的女山湖畔,前世我雖有所耳聞,終究是無緣一見。

長江自漢口到九江,流向東南,直到九江後,便折向東北而入皖境。好容易到得集慶下游的瓜埠,我們舍舟起早,雇了一輛大車,向北進發,數日間到了鳳陽以東的明光。一路順風順水,沒遇到任何追捕,許是趙敏信了我的承諾吧。

素聞胡青牛脾氣古怪,不喜旁人得知他隱居的所在。故常大哥待大車行到離女山湖畔的蝴蝶谷尚有二十餘裏地,便命大車轉頭,牽著我大踏步而行。我知他內傷不輕,便刻意放緩步伐,拖延速度,給他休息時間。

走了數裏,轉到一條大路上來,我們以為走錯路,正要找人打聽,忽聽得馬蹄聲響,四名蒙古兵手舞長刀,縱馬下來,大呼:“快走,快走!”奔到常大哥身後,舉刀虛劈作勢,驅趕向前。

常大哥臉色一苦,這時他武功全失,連一個尋常的元兵也鬥不過;我雖還有一戰之力,但畢竟年幼,恐難逃命。

我也心下疑惑,追兵怎麽可能追我們到這裏?

我們一步步挨將前去,但見大路上百姓絡繹不斷,都被元兵趕畜牲般驅來,看來這些元人正在虐待百姓,並不是要捉我們。

隨著一眾百姓行去,到了一處三叉路口,見一個蒙古軍官騎在馬上,領著六七十名士卒,手中各執大刀。眾百姓行過他身前,便跪下磕頭,一名漢人通譯喝問:“姓什麽?”那人答了,旁邊一名元兵或是在他屁股上用力踢上一腳,或是一記耳光,那百姓匆匆走過。問到一個百姓答稱姓張,那元兵當即一把抓過,命他站在一旁。又有一個百姓手挽的籃子中有一柄新買的菜刀,那元兵也將他抓在一旁。

我一看情況不妙,“常大哥,你快假裝摔一交,摔在草叢之中,解下腰間的佩刀。”自己則拿起黑泥抹臉,弄亂頭發擋住眼睛。

常大哥登時省悟,只膝一彎,撲在長草叢中,除下了佩刀,假裝哼哼啷啷的爬將起來,一步步挨到那軍官身前。

那漢人通譯罵道:“賊蠻子,不懂規矩,見了大人不快磕頭?”常大哥可能是想起我父王周子旺慘死於蒙古韃子的刀下,這時寧死也不肯向韃子磕頭。一名元兵見他倔強,伸腳在他膝彎裏橫掃一腿,他站立不穩,撲地跪下。漢人通譯喝道:“姓什麽?”常大哥還未回答,我壓低嗓子搶著道:“姓常,他是我大哥。”那元兵踢了我一腳,喝道:“滾吧!”

大哥滿腔怒火,爬起身來,拉著我急急向北行去,只走出數十步,忽聽得身後慘呼哭喊之聲大作。我們回過頭來,但見被元兵拉在一旁的十多名百姓,個個身首異處,屍橫就地。

我已許久不見這樣的景象,一時楞了,只覺得比前世學醫解剖時都令人不適。

數十鮮活生命竟就這樣……

我忽地回想起第一世削發為尼前,和趙敏攜手避嫌時,趙敏問我為何總不能與她和睦相處。

你且看這景象,我要如何與你和諧相處?

從個人角度,我全家慘死與你父親汝陽王手裏,我未婚夫新婚之夜與你離去,我師父之死也與你脫不開關系。從民族角度,你大元朝政暴虐,害我漢人民不聊生……

罷了罷了,我別開眼,心裏嘆了一聲。畢竟是現代走過一遭,有些事我也看開了。

全家死於元兵之手是立場問題,虐殺我家人也總歸與趙敏無關。張無忌選擇趙敏是感情問題,怪不得任何人。元兵屠戮百姓也非趙敏本意,她自己也抵觸這種行為。只有我師父死亡一事我始終無法釋懷,但其實也是師父自己的選擇。

不過現在說這個有什麽意義呢?有些事尚未發生,我也並不打算與她和諧相處。

趙敏啊,願你我再不相逢。

作者有話要說:

前世擁有宅愛好,還是觸,所以說掌門真的很悶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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