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5章 第 45 章

關燈
第045章 第 45 章

在炙熱陽光的蒸烤中, 人工樹林中原本清新的空氣,現在充斥著硝煙和死亡血腥味,讓身處在這裏的人煩躁地喘不過氣。

沈悶, 壓抑。

太宰治說出那番話後,沈悶的空氣變得更沈, 最後壓縮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氣氛。

風好像停了,時間也慢了。

“……阿治。”坤靈下意識擡腳向前, “為什麽……這麽說?”

太宰治見到坤靈的動作,表情不變, 身體卻微微向後挪動了一小步。

這是本能性的逃避,是不想面對的信號。

這一點太宰治意識到了,坤靈也意識到了。

不想逼他, 她停了下來, 一字一頓道:“阿治,我不愚蠢, 對你的喜愛也不淺薄——雖然我不會生氣, 但你不該這麽說。”

足足安靜了半分鐘。

坤靈問:“所以,為什麽?”

“告訴你也無妨……靈醬, 你真的想知道嗎?”太宰治眼部籠罩一層陰影, 聲音輕柔異常。

“原因嗎?”坤靈點頭, “嗯,我想知道。”

“話不太好聽,你說不定會傷心哦。”

“是麽,我還是想知道。”

“……好啊。”

太宰治輕輕擡起頭, 露出了那只滿含嘲弄的鳶色眼眸, “因為,你是一個不懂人心的……笨蛋, 是一個搞不懂人類深層情感、不了解人性覆雜、身居高處冷漠旁觀世人的神明啊。對感情一無所知的你,所訴說的喜愛……虛假得令我作嘔,別再——”

“閉嘴吧!”

一直靜靜旁觀未發一言的中原中也,聽到這裏忍不下去了,想也不想地揚起拳頭沖太宰治砸去,“你這混蛋憑什麽敢這麽說,你根本不知道——餵,笨蛋坤靈,你為什麽要阻止我?!”

“中也。”

坤靈握住中原中也的拳頭,卸下他的力道,又沖他搖搖頭。

“說這種傷人話的混蛋,難道不該好好教訓一頓嗎?!”

“中也,我不傷心。”坤靈十分認真說著,“無論如何,阿治是怎麽想的,我想全部知道。”

中原中也拳頭緊了松,松了緊,最後恨恨地放下。“……嘁,隨便你吧!到時候哭鼻子,別指望我來安慰你!”

也許是怒其不爭,也許是想給兩人私人空間。放完狠話,他稍稍走出二十米左右的距離,背對著兩人站定等候。

只有兩個人的空間,再次安靜下來。

“全部說出來吧,阿治。”坤靈打破平靜。

沈默一瞬,太宰治沒有繼續剛才的話,而是問了個問題:“吶,靈醬,在你記憶裏的‘津島修治’,是一個怎樣的孩子?”

提出這個問題,他卻沒有給坤靈答覆的時間。

幾乎是下一秒,太宰治就漫不經心地自己做出回答。

“聰明,靈醬最喜歡的一點。不聽話,靈醬總愛說的。乖巧溫柔——”他隱約笑了一聲,“老實說,我怎麽都想不到,在你見過我部分的惡劣後,居然還能對我做出這樣膚淺的評價。”

太宰治擡眼看向坤靈,唇角揚起的弧度似喜似悲:“但是啊,你所認識的‘阿治’,是青森的津島修治,全部是虛偽的形象。”

天生能洞察人心。沒有獨自生存能力前,他要滿足強勢父親的期許,也要讓表面優秀、實則天賦遠不如他的兄長不因此嫉妒,還要安慰家裏整日哭啼來找他尋求慰籍的女性親人……

只有滿足所有人對他的要求,把自己塑造成另外一個模樣,才能得到別人認可。

怪誕的矛盾扭曲,那種生活只能帶來無盡的痛苦。

所以,他拒絕接受明明見到了這一切,卻完全看不懂這種痛苦的神明。

她走了,他可以逃了,去尋找活在這荒誕腐朽世界的理由。

褪去津島修治的假面,太宰治才是真正的他。

不是她認識的‘阿治’。

“為什麽要偽裝?”坤靈問。

太宰治扯了扯嘴角:“看吧,這就是我說你……的原因。”

“是想說我笨?沒關系,是阿治的話沒關系。”

頓了下,坤靈說,“不過,阿治說漏了最重要的一點——在我眼裏,阿治是個孤獨寂寞的孩子,我想對這樣的阿治好。沒有任何理由,沒有任何目的。”

“……哈,太可笑了。”

太宰治的聲音忽地拔高了一點,“了不起又給人添麻煩的天真。真是,還不明白嗎?你這個搞不清狀況的笨蛋,對我產生誤解才會這樣。根本不了解真正的我,你怎麽敢說出這種話……”

一旦她看見真正的他,估計很快就避之不及,再收回所有對他的善意吧?

那樣也好,正合他意。

而且,無理由想對一個人好,這種荒謬的事情……不可能存在,完全不可能。

他一點也不信。

坤靈安靜了好一會,太宰治似乎是耐心耗盡,語氣變得尖銳:“好了,這下說清楚了吧?總之,不要再纏著我說回家什麽的,我不感興趣哦——抱歉,我不想再把任務時間,浪費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了呢,走了。”

說著,他轉過身準備離開。

“沒有。”坤靈喊住他。

“……還想問什麽?”太宰治沒有回頭。

“沒有。我有!”

坤靈朝前走一步,語氣有點無措,也有語無倫次的笨拙,“從我見阿治第一眼就很喜歡,無論津島修治是什麽樣的孩子,這一點不變。對我來說,阿治只是阿治。”

津島修治也好,太宰治也罷。她所喜愛的,只是那個明明還不了解但只見一眼,就很喜歡的阿治。

無所謂偽裝,全是假的也沒關系。

她只是單純喜歡阿治,那個仿徨在世界之外孤獨的小孩。

“你說得對,我不懂人類覆雜一點的感情。”坤靈看著太宰治停腳的背影,“但我有在學,這幾年一直在學——我想找到阿治離開的原因,我想知道你在找什麽。”

她說:“對不起,搞丟了阿治四年。”

讓他一個人在外面掙紮。

“時至今日,我還是不清楚阿治在找什麽,對不起。”坤靈抿了抿唇又說,“還有……重新找到你後,克制心情裝作無事發生,試圖維系四年前的相處狀態,最後又自說自話要帶你回家……抱歉。”

這些話在她心裏憋了很久,還是說出了。

失而覆得讓她變得小心卻笨拙,明知道阿治是個敏感的孩子,她還想當然地刻意忽視時間帶來的距離感,營造和以往一樣親密的假象。

她怎麽就忘了呢?

這幾年對人類觀察後,她總結出的那件事——阿治是個敏感又缺乏對他人信任的孩子。

什麽都不肯聊,她就再次提出帶他回家,會被拒絕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太宰治,也是我想帶回家的阿治。”

坤靈說出最後一句想對太宰治的話,“無論阿治是怎樣的人,我對你的態度都不會變,永遠不變。你在找什麽我不知道,但我可以陪你一起找。不想回家也沒關系,我會耐心等你同意——嗯,我有多執著,你了解的。”

安靜了幾秒,太宰治重新朝別墅走去。

“是嗎?收回之前的話,靈醬或許懂一點人類感情,但是……人心是善變的。”

她根本不知道他可以壞到什麽程度,才敢用這樣的想法對待他。

淺薄的喜愛,是靠不住的。永恒美好的東西,根本不存在。

是這樣……沒錯。

濃煙未停歇,灰塵滲進太宰治進入別墅前的最後一句話:“……算了,隨便你怎樣,我的答案不會變。”

坤靈聽見了,緩緩笑了。

.

詢問目擊者蘭堂這一事,坤靈沒有參與。

忽然收到了白澤讓她回山海的訊號,她一步三回頭走了。

坤靈離開後,中原中也少見地沒有因憤怒和太宰治爭吵,冷靜地和他一起詢問蘭堂目擊到事情。①

蘭堂描述完看到的荒霸吐畫面,最後說:“總之,你們是想證明,先代的覆活並不是因為‘荒霸吐’,而是某位異能者偽造出的假象。但是,如果把我剛才說的話轉述給森首領,反而會讓他覺得‘荒霸吐’是真實存在的神吧?這樣話,你們的調查會變成無用功。”

“不,蘭堂先生說的話很有意思。”太宰治* 微微一笑,“多虧了您,事情解決了。”

他站起身,衣袖擦過蘭堂坐著的沙發:“因為,犯人和他所使用的伎倆,我已經搞清楚了。”

目的已經完成,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離開了蘭堂變成廢墟的家。

不過接下來任務如何完成,兩個人發生了分歧。

中原中也認為應該立刻去捕捉犯人,太宰治則認為應該做好足夠周全的計劃後再行動,這樣大家都會輕松一點。

兩個人誰都不肯退讓一步,最後太宰治提出公平的解決方式,就以電玩游戲定勝負,誰贏了聽誰的,並且敗者要聽從勝者一個命令。

原本中原中也覺得這個方法可以,想要點頭同意。

然而下一秒,太宰治語氣歡快地提出:“如果我贏了,你就想辦法讓你姐姐離我遠一點——怎麽樣,你會答應吧?畢竟,就像我討厭你一樣,你也討厭我。這可是無論輸贏,都合你心意的命令哦。”

中原中也瞬間變了臉色。

“想都別想,我拒絕!”

他額角蹦出井字,滿是怒火的眼睛盯著太宰治,“我們兩人的決鬥,不要把那個笨蛋牽扯進來,她想做的事情更不該被拿來當作戰利品。你這個肆意踐踏別人感情的混蛋,人品再低下也該有限度吧?!”

太宰治眸光微動,唇角的笑意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過了會,他語氣自然說:“欸,小學生是怕輸吧?”

“嗤,拙劣的激將法?滾遠點,我不吃這一套。”

“哇哈,居然被看穿了。”

“閉嘴吧混蛋。”

“好吧,感人肺腑的姐弟情。”太宰治聳了聳肩膀,“所以說,我們該執行誰的辦法,還是沒能決定下來呢。”

中原中也忽地想到什麽,自以為神情自然地說:“嘛,公平的解決方式也不是沒有,但是勝者的命令只能作用與你我。怎麽樣?繃帶混蛋,你敢和我比試一下嗎?”

“哦?看樣子,你有想法了?”

“當然——電玩太小兒科,就比一比誰先抓到犯人吧!”

“哇哦,是抓犯人的推理游戲啊。”太宰搖晃了下身體,得意地吹捧自己,順便貶低一下中原中也,“不過,你絕對贏不了我——你的實力太強又被保護得很好,所以只有幼稚園水平的狡猾。你的頭腦就像你的身高一樣,還是個小孩子哦,噗噗。”

“……虛張聲勢的混蛋。”

中原中也壓著火氣,繼續施行自己的計劃,“先說好,無論勝者是誰,命令只能針對你我,不要牽扯別人!”

“可以啊,你的挑戰我接受了。”

“結果出來,絕對不可以耍賴!”

“知道了知道了。”太宰治隨口答應。

中原中也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你輸定了,我可是有殺手鐧的人哈哈哈哈!混蛋,乖乖等著聽從我的命令吧!”

“噗,什麽啊,這是挑戰者的放狠話環節嗎?”太宰治攤攤手,“需要我鼓勵你嗎?”

中原中也沒理會他的玩笑,說出了自己的最終目的:“等我贏了——跟我回家,這不涉及坤靈,只是我作為勝者對你下達的命令。”

太宰治漸漸收起唇邊的笑意,盯著中原中也,沒說話。

此時的陽光恰好被雲朵遮蓋,他那只未被繃帶覆蓋的眼眸變得如墨漆黑,是斂去時間一切嘈雜後的虛無。

深不見底的眼眸,投射出來的視線可以看穿人心。

太宰治很久沒挪開視線,像是躲在那層深沈的顏色後面,窺探著中原中也此刻全部的想法一樣。

“有趣。”

太宰治終於開口了,“既然看我那麽不順眼,為什麽要提出這樣的勝者命令?還是說,姐弟的感情深厚到讓你寧願忍受和我朝夕相處,也要滿足她的願望?哇,真感人啊。”

太可怕了……虛偽。

“少在那邊陰陽怪氣。”中原中也直視著太宰治,“滿足那個笨蛋的願望?才不是。我沒有那麽慣著她。”

“所以原因是什麽?”

“……我只是不想再看她哭,她哭起來太蠢了,吵得我眼睛疼。”

太宰治睫毛微顫兩下,像是沒聽清一樣:“……你說什麽?”

“要說得再明白點嗎?四年前,那個笨蛋因為你哭了。”

中原中也語速放慢,“就是那個被你諷刺不懂感情的蠢貨,連哭是什麽都不懂的蠢貨,還奇怪自己居然能流眼淚的蠢貨,被騙也不生氣而是反思的蠢貨。”

“……為什麽?”

中原中也轉身離開:“自己去問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