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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月下烹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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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架一路西行,在荒唐不堪的深歡後,二人默契地對昨夜之事避而不談。張子娥仍未向公主坦明那日梁王所言,她當開口,卻不知當如何開口。此次前往宋地,雖名曰鎮壓暴民,但所作所為已與割裂梁國無異,她要借此機會把故鄉變作公主將來的王城,好比訣洛之於襄王,此處水陸交匯,雄踞天險,且盛產魚米,是她們攜手一城一城奪來的沃土。即使他日梁王傳位於太子,公主若想起勢,亦有退路。這是殺頭的死罪,她深知效忠的是公主,而非梁國,她們二人機緣已深,自可如此篤定,但下面的人,不一定。

這一步走得太險了。

車馬搖晃,初夏的光影落張子娥臉上,稀稀疏疏地篩下神色難辨的陰影。在梁王寬政之下,自上而下喪失了對封侯拜將的野心,近年來扶植的寒門士子,雖忠誠有餘,卻貪心不足,不定能心甘情願走上險路,畢竟,如今的梁國不壞。這世道還不夠亂,沒有亂到足以滋生與她一樣的亡命賭徒,天地需被攪渾,要更多的難民,更多的戰爭,饑荒,洪水皆不可缺,然而天不遂她願,戰亂征伐下,去年竟是個豐收的好年份。天時不得,人和亦難,宋國新王與舊王一般勤勉克己,天子雖有南蠻掣肘,但盛在勤儉愛民,苛政不行,宮殿不擴,連新修的皇陵都小得可憐,南央治下太平,訣洛更不必說,漠北退軍之後,那條直通大漠的商路車馬不休,襄王荷包裏怕是富得流油。戰事不消提,盡管魏宋仍有交鋒,但自李定邦離世,不過是小打小鬧……她無法在眾人無欲無求的時機下,在短短幾年間建立起堅不可摧的人脈,強大到同梁國世家相抗衡,同諸方分庭抗禮。她們需要一個十年,或者至少一個五年,但梁王給她的期限,絕對沒有那麽久。

眼下的舊宋地,只是一顆小小的種子。

梁王對此顯然已有察覺,梁地版圖已足夠優越,比起奮力一搏,不若取一平庸之君休養生息,他日待一賢王,擇一良機,再謀天下,如此一來,他既不用大動幹戈,又不失一明君美名。

此計穩妥不假,但天下歸一便不是她今生所見之事。

張子娥遙看紅日西沈,挽韁冷笑一聲,她一身血債是要下地獄的,哪裏顧得上什麽來世?今生,今生她要把想要的東西死死攥在手裏。

黃昏時分,一行人宿於驛站,此地離國策門不遠,張子娥念許久未歸師門,將白馬拴在山腳下,手持孤燈,回到了闊別多年的深山老林。山高路難,一級一級石板階好似無窮無盡,當她來到熟悉的求知亭時,穹頂已是星河滿綴。

風起廣寒,樹影婆娑,一勾彎月下,花發老者只身立於斷崖邊,寬袍廣袖隨風獵響。他身材清臒,一身鴉青色長袍落在瘦肩上,舉頭望向天上彎月沈吟不語。聽到腳步聲,他未回身,輕輕道了一句「你回來了」,仿佛張子娥今晚回山,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師徒二人以月光為引,對坐亭下,閑敘了片刻,三言兩語間,天下大事猶如佐著一壺苦茶的小點。空話罷了,塵虛將手中茶盞放下,在杯底與石桌清脆相碰的那一剎那,說道:「子娥,你也有龍。」

張子娥看向塵虛,老師突來的點撥似乎令她頗感詫異,她將平直的眉尖輕輕擰起,小心翼翼地確認話中含義:「老師……讓我行忤逆之事?」

「你如今所做,又何嘗不是忤逆之事?」塵虛慨然一笑,他的徒弟,他心中有數,「所謂良禽擇木而息,你而今身在歧路,看似愈行愈遠,實則愈走愈偏,到頭來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空黃粱夢。五公主根基尚淺,跟她無異於自毀前程,待梁王去後,且不說你能否手握大權,以你今日之功,他日身家性命都尚未可知。當初為何讓你去訣洛?訣洛錢糧富足,兵多將廣,最宜起勢。」

「但人不對。」

塵虛搖了搖頭,他教了她太多天下大道,想必是疏忽了為人臣子之道,只聽他緩緩說道:「碌碌之臣被君王駕馭,功高之臣令君王忌憚,真正的能臣看似由君王駕馭,實則在駕馭君王。襄王確無吞並天下之心,但你可以讓她有,你也知道她最在意什麽。」他笑了笑,說這些都已經太遲了,他珍藏多年的徒兒莫名其妙去了梁國五公主門下,他知道她上山的理由,她有惑。「子娥,你非為盛世而生之人,唯有混亂可助你遠行,然當今形勢猶如一壺溫水,將冷不冷,將沸不沸,你說良弓,是當用,還是當藏?」

皆可。

大爭之世,良弓當用,太平之時,良弓自藏,而如今當用當藏,盡在梁王一念之間。若不是塵虛一語道破,她沒有料到自身處境竟危險如斯,為保梁國無憂,梁王大可棄車保帥,猶如當年葉相殞命,換宋地十年昌平。她恍然頓悟,梁宮談話絕非肺腑之言,而是溫吞的試探與威脅,梁王,是想讓她知難而退嗎?

見她沈默不語,塵虛滿意地微微頷首,他最鐘意的好徒兒恰似紅爐點雪,一點即融。他雙袖相合,雙手藏於袖中,問道:「天下因何而亂?」

「地震,幹旱,洪水,疫病,戰亂,暴政,苛稅,徭役,外族入侵。」

「不錯,天災不生,漠北不破,襄王不反,你今生難見一統,為師為你布下的局已經改寫,你去錯了地方,跟錯了人。」

張子娥的杯中茶已盡,塵虛略微起身,輕挽衣袖,瘦手緩提茶壺,他先與徒兒對視一眼,轉而將目光落到杯中,啟語說道:「為師不妨再為你指一條出路,如今你輔佐五公主,企圖用王權對抗王權,那你可有想過,若你是天命,對抗的,便不再是王權。莫要忘了,你也有龍。」

茶水已滿,但他卻不曾停下,水循著圓滑的杯壁不斷溢出,配上他溫緩的聲音,潺潺若月下清泉:「你的容器在這裏,你的欲求在這裏,你需要更大的容器。國策門的弟子不在少數,只要你需要,他們都會成為你的臂膀。」

話音落,茶杯中水亦靜,唯有石桌邊緣的水滴,一滴滴砸落在初夏泛著碧綠油光的野草上,發出一聲聲聽感蔥蘢的悶響。

他並非童白石那般閑雲野鶴自在飛。他們金銀銅三人,自仙承閣一別,各自有了不同的命運。金富貴落在世俗的錢眼裏,童白石出世不問凡俗,而他尹塵虛看似歸隱山林,實則留戀人間甲子。

下弦月清淺的蟾光勾勒著師徒二人同樣清素的眉眼,一般寡淡的素色在無垠夜幕下默默對峙,耳邊滴答著間隔越來越久的水珠滴落之音。恩師所說的話,她聽懂了。往日他們談今吊古常各執己見,不得論不罷休,此刻她雖心懷異議,卻不願在口舌上爭一高下。身份與地位在區區數年間轉變巨大,她從局外人,變成了局中人,心知師徒二人道已不同。

張子娥伸手穩穩端住茶杯,垂袖將杯中茶水緩緩傾倒在草地上:「天地,便是我的容器。」

塵虛微笑,張子娥猶如一泓止水不動聲色,但他知道,她有脾氣了。她下山久了,性子也變了,不知是何人改變了她。

「你不必今日答我,為師,自在山中。」

回路上,張子娥手提青燈,腳步聲在空寂的山中回蕩,夜已深,每一步落腳都似踏在蟲鳴上。她從未想過要親自坐上那位子,但的確在塵虛話音落下時,有了短暫的遲疑。正如他一針見血地刺中了她心中暗藏的膨脹之欲,至於那欲望自何時而起,她不得而知。或許她想做的,並非開疆拓土的開國之臣……

張子娥回到驛站時已近清晨,她鬼使神差般走到公主房外,在房門輕啟那一刻,她看到眼前人如水芙蓉一般嬌艷的面容,腦海中驟然浮現那晚馬車中纏綿的衣香鬢影,令她整個後背如火燒一般發燙。她怔了片刻,陡然醒悟——這就是我的欲望啊!

張子娥神色如常地走入屋內,反手將門合上。公主梳妝得早,這時候出發,未免太早了些。

「公主沒休息好?」

「嗯?」

「衣服有些重?臣來為你解佩。」她勾動唇線,嘴邊謊話說得敷衍,眸中暗示分明得過分,一股子狂徒狷介味。

「張子娥,我不需要。」

「你不了解你自己。」張子娥舒展著眉尖,表情認真地搖了搖頭,仿佛她真的比公主更了解自己的身體。當話音落下時公主的玉佩和發釵已在她手上,而她身穿的是純白直裰,頭戴的是白玉簪子,都是一摘即散的輕便玩意兒。拒絕不夠堅決,蘇青舟輸給了剎那間的猶疑,她手心開始冒汗,只因張子娥一臉平靜地從腰間卸下麒麟玉的樣子,嚴肅勁兒裏一水的妖邪氣,叫她要了命的□□中燒。

罷了吧。

她扯住張子娥手中絲絳,才穿好沒多久的衣服落到了腳踝。

她放任她不是一天兩天了。

畢竟張子娥……一慣做得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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