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望書·冰心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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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來了訣洛城才知道,原來新年當是這般過的。

時近臘月,宮人們陸陸續續開始回家省親,到了臘月中還留在宮中的,大多是無家可歸之人。他們也沒閑著,小宮女們找采辦司領了各種喜慶物件,諸如紅紙、紅綢、長桿、大胖燈籠,再叉起小腰指揮一幹侍衛搬箱子、搭長梯、爬飛檐、系彩線,她們要趕在新年前,搭好游園會。宮裏人手雖不如往常多,卻絲毫不顯得冷清,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每日在高高的紅墻下來回穿行,反而比平時更顯熱鬧。

我時常想,訣洛城雖說是座宮殿,其實不過是收留孤苦伶仃之人的大房子罷了。

游園會的選址每年都會被拎出來反覆商榷,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出謀劃策,是年前的頭一件趣事。位置要出奇出新,但也不是每一處都能拿來搭園子,往年有幾回擺在了花園裏,本是好好的,既有梅香,又有景致,直到那年三兩搶花球的小宮女一屁股坐在舅舅養的花上。舅舅雖沒說什麽,但姑娘們心裏明白,都心照不宣地把花園從備選單子上劃了去。還有調皮的小宮女說要擺在襄王殿下寢宮外,大家夥吃定了襄王殿下脾氣好,暗搓搓地敲定計議,打算來一個先斬後奏,到時候撒個嬌,殿下定舍不得說不。結果那日不趕巧,殿下回來得早,正好撞見了大夥在支架子,那位主子眉頭一皺,擺擺手跟她們說:「到別處玩兒去。」

大殿前那塊空地向來是穩妥之選,那是大臣們上朝的必經之路,訣洛城朝會本就不多,若是遇上了,他們就得繞道走。城中的大人們同城裏的主子一樣,不是一板一眼的老派作風,他們會一邊走,一邊細看各種擺件,有時還會評價兩句。小宮女們裝個樣子站在那裏,若是被誇到了自個兒的,還會私底下裏誇某位大人眼光好。除夕之夜,燈籠被一盞盞點亮,眾人各司其職,有主持攤子的,有只顧玩樂的,有一味吃喝的,大家夥一起跳格子,煮餃子,會吹拉彈唱的秀秀本事,新學了幾個字的也會寫幾幅春聯。宮中太監不多,都是當時從南央派來的,宮裏是位女殿下,無須太監來避嫌,他們大都年長許多,不同我們這些個孩子一處玩。游園會上年輕的小宮女和小侍衛相處久了,有時也會湊成好姻緣,兩個自小無依無靠的人能在這世間找個人作伴,是再好不過的事兒了。若是拿定了主意,找內務府去領份喜錢就能出宮了,運氣好的,襄王殿下還會再多賞點物件。游園會時殿下一般都是不在的,她從不和我們一起玩,只是會過來轉上一圈,然後誇大家做得不錯,出兩個字謎,給點賞錢。

我是新年前幾日入宮的,頭一次參加游園會時,還與其他同齡的小宮女不大熟絡。我並非在訣洛長大,來此地亦不多時,對她們的生活習慣和各種講究不甚了解,做事兒也怕被她們笑話。做得少了怕被嫌懶,做得多了又怕做錯,便一直逃避和她們單獨相處,久而久之,她們也知道了我喜歡獨來獨往。與我同宿的幾個小宮女都是孤兒,我明白這當是舅舅特意安排的,他想讓我快速融入她們,可……可我做不到。

彩車旁宮燈明亮,金燦燦的燈火照在她們潔白如玉的臉龐上,笑容是那般純澈無瑕,而我站在一旁的陰影裏,裝作有別的事情要做。這時領頭宮女突然從我身後握住我的雙肩,想把我推出去和其他小宮女一起玩,但我霎時膝蓋一軟,跌坐在了地上。我扭頭慌亂地看著她,下意識說了句身子不舒服,便逃開了。

我躺在床上心跳得飛快,過去的經歷造就了我十分敏感的心緒,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我忍不住心顫。領頭宮女會不會覺得我是個怪人?我跑得那般快她是不是知道我在說謊?同宿的小宮女會不會因為我性格孤僻排擠我?大束大束的煙花在空中爆炸,我努力大口大口地呼吸,在她們回來時,翻過身去對著墻,裝作睡著了,直到她們入睡,才敢大氣呼吸。

後來我發現,是我多慮了,訣洛城的人和我以前見到的人都不一樣,他們不會逼你做任何事,就像在游園會之後,領頭宮女再也沒有讓我同其他小宮女多說話,而其他小宮女也沒有因我的缺席而特別對待我。她們做什麽事之前,仍舊會問我想不想一起,見我搖頭,便沒說什麽就走了。

我與她們不一樣,但從來沒有人把我當做怪物。

而我……我是怪物嗎?

我出生在宋國農戶家,家裏窮得揭不開鍋,沒餘糧把我養到出嫁的年紀,爹娘便把我賣給了隔壁村一戶人家做童養媳。他們家算不上富裕,不過勉強維持生計,過了沒多久,家中遇上了些難處,婆婆抓住我的手,滿眼笑意地跟我說要把我送去大戶人家做丫鬟,日後不必在村裏一起吃苦了。我在夜裏聽到他們說把我賣了個好價錢,那時我不懂事,還莫名地欣喜,自己竟值這麽多錢。

等到了他們口中所說的「大戶人家」,我才知道我來的地方是漠北。

我貴,是因沒人會舍得把自家女娃娃賣給胡人,那些個黃毛猴子都是吞人不吐骨頭的妖怪。

漠北貴族中有不少人鐘意漢人小姑娘,或許是出於他們對南方富饒土地的覬覦。在襄王鎮守訣洛之後,胡人南下之路受阻,他們得不到那片土地,便來糟蹋來自那片土地的人。我們到了那裏不通語言,被剝奪了名字,每天受盡打罵與侮辱,很多人沒有成年就死去了。

這裏同中原風俗不同,她們不會被埋起來,而是被卷進草席裏,丟在沙地裏。

黃沙會漸漸覆蓋她們的身體。

這樣的日子我受不了了,夜裏找了一卷草席,偷偷去了沙崗。但我沒能死成,那晚的狂風不知把我卷到了什麽地方,等我醒來,耳邊飄蕩著悠遠的駝鈴,我擡眼望見沙塵中一支商隊若隱若現,他們都似作漢人打扮,我努力爬起來,光著腳丫子在後面不停地追,求他們帶我入訣洛城。他們給我吃喝,把我身上的傷治好,我以為他們是好人,但他們把我賣來了含香閣。

含香閣也好過漠北,從這種意義上來說,他們的確是好人。

那年我不過十歲,因在漠北的諸多經歷,早已不是孩童心智,自然知道青樓是什麽地方。好在紅花媽媽是個善心人,因見我天性膽小,單安排我端茶送水,但我打心底害怕男人,即便只做跑腿活計,也難免會遇上難纏的客人,莫說是觸碰,他們的眼神在我身上劃過,我都會感到害怕。有一日我看見了一個不一樣的男人,他面色白凈,聲音不似尋常男子低沈,正有說有笑地同紅花媽媽攀談。我見他的穿著打扮,覺得並非常人,不說是何等顯貴,至少是出自富裕人家,而且不知為何他莫名讓我感到很溫和,不會像別的男人那樣令我害怕。我想與其長大了被討厭的人糟蹋,不如選一個讓自己不那麽害怕的人。

我要為自己找到一條出路!於是我鼓起勇氣攔住他,可是那一剎那間由心而生的恐懼,扼住我的喉嚨讓我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用力抓握住他的衣袖不放。

「你想離開這裏是不是?」他問。

我不知道為什麽他能一眼探明我的心思,但這不重要,他是我抓住的救命稻草,我拼命點了點頭。他對我溫柔一笑,說:「在這兒等我吧。」

我站在原地,內心忐忑,突然開始後悔剛才所做的一切,他真的值得相信嗎?他會不會找紅花媽媽告狀?紅花媽媽會不會覺得我忘恩負義?他是不是徒有其表的衣冠禽獸?

我忘記了當時我等了多久,唯記得那段時間十分難熬,那明明是個寒冷的冬天,而我卻似站在了太陽地裏,渾身發燙。我感到腳漸漸發軟,著實快要站不住了,但我又怕走了之後,他找不到我。

我太害怕了,以至於都沒有看見他出現在了我面前,直到聽他說道:「走吧。」

我擡頭一看,眼冒金星,我……真的可以走了嗎?我從一處地方到另一處地方,不斷輾轉,不斷漂泊,接下來又會去哪裏,我要面對的,又會是什麽?

「紅花媽媽那邊……」

「都妥當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遞給我,我雙手接過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只看他點了點自己的額頭,我才發現我的額頭上全是汗。他帶我上轎,那轎子看似普通,實則華麗無比,每一處都是細致的針線。這得是個什麽樣的人物,我跪地磕頭道:「主子的大恩大德,我沒齒……」

他將我扶起,搖頭道:「你的主子另有其人。」

「那您是?」

「我同你一樣。」

原來,他便是訣洛城中的大總管。他說跟襄王說過了,我長得像他的小侄女,碰巧那日襄王高興,特例允我入宮。從此以後他便是我的幹舅舅,我就是他的幹侄女。

我那時將信將疑,約是信他的,畢竟,我身上無一處可圖。

很多年後我才知他撒了謊,他根本就沒有侄女,他原本也是個孤兒。

入宮沒多久,他讓我親自去同襄王殿下道謝。

她長得很好看,面色很沈,不像傳聞中說的那樣散淡不羈,看上去很有威嚴。那可是王啊,她穿著一身朝服,而我穿著宮女的衣服,鮮明的形制猶如一道鴻溝劃清了尊卑,那一瞬間過去在漠北的遭遇不斷湧入腦海,我越說聲音越小,不小心連打了好幾個磕巴。

完蛋了!我嚇得直接跪下來磕頭。

這是我唯一的機會,可是我沒有把握住。襄王殿下會怎麽對待我?我不想被趕出宮去,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我的心一陣狂跳,把手藏在袖中,竭力隱藏住顫抖。

「起來。到我跟前來。」她說話不帶情感,冷冰冰的只是命令,我聽不出她有沒有生氣。

我垂頭走到她身邊,屏住呼吸不敢看她。

「你無須害怕。」她擡眼看了我一眼,平靜的眉眼沒有任何怒意,我只見她端起茶杯,一言不發地將茶水飲盡。長久以來仰人鼻息的生活讓我有了不同於尋常人的敏銳,我突然意識到,眼前這位高貴的殿下是在給我找臺階下,那一刻我恍惚了。

我腦袋發懵,一言不發地為她續上茶水,只聽她說道:「你叫望書是吧?」

我點了點頭,這是紅顏姑娘給我的新名字。

「識字嗎?」

見我沒有立刻作答,她也沒有讓我陷入不識字的窘迫:「每日的活幹完了,便去學堂讀書吧。」

我想道謝,卻不知該說什麽,此時殿下站了起來,舉起茶杯在我眼前,又放回了桌上。她雙手背在身後,朝門外走去:「茶倒得不錯。」

倒茶,哪有倒得好還是差的。

這位殿下,似乎不喜歡聽人說謝謝。

我在宮中住了下來,讀書識字,跟著舅舅一起打理宮中事物。他很圓滑,很成熟,我學不來,只能依樣畫葫蘆學著他的樣子,一樣一樣慢慢接手。我們之間差了好些年歲,即使做一樣的事情,也可見其中粗細,為此我要加倍努力補回來。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在長高,舅舅在變老,我感到我們之間的差距在愈來愈小,就算是再小的成功都會令我欣喜不已。

我不太會笑,也不懂得當如何表達熱烈的情感。每次看到柏姑娘沖上前去抱住襄王殿下,我都在想我是否有一天,也會這樣擁抱我喜歡的人。而當我邁開步子,我清楚地明白我做不到。我的心中自是歡喜的,絕不比柏姑娘喜歡殿下少,但是我的身體做不到。

我或許一輩子,也無法擁抱我喜歡的人。

我意識到我做不了太陽,那便做一個默默守護的月亮好了。

舅舅一直想讓我嫁人,是紅顏姑娘幫了我。她那一雙漂亮的眼睛,什麽都看得清楚。那種感覺並沒有讓人感到無處遁形,她會把每個人的心思都收撿妥帖,看破,卻從不說破。宮裏有這樣的人是所有人的福氣。

離開訣洛的前一天,殿下問我想不想一起去白石山,我知道舅舅是不會離開殿下的,而我,是不會離開舅舅的。

小小的白石山組成了我全部的喜怒哀樂,當大雪落下,我們圍坐在火堆旁,溫酒,弄琴,談笑……

我依舊時其中最沈默寡言的那一個。

此時一片雪花在我眼前緩緩飄落,它孤零零的,卻又因伶仃,而擁有完整的小六角。我伸手接過,看著那片冰涼涼的小六角在手心不斷湧動,最終化作一抹看不清的水痕。

我轉頭看向身側,心中從未如此溫暖過。

作者有話說:

小柏:你怎麽對小望書這麽冷漠!

明玨(扶額):你是不知道當時有多少蠢丫頭想爬床。

明玨(轉頭問紅顏):所以當時讓你幫我問望書到底喜歡誰問出來了嗎?

紅顏:自然。

明玨:所以是誰?

紅顏(笑瞇瞇):反正不是你。

唉,我喜歡番外,這種不完滿中的完滿,所有的溫暖都暗藏憂愁。許久沒有寫第一人稱了,手感很微妙。第一人稱要根據當事人的遣詞造句方式來,不方便出現他們文化範圍外或行為方式外的詞匯,像望書這樣的孩子,口吻是極為平淡的,寫不出花來。不過好在平淡,也是她人設的一部分。最後一段湧動的小六角,便是她自己,而她看向的身側,便是她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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