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敢多留，落荒而走。行了數裏，遇到一個樵子，問起蝴蝶谷的所在，那樵子卻搖頭不知。

常大哥知道胡青牛隱居之處便在附近，當下耐心緩緩尋找。一路上嫣紅奼紫，遍山遍野都是鮮花，春光爛漫至極，但我們想起適才的慘狀，哪有心情賞玩風景？

轉了幾個彎，卻見迎面一塊山壁，路途已絕，正沒作理會時，見幾只蝴蝶從一排花叢中鉆了進去。我靈光一閃，“常大哥，既然那地方叫蝴蝶谷，咱們幹脆就向著蝴蝶多處走吧？”

常大哥道：“好！”也從花叢中鉆了進去。過了花叢，地下出現一條草徑，我們行了一程，鼻中都聞到一陣芬芳馥郁的花香，這時沿途所見花草，與尋常的已是大不相同。且見蝴蝶越來越多，或花或白、或黑或紫，翩翩飛舞，也不畏人，飛近時便在我們二人的頭上、肩上、手上停留。

我們知道已進入蝴蝶谷中，心情都感振奮。行到過午，只見一條清溪旁結著七、八間茅屋，茅屋前後左右，都是一塊塊花圃。

常大哥走到屋前，恭恭敬敬地說道：“弟子常遇春叩見胡師伯。”過了一會，屋中走出一名僮兒，說道：“請進。”

常大哥便牽著我走進茅屋，只見廳側一個神清骨秀的中年人，正在瞧著一名僮兒煽火煮藥，滿廳都是奇異的藥草之氣，我前世都未曾聞過。

常大哥跪下磕頭，“胡師伯好。”我心知這中年人定是馳名天下的神醫、人稱“蝶谷醫仙”的胡青牛了。

他向常遇春點了點頭，又看向我，神色和藹下來，“你便是周子旺的女兒？”

我點點頭，卻並未下跪磕頭，“我叫周芷若。”

他不說話，轉頭伸手在常遇春腕脈上一搭，解開他胸口衣服瞧了瞧，又伸掌在他周身穴道上拿捏了一周。“你是中了番僧的『截心掌』，本來算不了什麽，只是你中掌後使力太多，寒虛攻心，治起來多花些功夫罷了。”

常大哥卻不見欣喜，一味問道：“師伯，芷若如何處置？”

胡青牛走到我身前，溫言道：“孩子，你父親既是我教中人，你是否願意加入我明教？”

聽他話中的意思，竟是要我拜他為師。這也許是天下諸多人求也求不來的好事，我卻有些猶豫。

第一世我自小在峨嵋長大，耳濡目染之下對明教難免有些偏見，後來也逐漸放下了，反而佩服明教眾人光明磊落一心為國。故猶豫原因不在於此，我只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峨嵋派。

峨嵋派多為女子，在江湖中本就難做，還不同於武當有絕世高手張三豐坐鎮——我師傅雖然強，距離張三豐差距仍是頗大。前一世至我那代更是連個拿的出手的弟子都沒有，唯一略有小成的紀曉芙紀師姐還命喪師傅掌下。若我不去，師父去世又沒了倚天劍，群龍無首之下峨嵋派怕是要就此沒落，不覆往日威名不說，甚至會淪落到宵小也可欺辱的境地。

一想到這裏，我竟是無論如何都放心不下。

再加上我已練習了峨嵋心法『臨濟十二莊』，就算不把自己當作半個峨眉弟子，至少也欠峨嵋派一個因果。

給自己找了諸多理由，也許，我到底還是心系峨嵋吧。

胡青牛看我猶豫，也不勉強，又道：“孩子，我向來有個規矩，決不跟自居名門正派的俠義療傷治病。那你能否保證將來絕不加入名門正派自詡俠義之士？”

我一聽這話，心中不忿，忽得擡起頭來，眼神炯炯，“胡叔叔，我父王為天下黎明蒼生起兵江西袁州，反抗元朝，專殺殘害百姓的元兵，是否算得上俠義之士？”

胡青牛下意識應道：“自然算得。”

我又問，“常大哥一路護送我南下，不離不棄，多次救我與危難之中，算不算俠義之士？”

胡青牛看了一眼旁邊臉頰燥紅的常大哥，隱約明白了我想說什麽，微微點頭，“自然也算得。”

“武當派張三豐張真人一生光明磊落，專殺韃子，所教徒弟也都儒雅謙和，算不算俠義之士？”

“這……”

“我以為，一個人是否俠義，取決於他的所作所為，而不是取決於他所屬何門何派！”我拿出了前世參加辯論賽時的氣勢，胡攪蠻纏咄咄逼人，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常大哥一時楞在一旁，反應過來後立刻想拉我道歉。胡青牛擡手制止他，也不惱，反倒對我流露出一絲欣賞，“沒想到你小小年紀有如此見地，我明白你想說什麽了。這樣吧，這蝶谷中你想留想走、要幹什麽都隨你自由。我只當你不存在，你今後所作所為也與我胡青牛沒有半點關系！”

“多謝胡叔叔。”我微微一笑，躬身抱拳行禮。

“胡師伯，這……”常大哥仍想不通，還想再勸，他是真心不想讓我這個舊主女兒離開明教投身他派。胡青牛卻對他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言語間有七分惋惜三分慨然，“子旺生了個好女兒啊！”

他讓我伸出手來給我把脈，隨後了然一笑，“原來是……麽，也好。”

我心知胡青牛已明白我身負峨嵋心法，但他不問我心法從何而得，也不問我今後作何打算，只是揮了揮手，“遇春你找個地方躺下吧。”看神態果真是要當我不存在。

可是他當我不存在，我真的就乖乖的當個透明人麽？不可能的，讓我一個前世的醫生呆在神醫胡青牛身邊還啥都不學，不如殺了我來的痛快。

我見他開始醫治常大哥，就輕手輕腳地湊上去，也不說話，就盯著看，然後默默地記。他許是嫌我在一旁礙手礙腳，間隙時扭頭從室內取了一部厚達十二卷的手書醫經出來遞給我。“現在看有何用？這部『子午針炙經』你先拿去學吧，別在這兒礙事！”

我翻開一看，只見每一頁上都密密麻麻的寫滿了蠅頭小楷，穴道部位、藥材份量，下針的時刻深淺，細之又細，煩之又煩。

他人看這樣一份手稿，定然是頭大如鬥，可我是誰？我是用八年時間學完臨床醫學八年制博士的現代天才周芷若，內容越繁覆越能激起我的鬥志。

書拿在手中，我一時見獵心喜，也顧不得許多，直接找個角落坐下來就開始看，回過神時已至暮色。僮兒搬出飯菜，開在桌上，另行端了一盤米飯青菜給我。我三兩下吃完，抓緊時間盤膝修煉。

我現在修習的內功心法只有峨嵋心法臨濟十二莊，其入手途徑始於道家而歸於佛家的四智如來境界，排列順序是：天地之心、龍鶴風雲、大小幽冥。十二莊也分別以上述十二個字標名，每練成一莊都有對自身有莫大好處。特別是當將十二莊互為反正融會貫通時，對內力修為大有助益，並可增加內功的特異功能。

因前兩世修行經驗，我修煉臨濟十二莊的速度一日千裏，眼下只半年時間就練完九莊，其中天地兩莊已融會貫通，順便打通了奇經八脈的第三四脈。預計我全部練成約需要兩年，之後會開始修習峨嵋、武當九陽功。

峨眉九陽功和武當九陽功均取自九陽神功，前者側重廣博，後者側重精細。前世我認真研習才將兩項合並為九陽功，雖仍不及九陽神功完整版那陰陽調和、剛柔並濟之境界，想必也相差不太遠。

待其大成約需三年，再與圓滿的臨濟十二莊相輔相成，介時我功力必不會弱於九陽神功大成的張無忌。

之後我會開始研習《九陰真經》，《九陰真經》書中所記載的武學博大精深，威力無窮。所有上乘武學的原理幾乎都不脫離九陰真經的內容，可說是武學的百科全。且無論什麽樣的絕學都能在真經當中找到相對應的理念，是武學的最高境界。

第一世我急於求成，誤入歧途；第二世穩紮穩打，雖時間不夠，但也算略有心得。這一次我會結合之前所有經驗，循序漸進地修習。待修成之時，天下之大，我哪裏都可去得。

技法方面，九陰白骨爪什麽的是萬萬不會再動了。因峨嵋派本就擅長劍法掌法，故我打算專修掌法——包括倚天劍中的降龍十八掌——次修劍法，輔以輕功，其餘全部舍棄，貴精不貴多。

以上所有這一切計劃，只為了不在大亂來臨之時身不由已。

前世我專修西醫，中醫只在必修階段略有涉及，過後就全部還給老師了，是以只記得穴位作用，不記得藥理醫術。

在谷中反正有的是時間，我除了修煉就是潛心醫術，不但將胡叔叔的十餘種著作都翻閱過，其餘“黃帝內經”、“華陀內昭圖”、“王叔和脈經”、“宋徽宗皇帝勒撰聖總錄”、“孫思邈千金方”、“千金翼”、“王燾外臺秘要”等等醫學經典，也都一一讀過。

他治病時也會與我胡吹海扯，知道我不是一竅不通胡說八道，於是越說越投機，時不時還會指點一番，說不盡的暢懷怡然。我仗著前世所學，時不時還與他爭論，偶爾也能令他耳目一新。

我有時看不懂便會怪他只講效果而不細究原理，終是落了下乘。他只道是小孩子不懂事，總是嘲諷不斷，暗中卻在詳細琢磨藥理變化，第二天便教授於我。我們名義上不是師徒，實際卻勝似師徒。至少我第一世就未曾與師父滅絕如此親近。

谷中不計時日，轉瞬間就過了月餘，常大哥在胡叔叔的治療下日益康覆，沒過多久就面色紅潤，武功盡覆舊觀。他向我們道別，“掌傷已然痊愈，再留著也不是道理，我也是時候辭別了。”

待謝過胡叔叔，我送他到蝴蝶谷口，他神色猶豫不決，終於開口喚道：“小主公。”

自信陽南下至今，都是常大哥伴我左右，我們早已結下深厚的兄妹之情。他一路過來都叫我“芷若”，此時一喊“小主公”，我便知道有要事相談。

“常大哥，你就有話直說吧，我年紀雖小，道理卻都懂得。”我仰頭看著他，到底還是有些不舍。

“周王囑托我，要你斷絕與明教關系，不再背負著周子旺之女的身份，平平安安度過餘生。”他說到這裏，面有愧意，“我能力有限，不知道能把你安置在哪，蝴蝶谷確實是個好去處。但你既然另有打算，我也不便勉強，若你往後要加入什麽名門正派……”

“也定不會與明教為難。”我斬釘截鐵地說。

他松了一口氣，“小主公，我是個莽漢子說話直，你不要介意。我看你年紀輕輕就見識不凡，又明事理，內功也遠超旁人，我真怕將來與你對上將是何等尷尬。既然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

“父王在明教，常大哥在明教，胡叔叔在明教，我哥哥也定會加入明教。”我掰著指頭數，粲然一笑，讓他寬心，“既然如此，我就算不入明教，心肯定也是向著你們的。”

不過他如此看好我倒令我意外，“年紀輕輕就見識不凡”什麽的，五十歲的靈魂真是受之有愧。

“對了，提起另一個小主公！”常大哥一拍手掌，“我接下來便去明教總壇，將小主公的消息傳遞給芷若你，來去需三個月出頭，你且耐心等待。”

“沒問題！我在這裏等你的好消息！”我跳起來與他擊掌。

谷中安靜無事，歲月易逝，如此過了兩年多，我已有十歲。

其時陸續有村民、江湖中人來谷中求醫，胡叔叔仍然端著“見死不救”的稱號，非明教中人便是磕破了頭也不治。我卻心軟，對村民總是竭盡全力醫治，對江湖中人若是俠義之士便蒙上臉救治，若是奸佞之人只得出谷避開。

他們最初見我年幼，只是胡叔叔不肯出手，便以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讓我治，不想痊愈者十之八九。

隨著我兩世所學融會貫通，醫術漸精，名聲也越來越大。漸漸的，江湖人都知道蝶谷醫仙、見死不救的胡青牛身邊有一個年幼女童，醫術同樣精湛，非明教中人也可向她求醫。只是這女童時在時不在，行蹤詭秘莫測，求醫還得看運氣，但總歸比“見死不救”來的強。

其實以我前世的觀點，不論病人是善是惡，只要求助我都會救助。但此時非彼時，前世我身為醫生只負責治病救人，壞人自有法律懲治。然而此時是亂世，人不如狗，更遑論法律，我多救了一個壞人，就相當於多害了一些好人。

——可這世界上，又豈有絕對的善惡之分呢？

我又陷入了糾結之中。自從重生回來，價值觀總是與現實發生劇烈碰撞。有時所作所為明明無愧於心，卻還是忍不住從他人的角度去想，然後前瞻後顧，左右為難。

胡叔叔對此總是冷哼一聲，“庸人自擾！”便不再理會。

常大哥最初還勸我，“芷若，你不必想那許多，他人想法與你何幹？但求無愧我心即可。”後來知道我就是閑的發慌，導致間歇性郁悶癥日常發作就再懶得搭理。

常大哥每次來到蝴蝶谷，均是稍住數日即去，在我和哥哥間傳遞消息。哥哥兩年前平安抵達明教總壇，拜入光明左使楊逍座下，將來不出意外將會掌管楊逍手下天地風雷四門之一的天門，前途光明。——這樣想來，也許還應該感謝趙敏？

問起谷外消息，常大哥說近年來蒙古人對漢人的欺壓日甚一日，眾百姓衣食不周，群盜並起。同時江湖上名門各派和魔教邪派之間的爭鬥也是一天厲害過一天，冤仇越結越深。尤其是因金毛獅王謝遜失蹤而起的恩怨，更是沒完沒了死傷無數。

我心知天下大亂不久矣，越發小心翼翼，練功也越發勤奮。此時我臨濟十二莊已幾近融會貫通，基礎穩固，九陽功也略有小成。只要不遇上江湖中威名赫赫的高手，都不會有性命之憂。

然而也正是因為這一身功力怕被師父識出，故我進入峨嵋派只能從外門弟子做起，不過也無所謂了，外門弟子還落得清閑。

今日清晨又有病人求醫，胡叔叔聽了扭頭便差我出谷補充藥材。這兩年來他早都習慣讓我一人在外面亂逛，時不時還順便差遣我買東西。

常大哥也在，聽了立刻起身，“我也去吧。”他雖然知道我功夫已不弱於他，心智也早熟，但總歸是不放心一個十歲的小姑娘到處亂跑，為此已經念叨我不知道多少次了，上次還威脅說再這樣就把我哥帶過來教訓我。

帶過來了也不過就是多個苦力，我心裏不以為然甚至還有點期待，誰教訓誰還不一定呢。

我們二人出了谷，逆著第一次來時的路向南進發，目的地是鳳陽以東的明光。上次走時常大哥身負掌傷，只覺得山路崎嶇難走。這次我們一路鬥嘴，心情愉快歡聲笑語不斷，直到了一座樹林之中。

忽然我耳朵一動，聽到遠處有兵刃交接的鏗鏘之聲，連忙拉住常大哥，從林中慢慢尋過去，躲在樹後張望。只見五人身受重傷跪倒在地，一人伏在地上似已沒了氣息，一人嘴角溢血但端端地立著，還有兩名女子在一旁對峙。

兩個女子身形苗條，各執長劍，看衣著打扮竟是峨嵋派弟子，我立刻屏住了呼吸，認真傾聽。

“我什麽地方不如你，要來承你的情，要你推讓？你到底刺呢不刺？”這聲音略顯尖酸，但頗為耳熟，我竭力回憶，才意識到是丁敏君丁師姐，那另一個是誰？

“小妹便是做了不對的事，師姐責罰便是。這兒有別門別派的朋友在此，你如此逼迫於我——”另一人說到這裏，不禁流下淚來，她樣貌素美聲音柔和，非常陌生。我入門許久，竟不知道有這樣一位同門師姐。

常大哥顧不得這些，只定睛一看，“站著的那是彭和尚！”我連忙也仔細辨認個中形勢，“其他幾人分別是少林寺、昆侖派和華山派，看來是他們想為難彭前輩。”

彭瑩玉彭和尚是我父王的師父，是以我尊他一聲前輩，此事與他有關，卻又涉及到峨嵋派，讓我一時左右為難。

作者有話要說：

彭和尚是掌門的師公這個事實好像被大多數人忽略了，其實掌門和明教早有淵源。不過這個設定在新修版改掉了，畢竟它沒有埋下任何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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