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朔陀汗驍·沙漠|之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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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記事時,漠北王還是寒江徹北。與以往的漠北王不同,他沒有在四大部中選一貴女為妻,而是從魏國娶回了個漢人女子,在族中推行中土文化,很多織布與耕種的技藝便是在那時候傳入漠北。我自小學漢家話,也看過幾本他們的書,所以南面的土地對我來說,並不算陌生。至於為什麽要學,用漠北王的話來說,是要了解自己的朋友,用阿爸的話來說,是要了解自己的敵人。

那時朔陀部在五大部中排行第二,我是部中第三子,有同父異母的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阿媽是阿爸後娶的,生我的時候已有四十來歲,據說他們是年少時期的情人,後來因為各種原因沒能在一起,直至中年才重續上了姻緣。阿爸說我出生那日是個大雪天,阿媽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月,最終沒能熬過那個冬天。

所以,我很討厭那個漢人女子。聽阿爸說,漠北王為了她,放棄了南下。

而如果我們繼續南下,阿媽就不會死在寒冷的冬天。聽說,南方的冬天是不會下雪的。

而如果我還有阿媽,就不會被兄長和姐姐欺辱。

那時的我長得格外瘦小,吃穿都是撿剩下的,阿爸看在眼裏,並沒有給我額外關照。我們向來信奉強者,族中人彼此爭搶,再正常不過了。所以我知道王為了娶那個女人付出了多少,據說那天其餘四大部各出了兩名勇士與他輪流交戰,他們從篝火升起打到了東方天明。至今仍有族人會提起這場苦戰,戰鬥最後以王的完勝而結束,他獨自拿下了八名勇士,砍斷了四把彎刀,身上落下了無數刀口,其中最長的一條,從肩膀劃到了腰。不知在他火光昏暗的大婚之夜,有沒有同那位異國公主解釋,身上的傷是怎麽來的。

我第一次見漠北王,是在五大部的狩獵場,我拿起阿爸給我的大彎刀,腳踩一個高凳翻上馬鞍。那把彎刀對我來說實在太大,放在手裏拿不穩,大哥趁我不備搶走了我的刀,還回頭在馬背上朝我吐唾沫星子。那天我沒有晚飯吃,夜裏餓得睡不著,像屍體一樣躺在床上,唯一不同的是,我的肚子會咕咕叫。這時有人舉起火把在帳外晃了晃,我掀簾一看——地上放了個烤羊腿!

我左右一探,只有王的帳內是亮的。

第二天我去向王道謝,他說不喜歡族裏的舊規矩,越搶不到食物,就會越瘦弱,同族人不該如此,他還說他要慢慢改變這些。我知道他在說什麽,這便是我在書中看來的禮與道。

「這就是為什麽你娶了魏國公主嗎?」

王頓了一陣,然後搖頭道:「不止這些。」

私下裏,我把他叫做徹北叔,因為他,我瘦弱的肩膀,漸漸堅實起來。

我起初不明白他為何格外關照我,後來我發現,我與他的第一個孩子應是同歲。只是我還活著,那孩子死了。至於怎麽死的,我不太清楚,好像是體弱吧。這一定是那個女人的問題,徹北叔明明身體那麽強壯。

是的,我對她沒有任何好感。漠北女子生性爽朗,她們會騎馬狩獵,打罵無拘,既有脾氣,也有柔情。但這個中原女人沒有脾氣,她對每個人都很客氣,會考慮所有人的感受,任人把話說得多難聽,也不會在她的臉上裏看到一絲裂痕。年幼的我時常想撕破她的面具,這個人明明走在陽光下,卻像是被關在不見光的牢籠裏,我很難描述那種感覺,總之,我不喜歡她。她來這裏一定是有什麽目的,她肯定不愛徹北叔!

後來她又生下來一個男孩,徹北叔那時有多高興,那孩子死時他就有多傷心。我見到她瞞著徹北叔一個人在月光下哭泣,月亮慘白慘白的光落在她的臉上,面色雪白,淚珠晶瑩。

她很好看。

我突然能明白徹北叔為什麽喜歡她。

那一刻我想起了素未謀面的阿媽,出於某種說不清的心緒,我停步在了胡楊林後,沒有去打擾她。

那場動亂發生的時候我還小,對其中細節不是很清楚。族中人想繼續南下,徹北叔不同意,族中人想讓他廢掉那個會克死孩子的中原女人,娶我的姐姐或者其他部族的女子,徹北叔也不同意。前者他們可以忍,但後者,他們忍不了。他們堅信這個女人身上有某種詛咒,留她在族中會帶來災難,有一次甚至偷偷放火想燒死她。

徹北叔沖進火海把她救下,她靠在徹北叔的肩頭,頭發淩亂,像一只手就可以捏死的鳥。她明明虛弱成那樣了,卻仍舊面帶微笑,堅持這是一場意外。這個女人是假的,她從頭發絲到腳指甲尖都是假的,痛就該哭,被傷害了就該報仇,但她偏偏不,我永遠無法理解她到底在想什麽。

徹北叔當然沒有信她,那天我第一次見他發這麽大的火,但他找不到點火的人,只能看到心愛的女人不斷陷入危險。

矛盾爆發了。

五大部內亂,魏國趁機收覆舊地,徹北叔兩面受敵,戰死在滾滾黃沙中。

內亂之後,五大部元氣大傷,他們把過錯通通歸給徹北叔,寒江一脈就此沒落,而我的阿爸,成為了新的漠北王。

我聽說把徹北叔打敗的人,是個女人,後來她封了王,為漢人鎮守邊疆。

我還聽說,她是那個女人的妹妹。

女人也能做王,這是我沒想到的。

能打敗徹北叔的人,如果有一日,我想領教。

***

我的第一次見到她時,就覺得她和她的姐姐完全不同,她傲慢,張揚,十分自負。

都說中原女人老了不結婚是個笑話,我便用漢人的習俗為禮,在城門之下求娶她。

當然,我沒有真的喜歡她,我只是想給她難堪罷了。

我個性頑劣,不是說說而已。

結果她罵我,拿箭射我,在那張倨傲的臉上,我看不到一絲動搖。沈得住氣,她會是個好對手,我想。只可惜她看起來並不想打仗,不盡全力,也不追趕。這樣打得不快活,我要刺激她,讓她和我痛痛快快打一場,不死不休,沒想到,她竟幫我撿回了半條命。

我沒想到她會放過我。

那一刻,我是真的有點喜歡她。

她和她的姐姐還是有一點相像,她們都是傻女人。

罷了,沒意思,訣洛固若金湯,挑釁滋事可以,但真刀真槍確實打不贏。我退兵之後只管民生,再次南下?那得是很多年之後的事了吧,我都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看到。沒想到一年未到,我們在南央的密探突然說訣洛城防空虛。這支暗線在魏國埋了很多年,上一次收到傳信,還是二十多年前的游園之亂。沒有人知曉傳信人的身份到底是什麽,我只是有一種預感,他們來自李魏皇室。

打啊,送到嘴邊的肉,自然是要咬一口的。我欠的是她,又不是訣洛。我本想把消息告訴她,讓她早點做打算,沒想到在那之前,她也找到了我。

我們要說的是同一件事。她的消息,很是靈通。

「你所到之處,我會將城門大開,你莫要傷害訣洛百姓。」

這是個好交易,我沒想到她連掙紮都懶得掙紮一下。

「那你呢,我怎麽說你的下落,被我打得丟盔卸甲,棄城而逃?」

「你想怎麽說就怎麽說,我不在乎這些。」

「那不如說我把你囚在宮中……」

「臭小子,嘴巴放幹凈點!」她狠狠瞪了我一眼,劍柄就抵在我腰上,別說,她沖人發火的樣子挺好看,那雙劍眉微微豎起來,像一簇明艷的火苗子。我肯定是不怕的,只顧大笑道:「哈哈哈,你們中原人開不起玩笑。」

她收回劍,板起臉來警告我:「訣洛給你便罷了,其他的地方,我勸你不要招惹。」

「為什麽?」

「試試你就知道了。」她突然眼中帶笑,有點看不起人的意思。

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

攻入訣洛那日,她要我去幫她照看趙將軍的妻女。趙將軍我是打過照面的,如今不在城中,好像是跑去南蠻打仗了。南蠻子算什麽東西,不過就是狗皇帝用來削弱訣洛的幌子,她明明心知肚明,卻還是出人出錢,天底下也只有她這樣的傻子,才會知道火坑有多深,還偏要往火坑裏跳。

她說趙將軍的女兒性子倔,要小心點,我便站在趙家門口,賣她一個面子,收斂了我最引以為傲的咄咄氣焰。我有模有樣地叩了叩門,沒想到裏面的姑娘大聲罵道:「臭蠻子!不許進我趙家!」

喲,還挺烈。她好歹是個大戶人家的千金,我以為會那種說話細聲細氣,遇事哭哭啼啼的無趣的女人。

正好!要我安慰人,我還不會呢!

不裝了!小王我該是什麽樣,就是什麽樣,便沖她回道:「我勸你離門遠一點,我要踹門進來了。」

「滾出去!」

不聽勸啊,那可怪不得我了,我的耐心就這麽點。我一腳踹開大門,還沒來得及看清剛才喊話的小姑娘,她對著我的腦門就是一棒。我一時頭昏目眩,腳一軟跌倒在地,眼看著近衛把她扣下:「不要……不要傷她……」

我用手捂著流血的腦袋,說著說著,眼前漸漸模糊。

頭上那個大包,我頂了足足一個月,她說得不錯,這趙將軍的女兒,是得小心點。

還有一點,她也說得不錯,蒼水那頭確實碰不得!

作者有話說:

明玨:呵,蒼水那頭,有條瘋狗。

嘻嘻,看得出來新CP吧,每一個蘿蔔,都有坑。

介於是說話不利落的汗驍視角,這篇寫得沒什麽詞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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