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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氣的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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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氣的氣球

“晚上有時間嗎?我爸媽請你去我家吃飯。”

同一時間,邵世佳也向何盈發出邀約。

兩人坐在燒烤店內,赤紅的肉片在鐵盤上炙烤,在高溫下逐漸蜷縮扭曲,發出呲啦呲啦的聲響。何盈有些沒聽清他的話,略帶疑惑地重覆:“去你家?”

“對,前些天我爸媽知道咱們戀愛的事兒了,特地請你去我家做客。”邵世佳把烤好的肉片夾給何盈,接著說,“正好今天我爸過生日,趁這個機會,帶你和他們見上一面。”

“這麽突然?”何盈心裏頭打起小鼓,她和邵世佳戀愛滿打滿算還不足三個月,這麽快就見家長,會不會有些草率?

她遲疑著不說話,邵世佳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從桌子那邊繞過來,坐到何盈身邊:“我爸媽人很好的,你就當去吃一頓家常便飯。”

他的手摟在何盈肩上,明明是表示親昵的動作,她卻感到有千斤般的重量壓在肩頭,壓得她說不出來一個不字。

“可我還沒有給叔叔準備禮物。”何盈囁嚅著唇,拼命找著借口。

邵世佳捧起她的臉,強迫她與他對視:“盈盈,一切我都準備好了,你不用擔心。”

“你提前準備了禮物?”

“對。我準備了兩份禮物,一份算是我的,另一份算是你的。”

“可我買的車票是下午五點的,可能時間上有些趕不及。”

“沒關系,現在改簽就好,來得及的。”邵世佳雲淡風輕地從桌旁拿起何盈的手機,“或者我在附近的酒店訂間房,你在北京留一晚,我陪你。”

何盈垂下眼,驀地,一個奇怪的念頭冒出來。明明是征求她的意見,可邵世佳的語氣卻絲毫不容拒絕。仿佛在他看來,她晚上赴宴的安排似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容不得半點兒改變。

“那好吧。”在邵世佳懇切的目光中,何盈最終還是敗下陣來。她拿起手機改簽了晚上八點多的那趟高鐵。

邵世佳滿是愛憐地摸摸她的臉頰,從容地站起身,又坐回他原本的位置。

何盈望著碟子裏放涼的肉片,突然間胃口全失。

晚上,盡管萬般躊躇,何盈還是隨著邵世佳一起回家。

所幸邵世佳的父母為人確實如他所說,親切和藹,平易近人。

邵母身材微胖,說起話來笑意滿面,拉著何盈的手不肯放下。她聽邵世佳說起過何盈坎坷的身世,因此在言談間也頗多註意,盡量不去問關於何盈父親的事,只問她母親年歲幾何,妹妹有沒有嫁人之類無傷痛癢的閑話。

何盈應付幾句,擡眼四處尋找邵世佳的身影。他一進門就把何盈交給邵母,自己卻不見了蹤影。

何盈能看出來,邵世佳確實家境不錯,在北京寸土寸金的地段,住著四室兩廳的大房子。本來說是請她吃頓家常便飯,可保姆阿姨一道又一道地從廚房往外端著飯菜,整整一桌子擺的滿滿當當。何盈粗粗一瞧,多是鮑參翅肚之類的貴價菜品。

邵母拉著她入席:“世佳本來說在外面吃就好,但外面的飯菜哪有家裏的可口,況且他爸爸身體還未痊愈,在外吃飯也不方便。盈盈,你可不要嫌棄我們這些家常便飯哦。”

何盈是個木訥性子,多餘的漂亮話她也說不出來,只是漲紅了臉,對著邵母連連重覆:“沒有,怎麽會嫌棄呢。”

正在她為和邵母的獨處坐立不寧時,邵世佳終於出現。他推著坐在輪椅上的父親從主臥走出來。邵父頭發花白,臉上是大病初愈留下的蒼白憔悴,但一雙眼睛依舊精光灼灼,能看出來他不是個簡單人物。

邵父話不多,臉上掛一抹淡淡的笑,謝謝何盈來為他過生日。

杯盤磕碰間,何盈這頓飯吃得局促不安。邵母頻頻為她布菜,不一會兒她的碗裏就摞成小山。何盈食量小,吃了小半就覺得腹脹如鼓,偏偏邵母的筷子不停,嘴裏還在勸說:“瞧你瘦的,多吃點肉。這是空運來的海鮮,來的時候還是活的哩,你快嘗一嘗。”

何盈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邵世佳,可他卻嘴角噙著笑意,隨口附和邵母:“是呀,你是該多吃些。”

何盈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把眼前那一大碗飯菜塞進嘴裏。直到告別離開時,她都撐得直不起腰來,大團的飯菜似乎全部噎在喉頭,鼓脹的胃無限膨脹,頂得一顆心憋悶無比。

邵世佳卻一無所覺,一路上還在興致勃勃地談論最新上映的電影。分別時,他降下車窗,對何盈說:“盈盈,我爸媽很喜歡你,還讓我邀請你常來家裏吃飯呢。”

何盈擠出一抹難看的笑,轉身走進高鐵站。

一路輾轉回了家,家裏卻空蕩蕩的不見人影,就連鐵錘也沒在窩裏。

何盈甩下鞋襪,倒進柔軟的沙發裏。室內一片沈寂,她在這空茫茫的寧靜中逐漸生出一點不甘來。

她雖然沒有正兒八經地戀愛過,但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何況有錢茜茜和陳時川整日在眼前做對照組,她逐漸察覺出自己和邵世佳的相處實在是別扭萬分。

她不確定自己對邵世佳的好感是否是愛,但她很確定的是,在這段關系中,她時常感覺到痛苦和糾結。她覺得自己像一只正在放氣的氣球,在不斷的退讓中逐漸萎縮變小,最後只剩薄薄一片,無力地攤軟在邵世佳的手掌心之上。

不該是這樣的,她在心底喃喃自語。

樓道裏傳來有節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門外。

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傳來,何靜文牽著鐵錘進了門。她沒開燈,只用腳背踢了踢鐵錘的屁股,催促道:“快進去。”

鐵錘汪汪汪叫了幾聲,小跑幾步撲進自己的小窩裏。

何靜文嘆口氣,正要關門,卻見黑暗中沙發上忽然坐起一個人來,低低喊道:“小姨。”

“何盈?”何靜文啪嗒一聲打開燈。

何盈被刺眼的光線猛地一晃,眼睛酸澀,眼角也跟著淌下幾滴淚來。

她捂著臉應聲:“是我。”

“你怎麽了?自己一個人躺在家裏,也不開燈,到底出什麽事了?”

眼睛逐漸適應光線,何盈抹掉眼角的淚水,整個人蜷縮在沙發裏,滿肚子的話滾來滾去,卻不知道該怎麽說出口。

何靜文換了拖鞋走過來,她看起來像是特意打扮過,一向隨意紮起的頭發在腦後挽成發髻,細看之下,才發現她居然還化了淡妝,眼尾勾出細細的一條線,平添幾分嫵媚風情。

何盈仰頭看她:“你這是約了人?我還以為你去遛狗。”

“嗯。和朋友約了頓晚飯,回來路上碰到茜茜和小陳,兩個人遛狗遛到一半,說要去看電影,就把鐵錘留給了我。”

何靜文嘆氣,她這一晚上的經歷,也實在是一言難盡。

她和胡連舟把晚飯約在中醫館附近的一家西餐廳,為表重視,她特意打扮了一番。畢竟,無論是作為醫生還是讀者,胡連舟都對她幫助巨大。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她和胡連舟年紀相仿,口味相近,就連愛好和話題也差不多。一頓飯下來,賓主盡歡,聊得不亦樂乎。

從西餐廳出來,沿著路邊有一條林蔭小路。

雖說已經入了冬,樹葉落光,樹木枝椏光禿禿的,但在月光掩映下,樹影參差,倒也別有一番興味。

兩人沿著小路一直走,邊走邊聊。胡連舟說他至少把何靜文的作品看過十幾遍,甚至有些重要情節,他都可以背下來。

何靜文當然不信,她搜腸刮肚地提問,想把胡連舟問住。

可沒想到,胡連舟居然真的所言不虛。月光下,他聲情並茂地把那些紙面上的文字一一背出,何靜文驚訝之餘,竟莫名覺得脊背震顫,心臟雀躍。

她從沒想過,那些從她靈魂深處挖掘出來的話語,有一天能被另一個人這樣的喜愛和珍視。

街頭車水馬龍,她站在小路的陰影裏,卻像被拉進另一個靜謐的世界。

胡連舟的臉龐隱在暗影中,只能看見一雙明亮的眼睛,狹長而深邃,正在含情脈脈地註視著她。

在對視中,何靜文心頭忽的湧上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這雙眼睛,她似乎在另一個人臉上見到過,只是少了歲月留下的紋路,多了些青春和莽撞。

她從這繾綣的氛圍中清醒過來,不著痕跡地後退一步,正要開口同胡連舟道別,冷不丁身後卻傳來一道疑惑的聲音。

“姐姐,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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