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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孔雀東南飛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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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孔雀東南飛8

昨晚,岑銘住在陽湖府邸。

身為兩個獨生子女的獨生子女,岑銘身上體現了一代人的“斷親”現象:除了父母,岑銘平日能走動的親戚,只有陽湖府邸。自岑銘出生起,每逢周末,岑華橋都會接他來家裏住兩日。尤其韋蕎和岑璋離的那兩年,岑銘在陽湖府邸住的日子不算少,完全可以算是半個家了。

昨晚是周六,岑璋帶岑銘去陽湖府邸看望溫淑嫻,溫淑嫻老來怕寂寞,到了晚上,岑銘就被留下了。

“你二叔這兩日有事不在家,我一個人安靜得慌,就當讓岑銘陪我。”

岑璋原本不肯。

銀行還有事,他今晚無論如何都要回明度公館,斷不能把岑銘一個人留下。聽了溫淑嫻這句話,岑璋想要拒絕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自從識破岑華橋不為人知的一面,岑璋就對溫淑嫻心存愧疚,好似瞞著二嬸也是他不對。可是要他如何開口說呢?何況他知道,經偵已經介入調查,在案件塵埃落定之前,他必定是要遵守保密原則的。

正是那一絲愧疚,讓岑璋最後讓了步。

而方金魏,正是隔日清早來的。

對陽湖府邸而言,方金魏是老熟人。林榆在此處擔任主廚近二十年,方金魏陪她出入的次數不算少。在溫淑嫻眼裏,方金魏是頂老實的那類人:不喝酒,偶爾抽煙,一包十八元的大前門,夠他抽半個月;他平日愛穿工作服,上衣胸口“XX制造”的工廠名字也因洗滌次數太多,而變得模糊不清。

周日清晨,七點多,陽湖府邸有人按門鈴。很快,保安打來內線電話,請示溫淑嫻是否認識一個叫方金魏的人,他提了一籃子農產品,說按例想要送給府上。溫淑嫻聽了,不疑有他,吩咐保安讓他進來。方金魏就這樣進了陽湖府邸安保重重的大門。

溫淑嫻對方金魏的印象很好。林榆在岑家做事的這些年,逢年過節,方金魏時常會開著面包車來接她回老家。他從不進陽湖府邸,總是將面包車停在別墅群之外,然後遠遠地等。有一年林榆收拾得晚了,方金魏足足等了兩個多鐘頭,也沒打來一個電話催過。有幾次,溫淑嫻回家見到這輛面包車,請他去家裏等,外頭天寒地凍的,方金魏也只是靦腆地謝過,說不用了,他在外面等就好。

一個有分寸感的人,不論出身,都比較容易能博人好感。

“我如何能想到老方他今日會這樣,像突然發瘋了似的,進來後見到岑銘,綁了他就走。我甚至還在廚房,吩咐人泡茶給他喝,作孽啊——”

韋蕎走進屋,溫淑嫻正同警方談話,擡眼見到韋蕎,一汪眼淚像在蓄水池中貯存許久,終於見著了人,滾落下來。

“韋蕎,我對不住你,沒有照顧好岑銘。”

“二嬸,我們之間,沒有‘對不住’這一說。”

韋蕎堪堪扶起她,然後看向岑璋,示意他去二樓:“我有事要和你講。”

“好。”

忽聞噩耗,岑璋來得並不比韋蕎快。從今盞國際銀行一路飆車過來,也只比韋蕎早到五分鐘。

夫妻倆有默契,一前一後走進二樓書房。

韋蕎留了門,岑璋緊隨其後,進屋時順手將門反鎖,隔絕塵世。

一個足夠密閉的空間,才敢盡情釋放壓抑極致的恐懼。

岑璋箭步上前,將人緊緊抱進懷裏。韋蕎沒有掙紮,擡手摟緊他的頸項。壓抑許久的眼淚頃刻間奔湧,恐懼、憤怒、焦慮、不安,她在他懷裏失控,哪裏還有平日半分冷靜模樣。

世上沒有任何一個女人,在孩子遭遇危險的時候還能保持絕對冷靜,韋蕎不是例外。

岑璋抱緊她:“韋蕎,我在的,你不要慌。”

韋蕎緊緊揪住他的襯衫,眼淚浸濕他的前襟,她全然沒有力氣顧及,喉間哽咽著,急速喘氣。她以為給自己一點時間,可以控制好情緒,試過之後才明白,她不可以,一點點都做不到。岑璋牢牢接著她,用力要她明白,沒關系,她失控也沒關系,將恐懼洩露人前也沒關系,他會穩穩接著,為一切後果兜底。

“怎麽可以……”

韋蕎恨極了,也恐懼極了。

“那可是岑銘啊!怎麽可以——”

浸淫名利場多年,商業競爭的陰暗面她見得不少,本以為一顆心已練得夠用一生,卻總會有更逼仄的意外強迫她低頭。聽聞岑銘被綁架的那一瞬間,韋蕎真的想過認輸,如果岑銘遭遇一二長短,她贏得全世界又有何用?

“我們去求二叔,去求二叔好嗎?他和林榆有私生子已四年多,二叔和方金魏的關系一定是二叔處於掌控地位,否則方金魏怎肯心甘情願替二叔養孩子。如果二叔肯放過岑銘,方金魏一定不敢亂來。”

岑璋拍著她的背,要她冷靜。

“二叔已被經偵控制,和我們處於魚死網破的位置,他不會幫我們的。”

病急亂投醫。

她不能原諒,因為利益,一宗商業犯罪不僅將她和道森、岑璋和今盞國際銀行統統陷進去,現在連岑銘都不放過。不過就是為了利益,就僅僅是為了利益而已!道德、親情、性命,統統淪為刀下魂。人活一生,究竟還能信什麽?

“岑璋。”

韋蕎伏在他胸口,額前的散發淩淩亂亂。岑璋擡手為她攏到耳後,看見她的眼神,心裏一凜。韋蕎雙眼血紅,那是一個母親即將和人肉搏拼殺的信號。

“岑銘不能有事,絕對不能。”

她無能,在養孩子這條路上,做錯的事不算少。

岑銘四年那年,有一日,韋蕎帶他去道森度假區玩。十二月,氣溫很低,韋蕎在甜品店給他買了一杯熱巧克力。岑銘拿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他喝了半天,熱巧克力還剩下一半。

小男孩忽然問:“媽媽,喝完了還有嗎?”

韋蕎摸了摸他的頭,對他道:“喝完就沒有了哦,一星期只能喝一杯。”

岑銘默不作聲。

過了會兒,他將熱巧克力遞給韋蕎,說:“我不喝了,媽媽放好吧。”

“好。”

韋蕎不嗜甜,對熱巧克力興致缺缺。回家後,隨手將紙杯放在餐桌上。豈料,第二日,韋蕎一早起來,就看見岑銘光著腳捧著紙杯正在喝剩下的半杯巧克力。

“岑銘!”

韋蕎聲音微怒,藏著恐慌和擔憂:“這杯巧克力隔夜了,不能喝!會肚子痛。”

岑銘楞著,沒有反應。

他不肯放下手裏的紙杯,過了一會兒,倔強道:“可以喝的,不會肚子痛。”

韋蕎:“不可以喝。”

母子倆就此對峙。

最終,這場對峙以岑銘的哭鬧結束。

岑銘哭了整整一天,重覆無數遍:“可以喝的,不會肚子痛。”

韋蕎心力交瘁,最後,竟有將他扔出去的沖動。晚上,岑璋出差回到申南城,下飛機就接到林華珺電話,讓他盡快回家。今盞國際銀行還有晚間會議等著他,岑璋當即改主意,缺席會議,直接回家。

岑銘見到爸爸,放聲大哭。一張小臉布滿淚水,全擦在岑璋胸口。

韋蕎冷著臉,轉身去書房。

一小時後,小男孩被爸爸哄睡,終於不再哭鬧。岑璋走進書房,韋蕎戴著眼鏡正在看資料。她心有郁結,筆記做得十分淩亂。岑璋摘下她的眼鏡,對她安慰:“好了,好了。”

韋蕎沖他發火:“你走開,不要碰我。”

岑璋當然不會聽她的氣話。

他看得出來,她也很難受。韋蕎只有在難受的時候,一手好字才會寫得稀碎。

岑璋將她抱坐在腿上,告訴她:“韋蕎,你誤會岑銘了。他昨天剩下半杯熱巧克力,不是因為不想喝,而是因為,他舍不得喝。你對他講,喝完這杯就沒有了,所以他忍著喜歡,省下半杯明天喝。今天他那樣哭鬧,不是因為不聽話,而是他覺得委屈。他才四歲,還不能夠理解,為什麽你不允許他喝了。他的表達能力也沒有發育完全,所以他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你,他真正的感受。”

剎那間,韋蕎悔恨不已。

直至多年後,每每想起,她仍然會痛心。

“岑璋,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好媽媽。”

岑銘從出生起,就和無數一線城市的孩子那樣,成為了“城市留守兒童”。韋蕎早晨出門,岑銘還沒醒,韋蕎晚上回家,岑銘已經睡了。韋蕎像無數職場媽媽那樣,在母職困境裏熬了很多年:我想保護你,我就無法抱緊你;我抱緊你,我就無法保護你。岑銘也像天下無數孩子那樣,從沒有怪過她,越長大,越是理解媽媽、尊重媽媽、深愛媽媽。

韋蕎失聲痛哭,為自己的無能而悔恨不已:“我已經很努力,還是將岑銘害成這樣,是我的錯——”

“韋蕎,鎮定一點,不要慌。”

換了流年,人未變。

岑璋一直在她身邊,負責在她恐懼的時候牢牢將她抱在懷裏。

“這件事不是你能控制的,更不是你的責任。你要永遠記得,你還有我。無論岑銘發生任何事,都有我和你兩個人共同承擔,所以,你不必將所有責任都攬在身上。何況——”

他的聲音驟然低下去,其實,他也在恐懼:“何況這件事,本質是岑家引起的。如果一早知道會有今天,你一定不會要我,更不會和我有孩子。”

“你是你,岑華橋是岑華橋。我和你結婚,跟岑家沒關系。”韋蕎沒什麽心情應付他,話說得很直白,“再說,你這麽個大活人,我要都要了,難不成還能退貨嗎。”

岑璋死死抱住她,道歉和真心都在裏面了:“老婆,不可以退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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