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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照骨鏡 帳嘛,是永遠算不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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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照骨鏡 帳嘛,是永遠算不完的

黎昭年少時膽大妄為,偽裝成人形進了應天宗。

屆時的應天宗威名赫赫,已有天下第一宗的架勢,許多世家子弟都削尖了腦袋往裏送,徐風盛與白解塵就是其中翹楚。

當年他們三人都自覺天縱奇才,互相看不順眼,偏偏黎昭入門最遲,還要捏著鼻子喊二人師兄。

白解塵孤高冷傲,不屑同他交往,他與徐風盛更為親切。

二十年過去,昔日同門依舊是那樣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樣子,比從前更顯鋒芒。

自己倒成了人人喊打的魘魔。

“風雷主,此人乃是魘魔,他自己承認殺了那兩名徐家弟子!”人群中有人喊道。

面對他人的呵斥,黎昭充耳不聞,他暗暗看向隨後而來的徐家門人。

他們看向自己的目光是疑惑、戒備、恐懼。

黎昭忽地一笑,說道:“眾所周知,魘生於暗淵,金眸對角,我怎麽會是魘魔。”

他故意大聲說話,觀察對面徐家門人的反應,他們對自己這副身體不熟悉,看來這具身體是徐家的邊緣人。

修士們面面相覷,那位曾見過黎昭真身的少年跳出來,說道:“你,你方才向我展露了真身,魘魔最會畫皮,你分明就是扒了那人的皮囊!”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魘魔在世間無蹤二十年,許多人還記得恐怖兇殘的怪物是如何荼毒世間,現下聽那少年而言,皆是心中駭然。

“聒噪。”

徐風盛不耐皺眉,全場立即鴉雀無聲,他收回視線,說道:“徐正,把人帶走。”

黎昭垂下頭,掩蓋住嘴角的笑意。

不是那個徐老頭就好,徐風盛這人自視甚高,向來不喜歡同他人解釋緣由。

以他的修為定是看出自己這副身體破破爛爛,根本不可能是魘魔,索性將自己帶回去。

“早聞徐家護短,今日一見果然如此,沒想到竟然到了包庇魘魔的程度!”

“對啊,既然風雷主跟魘魔同流合汙,那還坐得正這離霜城主之位嗎!”

修士們勃然大怒,紛紛叫嚷。

徐風盛一頓,眉頭緊皺,眼中聚起紫閃,手中的映雪刀也在微微顫抖,若是相熟之人便知,他已有怒火。

再等一秒,那些叫嚷的修士怕下一秒就會被劈得體無完膚。

“等一下,等一下!”那位名叫徐正的修士急急忙忙跑出,他天生一副笑臉,看著和藹可親。

他來到徐風盛旁,又是作揖又是賠笑臉,說道:“風雷主,不妨用靈犀照骨鏡來照一下這位林小兄弟,那豈不是萬全之策?”

黎昭聽到靈犀照骨鏡,飛速擡頭瞄了眼徐風盛,又低低垂下頭。

徐風盛眼中紫芒更盛,雙瞳幾乎變成了深紫色,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徐正,線條鋒利的嘴唇緊抿,一言不發。

徐正繼續陪著笑臉,但黎昭能明顯看見他的腦門上留下了豆大的汗珠。

過了片刻,徐風盛從懷中取出一枚古鏡,遞給徐正。

那鏡子通體漆黑,鏡面上遍布細紋,像是碎了之後又勉強拼在一起,好像輕輕碰一下便會碎掉。

黎昭見到那鏡子,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靈犀透骨鏡說的好聽,實則是用魘族頭頂的魔角研磨而成。

背面鐫刻陣法,妙用無窮,最常見的功效就是映照出偽裝成人的魘魔。

徐正緩緩舉起透骨鏡。

修士們下意識地舉起手中的各式兵器,倘若那透骨鏡中的人影有一絲異狀,他們會將這妖孽當場誅殺。

猶如困獸的黎昭,屏住了呼吸,盯著那枚漆黑的鏡子。

漆黑的鏡面中,模模糊糊地映出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混沌不堪,隨後漸漸聚攏起一個勉強的人的形狀。

只是這道人影全身經脈寸斷,腹中只有一枚破碎不堪的金丹。

眾人驚訝地啊了一聲。

黎昭適時地吐出一口鮮紅,眼神淒苦,單薄的身影在寒風中搖搖欲墜,憤然道:“我自知修為平平,不能救下同門,可也不願當場受此羞辱。”

方才群情激憤的修士們目露不忍。

有什麽比當眾揭開傷疤更讓人難堪?此人的心脈已斷,藥石罔顧,更不要說是魘魔化身,也不會制造幻象。

“那,那我剛才看見的是什麽?”那名少年也動搖了。

“應是蜃相作怪,”徐正樂呵呵地說道,“諸位仙師又剛從雪原上巡邏回來,辛苦萬分,是以被蜃相迷惑,所幸眾仙師修為高深,立即識破了蜃相,才沒有釀成大禍。”

北垣雪原廣袤,時常會有蜃相現世,心中恐懼者會被蜃相附著,輕者胡言亂語,重者走火入魔。

他一番說辭讓眾人如沐春風,連帶著方才對徐風盛的不滿也煙消雲散了。

“林照之。”

“林照之!谷主喊你呢!”徐正擠眉弄眼。

黎昭一擡頭對上徐風盛那雙不悅的眼眸。

林照之原來是這具身體的名字。

徐風盛取回照骨鏡,放入懷中,詢問:“昨日你是如何逃脫?”

黎昭莫名其妙從這具身體中醒來,身側已然倒了兩具破腹的屍體,你問我,我問誰?

“那時的情形過於可怕,我記不清了。”黎昭張口就來。

徐風盛命令道:“派去的人繼續追查魘魔蹤跡,格殺勿論。”

吩咐完,徐風盛看向黎昭,說道:“回谷。”

北垣終年寒冷,只有幾處山谷能避風擋雪,谷內埋著幾處溫泉,徐家先祖遷居到此,倒也成就了一番事業。

黎昭被管事徐正帶到了一間幽靜雅致的閣樓,一進去就感到溫暖如春,他冰冷的屍體都活泛了不少。

徐正為人圓滑,處事周到,一見黎昭就誇獎起他為救同門不顧自身安危的英勇事跡,直說要給他安排個錢多事少的好前程,叫作統籌主管。

黎昭這人就不禁誇,暈暈乎乎地答應了。

等到第二天,徐正把他領到一沓厚厚的案卷前,黎昭傻眼了。

“統籌,統籌,便是通盤籌劃,谷中大小事務皆出自我手,這每筆錢財的進出都在這簿子上,如今我已算到了天元年一百一十年,剩下的還要拜托主管了。”徐正深深作揖。

黎昭:“……”

他一坐下,望著密密麻麻的文字,一眨眼竟又變成了漫天飛舞的蝌蚪。

天殺的,應天宗的術數作業他都是抄徐風盛的,他怎麽敢當這統籌主管?

第一天上班,黎昭不敢露怯,硬著頭皮算了幾筆,擡起毛筆,遲遲不敢寫下去,活像當年寫術數作業的樣子。

他遲疑了許久,終於寫下一筆款項結餘,徐主管就倒吸一口冷氣,像是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嘶嘶嘶地響著。

“林仙師,來來來,”他速速拉過黎昭,坐在了窗邊的茶座上,“您辛苦了,休息一下,有益身心。”

黎昭有些不好意思,扭捏道:“還有一筆款項,沒寫上去呢。”

北垣寒冷,徐正熱汗都要冒出來,他隨手拿了個書冊給黎昭,拍著他的手,連聲說道:“不用算了,不用算了,看看書,陶冶情操”

黎昭取來一觀,封面寫著《太平伏妖傳一》,名字倒是一本正經,應當是仙門弟子之間最流行的勵志傳說。

翻著,翻著,隱約覺得哪裏不對。

此書寫的是天下第一宗內有兩位仙門弟子素來交好,某日白師兄無意間發現自己的師弟竟是一只魅妖!原來魅妖早時在人間遙遙見了師兄一眼,便不能忘懷,他化作人形上門,只願報恩與師兄朝夕相處,不曾想竟顯露了原形。

後面通篇便是描述這白師兄是如何“伏”妖,那小魅妖如何婉轉低吟,如何淚眼朦朧,如何痛哭求饒。

黎昭:“……”

他瞄了眼正在捧書細讀、眼圈泛紅的徐主管,真是人不可貌相。

“咚——”

谷中傳來暮鐘。

對面的徐主管正看到動情處,眼裏似有淚光,聽到了暮鐘聲,他迅速合上話本,正色道:“未時到了,徐某要下班了。”

黎昭見他動作迅速收拾完茶具,徑直朝屋外走去,急忙拉住他:“等一下,《伏妖傳》第二冊在哪?白師兄那渣男怎麽了?”

徐正一刻也不想停留,說道:“徐某下班了,明日再說,明日再說!”

黎昭瞪圓了雙眼,望向那堆積成山的賬本,只覺得天塌了一般,難不成要單獨留自己加班,扯住徐正更不讓走:“那賬本沒算完啊!別走別走!”

徐正嘿嘿一笑,說道:“無妨,這帳嘛是永遠算不完的,徐風盛每晚都會來親自核算,不用擔心不用擔心。”

到了下班時刻,徐正連風雷主也不稱呼了,腳下生風,一眨眼便不知人影。

黎昭見他的人消失不見,輕輕勾起唇角,終於尋得機會去偷鏡子了。

躲在暗處,左等右等,終於見到了徐風盛,待到屋內亮起燈,聽到熟悉的咒罵聲,黎昭才放心離開。

他前世來過風雷谷,對徐風盛的住所自然熟悉,再加上那靈犀透骨鏡的感應,不多時就來到了定風居。

此乃風雷谷的最低處,有一池溫泉,泉水日夜沸騰,驅散冷氣,使得北垣寒地裏生出一處春景。

綠潭花房,白霧輕繞,妙不可言。

黎昭腳踏嫩草,一時間也有點不忍,他身影鬼魅,瞬息間就來到了定風居門前,想來也無人敢也闖風雷主的居所,那盛門輕輕一推便開了。

北地不同於他處,最珍惜的便是木材,定風居皆是由上好楠木所制,一景一物與應天宗時的居所無半點分別。

黎昭能感應靈犀透骨鏡的方位,他不敢所做停留,腳步輕點,如一陣靈巧的微風,來到了寢居。

靈犀照骨鏡正放在床榻上,四周簾幔輕籠,鏡面正對著他。

此鏡皆是魘之魔角所做,徐風盛手中的這枚靈犀照骨鏡正是黎昭的魔角所化。

他的鏡子自然是隨心而動。

黎昭緩緩靠近,鏡面現出一道朦朧人影,金眸黑發,膚白若瓷,眉間一點朱砂,美麗得近乎妖孽。

他屏住呼吸,正欲伸出手,就聽到身後一聲暴喝——

“林照之,你在幹什麽!”

黎昭瞬間汗毛倒立,徐風盛什麽時候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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