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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忘川 我要趕著去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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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忘川 我要趕著去投胎

或許就是那次起,白解塵就記恨上了自己,他還傻傻地認為白解塵是原諒了他。

黎昭躺在船艙的床上,不敢往窗外翻湧的雲海看上一眼,一看就會想吐。

當人多煩,一不小心說錯話,還要賠上性命。

不如當個魔頭自在。

這般想著,黎昭心裏也痛快了不少,他伸了個懶腰,長腿交疊,舒舒服服地瞇起眼。

胸口的照骨鏡熨貼著肌膚,透著溫熱的暖意,倘若之前黎昭沒有十足的把握對付白解塵,那有了這面鏡子之後,他再無所顧忌了。

世人多忌憚魘魔,都因魘魔殘忍嗜血,狡猾多變,但他們對魘族的能力知之甚少。

作為天地間誕生的物種,幾乎每個魘族都是幻術、魂術方面的天才,他們頭上的魔角更是妙用無窮,人類修士對於靈犀照骨鏡的理解也僅僅是九牛一毛。

若不是白解塵也在這樓船之上,黎昭早就逃之夭夭。

巨大的木漿劃過連綿的雲海,靈力化為一道道半透明的波浪氣勁在天空中留下漣漪般的白痕,樓船平穩地疾駛。

溫暖柔和的陽光映照在身上,黎昭舒服得幾乎要睡過去,就在他半睡半醒之間,一股怪異的陰冷從皮膚間的縫隙內鉆入,直直嵌入到他的骨髓裏。

黎昭打了個冷戰,猛然驚醒,陽光依舊明媚,但周遭的一切有哪裏不對,眼前的景象好像蒙上了一層陰森的薄紗,看得人寒意頓生。

“阿娘,我回來了啦。”

“白解塵,離開暗淵,這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我殺了青淵主,我還吃了他。”

有人在他的耳旁輕語著,那聲音很熟悉。

從喜悅到祈禱,從害怕到絕望,淺色的雙眼蒙上深沈的暗色。

那是他死前的記憶,黎昭腦中渾渾噩噩地想著,耳畔隱約有潮水的聲音,細細密密,奔湧而來。

不對。

黎昭睜開眼,雙眸金芒閃爍,眉心的紅痕時隱時現,魘魔的幻象只顯現了一秒,他又恢覆了秀雅的人類修士,但這已經足夠了。

方才的寒意一掃而光,那潮水聲卻愈發近了。

“是水,怎麽天上會有水!“

“是天河,天河嗎?”

“蠢貨,那是蜃象!”

樓船的層板上修士們指著那莫名出現的河水紛紛叫嚷。

黎昭一手撐窗,半個身體越出了船廂,濕冷的腥風吹散了他的頭發,鼻間能聞到作嘔的腐臭味,見到遠處奔湧而來的渾濁潮水,訝異地說道:“忘川?”

北垣以北有暗淵,九泉之下是幽都,人死後的靈魂皆是前往幽都,經歷黃泉路奈何橋方可輪回。

忘川橫亙整個幽都,將其一分為二,乃是三界中最神秘的地方,忘川之水一旦出現,見者皆會深陷前世記憶,無法自拔。

然而這三界最危險的事物,竟就這樣出現在了人間。

天際盡頭似乎開了一道無窮無盡的泉眼,血黃色的渾濁黃泉沿著寬大的雲床滾滾而來,淺白色的浪沫中依稀能見到翻滾哀嚎的魂魄,無數道如蠟像般融化的五官聚成了爭先恐後的浪頭。

這道不該出現在人間的忘川來勢洶洶,幾乎是片刻間就來到了樓船之前。

*

在忘川出現的一瞬間,白解塵立即從前世的記憶中抽身離開,他淡漠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眼中卻流過一絲詭異的紅光。

他稍稍側臉,風吹起他的長發,擡眸看了眼後方。

所有在樓船上的修士都受到了忘川的影響,些弟子前世尚且是投生在人道,只是迷茫地自言自語,或者痛哭流涕。

更多的子弟前世投生成蟲魚鳥獸,在偌大的甲板上醜態百出。

徐風盛自身修為高深,對這詭異至極的忘川稍有抵抗力,他強行抵制住耳畔的細語,見到白解塵意識清醒,不由得松了口氣,喊道:“你快去開啟護船大陣!”

“無用,”白解塵淡聲道,“你且待在此處,莫要輕舉妄動。”

不等他人反應,便劃過一道白光,疾馳至忘川盡頭。

徐風盛有時候實在是討厭白解塵這專橫獨斷的性格,暗罵一句:“就你逞能。”

眼看忘川不到片刻就要襲來,徐風盛全力抵抗著窸窸窣窣的輕語,眼中紫意盎然,手腕一翻將映雪刀插進靈木甲板,雪白的刀刃表面迸發出無數道亮紫色的閃電,瞬間湧入甲板表面,數道粗如藤蔓的電弧包裹住了整個樓船。

同時轟雷徹響,所有人的意識清醒了一瞬。

“尚有意識的,去陣眼那護法,”徐風盛雙眼交織著細密紫芒,目視著前方,喝道,“準備迎敵!”

雷電是陰魂最懼怕的法術,忘川的影響似乎減弱了一絲。

徐風盛驅動著全身靈力護住樓船,腦中卻想起一則尚在應天宗時的往事——

當年黎昭尚在應天宗時,與白解塵下山尋找失蹤的仙門弟子,失蹤弟子的方位就在無憂城附近。

並且,據說兩人不僅擅自闖了幽都,大鬧了一番,引得師門震怒,差點要將他們二人驅趕下山,仙長們對此事閉口不談,黎昭也是破天荒的沈默了一回。

徐風盛原以為有白解塵在,他們兩人是闖不出什麽禍來,現在看來,這忘川奔流不息的架勢,還有白解塵那習以為常的反應……

他內心咆哮:“你們倆當年在無憂城到底幹了些什麽啊!”

*

黎昭莫名有些心虛。

旁人不解,他卻有些頭緒。

當年他就是在無憂城,同白解塵下幽都,渡忘川,硬生生從閻王爺手裏搶了幾條命出來。

想來是他們過於兇殘,以致於這閻王爺記恨他們,才放出忘川來教訓一番?

不會吧,當年那閻王爺臉雖然黑,也挺客氣的,起碼當年黎昭死的時候,閻王爺沒讓牛頭馬面在一旁守著。

浩浩湯湯的忘川奔湧至樓船的下方,靈木所制的船身外殼逐漸冒起窸窸窣窣的尖甲刮擦聲,淺色浪花尖端顯現出一張張模糊的面容,成千上百張面孔連續轉換著,展示著淌過忘川的過往生魂。

凡人修士最忌沾染紅塵,被這忘川河水一映,怕是日後修行途中多生心魔。

黎昭剛立志要當魔頭,便不想管這些,更何況這艘樓船上還有兩個合道期的修士,無論如何都輪不到他這位金丹破碎的小修士。

若是要解決這莫名其妙的忘川,怕是要追根溯源找到泉眼,再斬斷泉眼。

他瞇起眼睛,極目遠眺,果然見到一道流星般的劍光閃過。

有白解塵和徐風盛在,眾人也可安心。

片刻後,河水突然漲起了幾丈,洶湧的浪花傾斜而下,澆在了樓船上。

幸而黎昭躲避及時,差點要被濺上幾滴忘川水。

“嗯?泉眼在這裏?”

黎昭一時忘記了暈船,探出窗外,眉尾一挑,見到了一個根本不可能出現的身影。

一道人影正在忘川上行走。

忘川之水渾濁不堪,腥風撲面,那人的身影猶如一支纖長的赤蓮,全身籠在絳色長袍之下,柔軟漆黑的長發自帽中逶迤而出,微卷的發尾彎起風的弧度,隱約能見到雪□□巧的下頜。

他走在孤魂野鬼之間,像是閑庭信步,左手微微擡起,似乎是正牽著誰,而在他身旁卻是空無一人。

一道裹挾著鬼魂的巨浪襲來,那人擡手一揮,巨浪盡數消弭,湧起的氣霧掀開了遮擋的圍帽,露出一張瑰麗的面容。

金色的眼瞳似初晨霞光,熠熠生輝,眉宇間的朱砂痣鮮艷欲滴,散發著紅色的詭光,讓這張艷絕的臉龐多了幾分森森的鬼氣。

這是一只血統高貴的魘魔,天地誕育,不入輪回,下幽都過忘川,猶入無人之境。

見到兜帽散落,魘魔似乎極其緊張,他連忙看向空無一人的身側,又手忙腳亂地遮蓋住那張似人非人的臉龐。

或許是難得有魘魔渡忘川,忘川記下了當年魘魔渡河的幻象,而身旁的人早已魂歸人間,消失不見。

黎昭雙手抱胸,遙遙看著忘川之外出現的幻影,像是個無關緊要的局外人,惋惜道:“當年怎麽沒把白解塵淹死呢?”

懷裏的照骨鏡微微一顫,像是在回應著主人的那道惋惜。

黎昭心念一動,回想起當年白解塵渡忘川時的模樣,他輕輕地撫向胸口的照骨鏡,輕聲低語:“要不,再讓他走火入魔一回?”

魘魔一步步走著,忘川河水湍急,他的步伐亦有些不穩,又要顧及著身旁的人修,漸漸也有些不耐煩了。

又是一道巨浪打來,魘魔故技重施,驅散了魂魄。

魘魔每個動作都是留存在忘川裏的影像,只是記錄得過於栩栩如生,輕易地給人鮮明生動的錯覺。

一人停在了魘魔的面前。

他的仙袍薄如霧綃,俊美的容顏如清玉般,散發著清冷的光輝,僅僅是站在那裏,就猶如高潔雪山,遺世獨立,與下方渾濁不堪的忘川格格不入。

白解塵望著魘魔的幻象,墨玉般的眼眸看向他空白的身側,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嘲諷。

忘川之水的泉眼,就在此處。

魘魔向他走來,白解塵沒有讓步,那只是幻象而已,只會穿過他的身體,而後消失在漫漫無盡的忘川之上。

他想多看一會。

魘魔離他僅有一步之遙,白解塵幾乎都要聞到他熟悉的雨水氣味,清新冷冽。

魘魔又離得他十分近,金瞳閃爍,纖長的睫毛差點要觸碰到白解塵的臉頰,嫣紅的嘴唇緊抿著,似乎還在煩惱。

魘魔突然開口說話了——

“你是誰啊?

“為什麽擋在這裏,讓讓,我要趕著去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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