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面命耳訓(略)

關燈
那場宮中密談結束不過數日,陶府突發暴亂。張子娥得令,匆匆折回屋內取了那把用了多年的舊蒲扇,拉拉孩子小手,輕綿細語地說道:「陶府兇險,小珥留在府中為上。」

龍珥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好,渾身泛著股奶乎乎的甜糖味兒。她牽起軟軟裙角,跟在張子娥後頭啪嗒著小步子一路跟到了門外。穿著虎頭鞋的小腳一跺,龍珥停在了大門腳下,跟撥浪鼓似的搖著手,安安靜靜地目送她離開。

張子娥一身無垢白衣,披發簡簪,手執蒲扇,衣袂在步風中漫湧。她的扮相與初來梁國時別無二致,而周身氣韻卻與初入公主府時截然不同,不笑時有生人勿近的威壓,一凝眉則令人膽寒生畏,行軍陣前,一道純白倩影,鎮得四下無聲。她自有察覺,故而常是笑著,言語客氣,舉止謙和,但即便是同樣弧度的微笑,在權力與名聲的盡心傾灌下,也有了天淵之別的含義。

一旦遠離官場,在民間便是另一番景象。她與龍珥聚少離多,但凡得閑,必與她漫步長街,像平民一般買老字號的糖漬點心,等悅賓樓的流油包子。與襄王或欽紅顏靠美貌仗勢欺人不同,她的出現不會令十裏長街水洩不通,梁人愛她親和,喜她小龍,待她亦如尋常百姓,親近大多止於問候與寒暄。

龍珥此時站在紅木大門下,寬大而縱高的兩扇門襯得多年不長個的小不點愈發嬌小。她倚門望向張子娥離去的背影,知道是自己的龍氣在源源不斷地滋養她。孩子抿了抿嘴,在晨光中驕傲地勾起了唇角。

此番陶府一行,梁王欽點了張子娥與公主,他如此苦心安排,大約是想借此破了宮中流傳的不睦一說。她的確許久未見公主了,如今二人同車,氣氛十分微妙。公主氣傲,不會主動同她搭話,張子娥便借公事之便,簡單聊了兩句陶府之事。隨後公主問道:「聽說父王單獨召見了你?」

張子娥僅僅頷首而已。

「何事?」

「人多眼雜,等安頓好了再說吧。」

蘇青舟秀眉一挑,威勢立現,她將手肘擱在窗沿,向外探了一眼,笑道:「馬蹄聲紛亂,你小聲點自不會有人聽見,多日不見,張大人倒是愈發謹慎了。那你說何處好說話?」

張子娥看了她一眼,垂下頭來,公主生氣了,她心知肚明。畢竟,是她把人家給惹生氣的。但她也氣,氣得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公主是君,自然不可違逆,但她們之間,又不是普通君臣。她不甘,正如梁王所說,公主從不吐露心事,她要你的全部,卻不肯施舍半點零碎。她堅韌,勇敢,猶如四面密不透風的墻,除去渴求龍氣時短暫的脆弱,仿佛是天上遙不可及的聖人。一次次靠近,甚至是乞求,都無濟於事。縱使是那次她在山洞裏奄奄一息,公主依舊緘口不言。

她因想到數次同塌而眠的夜晚,肌膚相親,唇齒相交,她們靠得那麽近,卻又從未擁有過彼此。

公主會給你最好的,除了心。

張子娥一向善於忍耐,但這一次,她終是忍無可忍。

見張子娥久不答話,公主將視線落在她攥緊的拳中,熟稔地伸手搭了上去,張子娥驟然一驚,幾近一躍而起,馬車隨即猛地一震。

「公主,張大人,沒事吧?」車夫問道。

「無礙,」蘇青舟面不改色,只是擰眉盯著張子娥問道,「你怎麽回事?」

「我怎麽回事?那請問公主是怎麽回事?」她垂首,牙關緊咬,努力壓低聲音。蘇青舟莫名覺得,此刻若四下無人,張子娥應會怒吼出來。這令她甚感意外,印象中張子娥一直溫文爾雅,即便心懷猛獸,亦從不表露,到底是什麽令她憤怒至此?

「為什麽是她?」

「她?」

「是誰都可以!告訴我為什麽是她?」

「張子娥你到底在問什麽?」

她嘴角一扯,抓住公主的手,一個強勁壓下去,將人狠狠按在角落。張子娥一向文弱,叫她去校場上跑個兩圈都不願意,而公主並未離開龍翎過久,力氣尚有九成,此時體力確是在張子娥之上,但不知為何,無論如何都反抗不過。

落日西沈,銀漢不出,馬車中唯有那盞折扇書生送的橘紅小燈,隨著車馬顛簸,落鼓般躍動著起起落落的燈火,光影,人影,呼吸,全都淩亂不堪。張子娥一手扣上燈蓋,她被紛雜的光影攪得心煩意亂,她莫名不再懼怕黑暗,心中燃燒的欲望令她無比敞亮。猛烈的心火在狹小四壁中不斷上竄,理智在熾熱的火苗中漸漸湮滅成燼,她燒瘋了,比在山洞裏那回還燙,公主的長發還蹭得她手腕癢,有如千百只螞蟻緩緩爬過。

忠誠,迷戀,欲求,她伏在地上把最脆弱最不堪的自我雙手呈上,卻得不到任何回應,究竟要怎樣才能走到公主心裏?究竟要如何才能獲得她的坦誠?憤怒在無止之境瘋狂蔓延,張子娥知道使用一般手段得不到答案,濕潤的舌尖在黑暗中肆意攫取檀口中的甘甜,頭一次,不是因為龍氣。愛欲,控制欲,探求欲,亦或是占有欲,她無意分清,自離開國策門,她便在這塵世的熊熊□□中滾了一遭,遠望是一襲白衣,近看是滿身泥淖。交錯的領口樣式繁覆,一個結連著一個結,她不喜歡……

「張子娥你瘋了!」張子娥到底哪來的力氣?蘇青舟推不開她,壓下聲音清斥道,櫻桃口中香喘籲籲。

「誰好?」情緒在傾倒之後渾厚而沈靜,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蘇青舟,在漆黑中泛著冷冷的光。

不知所言!公主雙頰暈紅,咬唇暗罵張子娥吃錯藥了,一邊受制於人,一邊不受控制地有了回應。她心細如發的臣子再了解她不過,每一寸都拿捏得到位,她耐不住這些個手段。扯落的長發披散在背後,柔軟的腰肢隨顛簸輕擺,狹小的空間,車馬的疾行,她身處一片黑暗,荒唐與越界感前所未有的高漲。

「回我話。」灼熱的喘息壓在頸邊,耳根子被咬得發燙,這氣音聽得快要了公主的命,還頂了天的是句命令道。發瘋了的張子娥,居然敢這麽命令她。

「我不知道你在問什麽。」蘇青舟力乏,螓首軟軟地靠在她肩上,發帶松散,白玉耳環將落不落。她被拿捏得死,再也撐不起王家風儀,氣噓一聲,回得艱難。

還是避而不答!張子娥受夠了,黑暗中細長的眉眼若隱若現,兩指狠狠捏住她的下巴。

她已經撬開她的嘴了!到底要怎麽才能撬開她的嘴?

「你問明白點。」

張子娥不想說出那三個字,每次說出來,都覺得難以啟齒,她們憑什麽要被放在一起比較?那人不配!公主是狠心要裝傻了,她在逼她,她也在逼她,她們一次次試圖突破對方的底線,要把腳印踩在無人之地,大聲宣誓自己來到過從未被他人觸碰的真實。這種相互較量與傷害要什麽時候才能到頭?

「我……和李明玨。」

她的聲音輕如蚊蠅。

馬車內頓時安靜下來,唯有馬蹄聲,簾飛聲,蟲吟聲悠然在耳。打破沈寂的是公主的笑聲,銀鈴般清脆悅耳,她終於明白張子娥因何發了狂病。她捂著嘴,纖纖玉指勾著脫落的長袖半掩起臉蛋兒,笑得像個孩子,沒完沒了的,腿還輕踹了張子娥兩下。張子娥見狀收手,楞在一旁端坐著,蹙起個眉尖兒,楞著張白臉兒,不知到底有什麽好笑的。

「你當真了?」蘇青舟耷拉著衣袍縮在一角,細瘦的肩膀靠在窗沿,歪頭正笑著。

「……」張子娥無言以對。

太黑了,公主依稀能看清她臉的輪廓,卻看不清表情,著實可惜了些。她湊近一點,軟著眼神看她,用鼻尖對著鼻尖,鼻翼翕動,嘴兒輕張慢闔:「我與她……並無瓜葛。」溫熱的氣息時輕時重,她是故意的,這種重新得到掌控權的感覺令她無比愉悅。

「那李明玨說……」

「你問過她?她說的話你也信?」

「那公主當初說的……」

「什麽?」

「不是頭一次了。」

真是傻,盡會瞎琢磨,還真琢磨出全一套來。說她愚鈍呢,又前後理得通順,說她聰慧呢,又被那臭不要臉的騙得團團轉。

「我不想嫁人,是我自己做的。」蘇青舟拍了拍她的臉,話音帶笑,寵溺到沒了邊。

張子娥被拍得一楞一楞的,什麽國策門高才,什麽梁國大督軍,自己就活脫脫一傻子,信了李明玨的鬼話!她好不尷尬地往後一縮,賠罪道:「給公主賠不是。」

說完,張子娥兀自整起了衣衫。

她還真是……要人命。公主心想。

公主斂了笑,一時想不到好詞賜給張子娥。罷了,早就該習慣了,她奪了張子娥放在衣帶上的手,食指在手心輕輕一刮,嘴唇軟軟地囁嚅兩下:「張子娥,你把我弄成這樣,就想賠句不是?」

張子娥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公主,耳邊泛著淺淺月光的白玉墜子稱得人兒嬌若春光。

「賠罪。」

蘇青舟向前一傾,用軟款的聲音切入正題,她把手放在張子娥手心上,緩緩合掌直至五指相扣。

她還真是……要人命。張子娥心想。

她聽得頭皮一陣發麻,默默吞了口唾沫,心開始砰砰直跳。除了今次因某個喜歡看笑話的藩王走火入魔,她素來冷靜,即使是在枕席之間,以前心跳得厲害,是因這的確是件折騰人的體力活,可今兒她靜坐一旁,心跳卻已然似奔。

她是公主一句罵一句罵教會的人,懂得當如何賠罪。

張子娥清了清嗓子,淡淡說了句:「我們繼續。」

作者有話說:

因考試停更,12月6日後回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