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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歸宗 藏著見不得人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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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歸宗 藏著見不得人的心思

徐風盛緩緩松開握住刀柄的手, 垂落在身側,手心處已然綻開一道深深的裂口,血湧如註。

黎昭不禁後退一步, 見到了師兄染血的另一只手,不解道:“怎麽了?”

“白解塵,你……”徐風盛深吸一口氣,心中五味雜陳, 最終化為一聲怒笑,“真的是好謀算。”

白解塵不言不語, 手中纏絲的寶光將他的雙眼映照得如同琉璃寶珠, 藏得卻是見不得人的心思。

徐風盛雙眼緊盯著纏絲, 那句交換在他心中亂撞,幾欲要將他嘔出血來。

黎昭心裏也彌漫起了一股不安,他還想問一下師兄纏絲到底是怎麽回事,就聽到徐風盛暗啞低沈的聲音響起。

“請白宗主將纏絲交予我, ”徐風盛偏過臉,不願看見黎昭失望的雙眼, “林照之, 你回去吧。”

“什,什麽?”黎昭大驚失色,他上前一步質問道, “你不帶我回風雷谷嗎?”

徐風盛再轉過臉,眼裏已滿是血絲, 他不敢看黎昭, 而是向著解塵說道:“你滿意了?”

白解塵並不作答,稍稍一擡手,纏絲送至徐風盛的面前。

徐風盛緊緊攥著纏絲, 轉身面對黎昭,只是匆匆看了一眼,聲音輕得宛如嘆息:“他不會害你的。”

隨即憤然轉身,未曾理會追上來的黎昭,化作一道紫電消失在天際盡頭。

黎昭眼睜睜看著他離去,精心謀算的計劃全部落空,費盡心思還是落進了白解塵的手裏。

心中又氣又急,若不是白解塵阻攔,他現在定會一頭栽下萬丈高空,再換個殼子生活。

簡而言之,沒臉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了。

黎昭暗暗地瞪了始作俑者一眼,居然從應天宗主一貫疏離淡漠的臉上看出了幾分高興。

不對。

應該是幸災樂禍。

恐怕他以後在應天宗的日子應該是受盡淩辱,痛不欲生。

想及此處,黎昭深深垂下頭,悲從中來。

“怎麽了?”白解塵問道。

黎昭沒好氣地說道:“累了。”

他確實很累,從念神幻境出來之後,神魂消耗極大。

魘魔沒有魂魄,死了之後就歸於天地,他由於是人魘混血,有了一份獨屬魂體,始終不如人類的魂魄完美。

尋常人有三魂七魄,他只有三魂一魄。

被困在暗淵二十年後,勉強能依靠魂魄施展魘術,可終究不及魘魔□□賦予的能力。

這副身體又是殘破不堪,連續施展魘術,居然感到了久違的困乏。

“嗯,”白解塵說道,“那先用完膳。”

黎昭:“……”

瞧他說什麽來著?白解塵不會讓自己好過!

他麻木地跟著白解塵又回到了那間華美無比的寢殿,書案上不知何時擺放了一碗裝滿亮晶晶的白瓷碗。

一見那碗中之物,黎昭的牙齒泛起一陣酸痛。

這道菜品黎昭熟悉得很,是北垣特產,叫做“青金難求”,其他人都喊它“石頭拌飯”。

傳說徐家先祖在北垣開創霸業之初,條件艱辛,靈力匱乏,為了族人生存,用冶金密法將靈石煉化為一粒粒晶體,再佐以北垣特產靈藜米,炒制之後給予族人們食用。

當年在應天宗內的北垣學子們每逢佳節就會來一碗青金難求,以紀念徐家先祖的艱苦創業。

黎昭曾經好奇嘗過,那口感跟啃石頭差不多,怪不得時常能看見北垣學子們缺牙漏風的盛況。

“給,給我的?”黎昭戰戰兢兢地坐下。

白解塵拿起那卷未曾看完的書冊,同樣是輕飄飄的兩個字:“吃吧。”

黎昭握住骨筷的手都在顫抖,啃完這一大碗,怕不是牙齒都要掉光。

想了一下自己扁著嘴阿巴阿巴的樣子,他手抖得更厲害了。

白解塵修長如玉的手指握住書卷,並沒有理會他,大有不吃不可罷休的架勢。

黎昭暗想:“我忍。”

無論如何也要活過今晚。

慢吞吞地啃碎了幾粒石子後,顧及自己岌岌可危的牙齒,黎昭硬著頭皮說道:“我飽了。”

生怕白解塵命他把一整碗青金難求吃完。

白解塵此時才擡起眼眸,先是掠過那一碗滿滿當當的青金難求,再看向黎昭蒼白瘦削的臉頰,說道:“真的飽了?”

四個字似乎飽含著擔憂。

黎昭點頭如搗蒜。

“吃完。”

白解塵垂下眼簾,繼續看書,嘴上說得十分輕巧。

黎昭手都在抖,他在白解塵手上連番受辱,又無可奈何,若是換作以前的黎昭,此時此刻怕一定會同白解塵同歸於盡!

可惜,現在的魘魔無能為力。

他小心翼翼地吃著那一顆顆靈晶,也是他過於專註自己的牙齒,所以黎昭也未曾註意到,白解塵那手上的書卷,是一頁都未曾翻過。

等到那一碗滿滿的青金難求都吃完,黎昭終於松了口氣,他的牙齒總算是保住了。

白解塵放下書卷,說道:“你今晚就睡這裏。”

黎昭啊了一聲,忍不住觀察起這間大得驚人的寢殿。

殿中穹頂懸掛著一枚巨大的妖獸內丹,熠熠生輝,墻面與地磚玉白一體,月色的帳幔垂落,暗金珠簾懸地,騰起的香霧似仙人飄帶,整個寢殿猶如雲山幻海,妙不可言。

層層疊疊的帳幔無風自動,依次攏起,顯出寢殿最深處的一張白玉床,其中懸掛著淺青色帳幔,鋪就著厚厚的雪白裘毯。

黎昭一見,眼皮不自覺的有千斤重。

再回頭看,白解塵已然不見蹤跡。

“居然這麽好心?該不會又有什麽陷阱吧?”

他啃了那一整碗靈晶,四肢百骸流淌著暖融融的靈力,頓時困乏得很,迷迷糊糊地走到那松軟沁香的白玉床上一滾,整個身子都陷入了溫暖的絨毛之中。

他的鼻間滿是好聞的松雪香味,清新冷冽,恍恍惚惚間似乎回到了小時候,也是熟悉的氣味包裹著他,無比的安心。

黎昭雙眼緩緩合上,陷入深深的睡眠。

*

暗淵的天空永遠都是暗沈的血色,血雲深處時不時閃過耀眼的電芒,隔著厚厚的雲層,響起危險的悶雷聲。

魘魔躲在屋舍的陰影裏,他緊緊抱著雙臂,全身蜷縮在一處。

他的臉色蒼白,半邊臉都沾染著細細密密的血點,一身黑袍也被魘魔的血浸透了,緊貼在身上,在黑暗中顫抖著,映出一縷縷詭異的反光。

他極其害怕、驚恐,一雙金瞳卻亮得驚人,瞳仁細豎,周身升騰出濃濃魘氣,不斷在縈繞在魘魔身旁。

魘氣之中隱隱約約能見到無數魘魔扭曲模糊的面容,他們的呢喃細語一聲聲、一陣陣傳入黎昭的耳中。

“你吃了我,吃了那麽多魘魔。”

“就連青淵主都被你吃了,你是世界上最強大的魘魔。”

“再去吃了那些人修,那些人修都在外邊找你,吞了他們的金丹。”

“吞了他們的金丹,天底下就不會有人再輕視你了。”

“吃了他們,吃了他們,吃了他們!”

黎昭捂住耳朵,氣息都不穩當,他體內翻湧著無窮無盡的力量,那股力量幾乎都要將他撐破了,似乎有什麽怪物正要破體而出。

“不!我沒有吃你們!”

十指狠狠嵌入被血浸透的泥地裏,他顫抖著搖頭,不想被那股力量控制。

“黎昭。”

有人在呼喚他。

黎昭全身一顫,聽到那熟悉的聲音,他擡起眼。

極端的恐懼竟在這一刻煙消雲散,滿腔的無助也化作了欣喜。

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雙眼睛,清晰得讓人可怕。

黎昭清楚的記得,就是那雙眼睛讓他恐懼萬分。

天際響起一道道滾雷,震耳欲聾。

黎昭被雷聲驚得一顫,屋內霎時照亮,映出了站在自己面前那人手中的劍。

劍名應召。

那人緩緩提起劍,劍刃似雪,倒映著他的金瞳。

在金瞳的註視中,劍尖一點點上移,對準了黎昭的心臟。

黎昭望著他,待到那劍尖抵到心口的那一刻,終於不可置信地後退,厲聲問道:“你要殺我?”

“你是魘魔,”那人的聲音寒徹骨髓,高高在上,飽含著深深的恨意,“我殺你,天經地義。”

黎昭一只手緊緊握住了劍刃,望著那人的雙眼,試圖找到一絲一毫的遲疑。

那人緩緩抽回了劍,他蹲下身,冰冷的手攏住了黎昭的雙眼。

黎昭的眼睫很長,遮住雙眼的時候,總似有蝶翅在手心輕顫。

可是,這一次掌心的蝴蝶永遠消失了。

心口處傳來撕裂般的痛苦。

黎昭大口大口地喘氣,睜開眼,見到的卻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他捂住心口,努力地睜大雙眼,還是絕望的黑暗,他什麽都看不見。

黑,好黑。

自己是死了。

對,被自己最信任的人類一劍穿心而死。

死後,他的靈魂被囚禁在了暗淵之中。

他隱約記得,暗淵是有顏色的,天空被染上猩紅,黑石嶙峋,暗淵之水猶如粘稠的血漿,冒出不詳的血泡。

可是這裏好黑好安靜,他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

他孤零零地飄蕩在黑暗裏,完全忘記了時間,記憶也開始模糊,甚至不記得自己的名字。

誰能來救救我。

黎昭蜷縮成了一團,使勁地抱緊,全身都在發抖,臉色蒼白,雙瞳無意識地睜開,眼瞳擴大,籠上一層迷蒙的灰霧。

淚水順著蒼白的眼尾流下,落在柔軟的裘絨中,一點點洇出了濕痕。

他靈魂被囚禁在絕望的深淵中,無人能夠喚醒他。

耳旁縈繞著一聲嘆息。

有人為他輕輕拭去眼淚,他抱被在了懷裏,那人的動作極為克制,想將他緊緊抱入懷裏揉入骨髓,又怕把他弄疼了。

溫熱的掌心撫摸著輕顫的脊背,指尖輕輕劃過他纖瘦的蝴蝶骨。

有人對他說了些話,語氣難過得也要哭了。

黎昭被送入了充滿雪松香味的懷抱,他的耳朵貼著一處輕聲跳動的心臟。

像是小時候,有人也這樣抱著自己。

黎昭指尖都僵硬得沒有力氣,他努力地想要抓住什麽,不要讓溫暖離開。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輕緩地揉著,生怕弄疼了他,一點點疏解著他的痙攣。

他的眼睛好累好累,可還是害怕得睜大,試圖找到一絲希望,恐懼一旦閉上眼,就是永久的黑暗了。

“睡吧,”那人低聲說道,“天亮了。

天亮了嗎?

黎昭眨了眨眼,眼皮好重啊,可是他真的很怕黑。

朦朦朧朧中,似乎有一絲光亮照入雙眸,他見到了一捧冰雪。

然後,有人幫他遮住了眼睛。

*

昨晚,黎昭睡得很不好。

全身上下好像被打了一頓,又酸又脹,醒來的時候身上也只罩了一件白袍。

黎昭攏起衣袍放在手心掂了掂,衣袍輕飄飄得恍若無物,飄著一股雪松香味,這玩意蓋著睡一晚上,怕不是要感冒了。

不過昨晚睡覺的時候,床上有這袍子嗎?

黎昭伸了個懶腰,然後聽到了啪嗒一聲。

他一轉頭,就見到清徽站在不遠處,下巴和佩劍都掉在了地上。

“你,你,”清徽臉上變幻了起碼上百種表情,最後恢覆了強行冷靜,“林師兄,你醒了,應天宗到了。”

清徽遞上了一件繡著暗金羽飾的嶄新衣袍。

黎昭認命般地嘆氣,該來的還是會來。

應天宗,本魘魔又來霍霍你啦!

他怕不是絕無僅有的,混入應天宗兩次的魘魔了吧?

這回可不能怪我,可是你們宗主引魔入室的。

黎昭一路上跟著嘰嘰喳喳的清徽,這位小弟子雖然時常丟臉,可嘴皮子還是極快,介紹起應天宗的風土人情。

黎昭比他還熟,也是順著他的話語嗯嗯點頭。

天下仙門有如過江之鯽,另外還有傳承許久的世家勢力。

北垣徐氏一家獨大,中洲則有如天衍李家、藥宗薛家等名門望族,但所謂的世家加在一塊都及不上隴西白家。

隴西白氏,單是飛升的白家先祖都有十幾位,更不需說白家現世裏存活的老怪物們,其底蘊深不可測。

如今白家少君擔任了應天宗主,應天宗儼然成為了天下第一宗,比起黎昭當年來的時候更加熱鬧。

“林師兄,宗主特意囑咐,你是我們應天宗的貴客,不與那些弟子同住一處,此地叫望舒崖,幽靜偏遠,不會有人打擾師兄休息。。”

清徽領著黎昭來到一處懸崖邊,聽到他的話語,黎昭扯了扯嘴角。

幽靜好啊,他最喜歡熱鬧了。

說是庭院,布置得卻別出心裁,青石板路曲徑通幽,庭院一角置著白玉砌成的案臺和幾個玉凳,而面對懸崖的位置則是空曠一片,再往外走幾步恐怕就要掉下萬丈深淵。

風吹過,竹影婆娑,系在紅繩上的鈴鐺叮叮作響,還能聽到婉轉鳥啼。

黎昭身無別物,只有一副殘破身體,他邁步進入這空曠無邊的庭院,清徽十分識趣的告退。

他所居住的寢屋也是是布置得舒適溫馨,有黎昭十分滿意的、松軟的床被。

“當因果之人還有這樣的待遇,”黎昭一頭倒在床上,把臉埋進被褥裏,悶悶的聲音響起,“比當應天宗的弟子好多了。”

昨晚睡了一覺之後,他還十分困倦,隱約之中似乎做了個噩夢,又做了一個美夢,醒來的時候,卻是什麽都記不清了。

“請問有人在嗎?”

庭院外有人喊他。

黎昭不情不願地起身,心裏念著,怎麽才來就有人來尋他?

跨步出門,院外站著一名陌生的弟子,面如冠玉,身形挺拔,衣襟上繡著金竹,襯著膚色晶瑩剔透,雙眼猶如墨玉。

“在下盈沖,”他對著黎昭施禮,一絲不茍,動作說不出的標準,“這位仙友,宗主有請。”

黎昭抱胸而立,不由得瞇起了雙眼。

他為何看這位第一次見面的小弟子如此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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