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定國安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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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乍起,戰鼓隆隆,氣氛在神秘將軍的現身中凝成了一線。囚車上身負拷撩之人並非眾人想象中的少年將軍,他甚至看上去身體孱弱,病味怏怏,胳膊纖細得連一把劍都提不起來。

然而正是這個提不起劍的俘虜,撥動了訣洛城最後的平靜。

當消息傳到訣洛,沈重的步伐踏破破曉的寧靜。寒夜將盡,宮殿在晨霧中顯得巨大而沈默,趙攸疾步獨行在微涼的霧氣裏,屈指撫去甲片上厚厚的一層水汽。方一擡眼,那扇十尺高的殿門霍然對開,一股帶有兵甲鐵寒的早春冷風交錯亂拍。二人瞳孔驟然一縮,震驚的眼眸中赫然映著的彼此——竟同樣是一身戰甲。他們雙目微瞠,對著眼前披掛持劍的人,遲遲沒有說出下一句。

多少年過去了,南央蕭瑟,梁國做大,宋國遭難,漠北不甘於一隅,天地都變了,他們卻還是從前冥頑不靈的模樣。

被俘的不是旁人,他是李守玉的次子,李定邦。私下裏,趙攸和李明玨會一起喚他二哥。

「二哥我來救。」

趙攸是來請命的。

幾月前他還在同李明玨調侃這人究竟是誰,他沈浸在煙花爆竹聲中,把酒言歡做笑談,又怎會能想到此人竟是二哥?老將軍兩個兒子,大哥和二哥都是馬背上的驍將,游園之亂中,大哥李安國戰死,二哥李定邦重傷,經數月調息才得以恢覆元氣。那時他們共守北地,二哥因無法上陣殺敵,只得在兵營裏接管操練,李明玨與趙攸亦在其中作小小兵卒,但凡是他接手的兵,沒有不聽軍紀,不勤操練的。他常托腮調侃地說這兩個調皮的小不點是來損他清譽的克星。後來二哥舊疾覆發,不得不回南央請大夫調養,幾年後在天子門下謀了個閑職,至此遠離了刀槍劍戟。

趙攸握緊劍柄,老將軍就剩這一個兒子了,天子好狠的心,居然會派他上戰場。

李明玨將他輕擡起的劍按下,此局就算是死局,她也必須去。當年流浪於市井,在回宮路上,若非二哥擋那一箭,李明琿早就死透了,他怎麽舍得用二哥的命來挑撥她與皇叔的關系?李明玨面上浮起悲愴之色,清晨稀薄的光灑在她臉上,在鼻梁處投下一折若有若無的陰影,她眉峰低壓,篤定地同趙攸說道:「二哥我來救。他若是出事了,全權由我一人承擔,老將軍忠於李姓,不會拿我怎樣。你若去了,勝則無功,但二哥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罪責在你,那王八蛋有大把的理由把你從我身邊除去。攻宋形勢大好,下一步是什麽?趙攸,聽我說,留在訣洛,訣洛可以沒有老將軍的支持,但絕不能沒有你。」

趙攸怔忡相看,年少時走馬過草原,二哥尚在軍營之時他們都還是爬不上馬背的孩子。他會溫柔地把他們抱上馬,一手牽一條馬繩,隔著兩兵相持之地,默默望一眼遠方依稀可見的舊都。他還記得,二哥遙望舊都時,袖中隱隱顫抖的雙手。

他是真心懷念那日子,簡單,純粹,拿起把劍殺敵就好,有老將軍,有二哥,有同伴一處吃癟打鬧。忽地他們全成了大人,王上,臣子,和被用來挑撥的棋子……趙攸低頭凝看被她按下的劍柄,翻江倒海般的心緒叫他頓了半晌。訣洛偏安他是默許的,如若投身亂局,他日漠北一亂必將腹背受敵,三國混戰的渾水確實淌不得。他們只會打仗,卻不是為戰爭和權力而生的人,可他們置身於權力勾鬥的中心,又如何能獨善其身?他想要今生的太平,而他的子女卻有可能經受戰禍的離枯,這一日終究無法避免。

他擡頭看向李明玨,深深地明白他們脫下常服,穿上戰甲時都經歷了怎樣的掙紮。

今天下紛亂方始,又有誰知道什麽時候才會是盡頭?前路漫漫,究竟哪一條路才會走向太平?他不通神明,不敢妄言未來,更不知對錯何判,他只知當下必盡之事。

救二哥。

趙攸收回劍,應了一聲好。

攻宋之事,天子三請襄王,襄王不動兵,今李定邦被俘,請戰書和大軍同時出發。

請戰書是禮數,不需天子批準就出兵是態度,李明玨將韁輕輕一扣,在高地上眺望遠方。此處離戰地已近,褪色的天穹下濃雲翻滾,渾濁的河水傾倒出一幅濃墨重蘸的巨畫。

在這幅顏色稀少的畫卷中,烏壓壓的軍隊整齊劃一。

正向南而去。

***

宋國太子秦符君一路受挫,半月前還被李定邦率兵圍剿三萬精銳,父王將穩定的戰局教到他手中不過月餘,可真算是把儲君的顏面給丟盡了。秦符君看向囚車內一言不發的男子,握住劍柄的手不住顫顫。

他想殺他很久了。白日黑夜。

圍剿那天領兵突圍的曾校尉是同他一起長大的生死之交,戰死的士兵都是同他一起從秣馬厲兵裏來的精兵強將。乘勝追擊變成甕中圍剿,他站在數裏之外的山頂,一刻前還想為摯友敲響勝利的慶鼓。

慶歌變悲歌。

落石炸下,營救的入口被堵得嚴嚴實實,秦符君立於在烈烈寒風中,以極近親臨的方式見證了這場屠殺,桑柘生煙,血流田渠,至交斷命,而他卻什麽都做不了。兩國大小交戰不下百例,未嘗有一例慘烈如斯,當戰火褪去,裸露出焦黑的土地,連冬日裏蘇醒來的漫天寒鴉都在啜啜哭訴。

他愈發握緊劍,手背上爆出一大片扭曲的青筋。那劍曾是一對,如今曾校尉已死,又何須茍留?少年太子在三軍面前斷劍立誓,不手刃此人誓不罷休。北風過境,淹沒了咬字清晰的誓言,龐大的軍隊在凜凜呼嘯中一言不發。他們訓練有素,會用死寂一般的沈默來表示失去戰友的悲痛。斷劍深入土地,落日餘暉在劍刃上折出不可直視的強光,士兵們不敢望向這位將來會接管宋國的王權貴胄,但他們知道,秦符君會是個好王上,他自省,克己,從不推卻過錯,宋王,沒有選錯人。

但這並不妨礙在宋國境內流傳著易儲的謠言。故事裏的人不知,但看故事的人應都曉得是何人手筆。在秦符君對魏丟盔卸甲之時,宋國三皇子卻在對梁戰線屢立戰功,秦符君沒有嫉妒,他只嘆命運不公罷了,他在這裏面對不知從哪裏降落的天兵天將,而梁國,竟沒有派出那個出兵詭譎的國策門女子。

怨天尤人毫無意義,既披帥掛印,便要與那人周旋到底。他因知技不如人,益發竭心盡力,行軍作戰之事無不親力親為。勤勉,是刻在宋國兩代君王骨子裏的硬氣。黃天不負有心人,一次夜襲中李定邦不甚墜馬,令士兵們聞風喪膽的神秘將軍顯露真身,而他,終於可以在故友的亡靈面前兌現承諾。

還是在那山坡之上,三軍列陣,他站在高臺上手執利劍,擡臂欲斬殺敵將大振軍心。正當他揮臂之時,手腕一陣劇痛,落劍擊地發出鏗然震響,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他震驚地擡頭看向那鬥膽包天之人,唇齒戰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父……父王……」

秦符君怔楞地望著父親,幾年戰事,宋王已是滿頭白發,但他打掉自己手中劍的力道分毫不減,一朝將人拽回了兒時他嚴苛的教育。他已與他齊高,卻仍舊是那個事事不如他的兒子,連手中的劍,都握不住。宋王留給兒子最後的尊嚴是那句:「回帳中細說。」

「父王,兒臣不懂,龍夷您不殺,李定邦您也不殺,這到底是為什麽?三萬將士的亡魂夜夜哭泣,這裏的士兵人都是他們的弟兄手足,不殺李定邦,人心如何當安定?」

秦元魁凝視兒子,他正處於年輕氣盛的年紀,想要戰功,想要報覆,但事情遠沒有這麽簡單。李定邦的身份不同尋常,是牽扯著天子與訣洛的一根線,絕不可自行處置。他今日前來不僅是為保下李定邦,他還要向兒子介紹一個人,這是他思索了很久的決定,他作為宋國的接班人,必須提前知道。

「衛校尉。」宋王聲音低沈地喚道。

秦符君對他再熟悉不過,這是父王一手帶上來的小將,隨他立下不少功勞。衛松不是在遠處觀戰的文將,他陷陣殺敵,全是真刀真槍搏來的功勳,在軍中甚有威望。他們曾並肩作戰,只是因衛松過於沈默寡言而未有私交。衛將軍不善飲酒,在將士們攜酒歡慶勝利時,他身姿筆挺地坐在一側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人各有脾氣,這絲毫不妨礙秦符君欽佩他的才華,衛校尉出兵穩健,不像是初出茅廬的少年,在曾校尉死後,他也暗自動過想向父王討他做副將的念頭。

「衛松拜見宋王、太子。」

只是他不知道,此時他們正在商議李定邦之事,與衛校尉又有何幹系?宋王明白他的疑惑,越是重大的事,便越不能賣關子,他同太子坦然道:「他是龍夷。」

太子大驚,當龍夷在卸下偽裝,眉眼還依稀留有昔日模樣,而幾年戰事已然將他脫胎換骨成一個英眉朗目的成年男子。

「衛校尉戰功赫赫,在將士和百姓中頗有人心,等回到國都,我要宣布他龍夷的身份,並立他為相。」

立相?葉習之走後相位為他空懸十多年,而今父王卻要為龍夷立相?不行,這絕對不行,秦符君幾乎脫口而出:「您要讓他繼續做衛將軍!」

宋王楞了一霎,眉心極快地輕輕皺起,又極快地舒展開來,那雙寒星般的雙眸中,冷光一閃而過。這個急於掩飾失望的眼神,直接擊打進了秦符君的心裏。

父與子並不懂彼此追求的東西。

他的確狠得下心來殺掉那個在扮作龍夷的無辜少年,但是他不願讓龍夷二字背負上一世罵名。

「我意已決,龍夷如今立下汗馬功勞……」宋王話未說完,握拳在嘴邊幹嗽了一聲。那一刻秦符君才發現他是真的老了,方才打下他的劍,恐已使出了全身力氣。曾經他不管是騎馬還是射箭,都贏不過父王,但是區區幾載戰事,已將他摧殘得不成模樣,仿佛只需伸手一推,他便招架不住。秦元魁對自己的身體自然清楚:「他日我百年,龍夷便會是你的龍,你們……要好好相處。」

「衛校尉可以做丞相,但為什麽要是龍夷?父王……」

「王兒,同樣的事父王不想再說第二次,你就當是父王此生唯一的心願吧。」

那一聲王兒叫得秦符君心中一顫,父王從未如此輕聲地喚過他王兒。他對子女的溫柔向來都是給別的孩子,特別是他的三弟。三皇子的母妃被廢後害死,從小沒有娘,也正如此,從小得到了父王更多的偏愛。而身為長子的他呢?他從沒有休息過一日,又得到了什麽?時至今日,若不是他日落西沈,怕是也不會如此喚他一聲王兒。

秦符君知道他是一個好君王,他愛大宋,可他也愛,誰又比誰愛得更多些呢?父王向來克己為國,這也是他一直仰望他的原因,不管是在羽翼未豐之時假意和廢後交好,還是為了平息新舊策黨而犧牲葉習之。但如今他老了,看不清事了,連如此清楚的利害都看不明白。如果說立龍夷為相不過是為了滿足當年對葉習之的遺憾,那麽縱使葉相在世也不會允許他做這麽偏執的決定。

「父王……」他看去父親蒼老的面龐,隱隱顫動的眼神像是在請求他的同意。過去無上的君王老了,秦符君感到權力漸漸聚攏到了他的手心。這不僅是秦元魁的江山,也是他的江山,他要對他的江山負責,也要滿足行將就木之人最後的心願。

世間,哪來什麽兩全之策?

秦符君沒有再做無意的反駁,只是點頭緩緩說出了下半句:「兒臣知道了。」

他知道要怎麽做了。

李定邦重病,留在戰地只會兇多吉少,襄王帶兵來的消息已經轉來,但宋王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李定邦交給訣洛。在回宋途中,他們同車而行。

馬車上,虛弱的男人睜開眼睛,一起一伏的顛簸讓他胸中苦悶,他捂著胸口眼神渙散地望著身穿王服的男人。他曾經見過他,上一次見,還是那次北央狩獵。獵場上,兩支飛箭幾乎同時命中一頭小鹿,剎那之間根本判斷不出誰的更快,宋國太子下馬從小鹿身上拔下箭,說道:「你的鹿。」這是正在韜光養晦的王國蓄就的風度。

李定邦雖不是天家的兒子,但也有天家的氣度,他同樣從鹿身上拔下箭,與秦元魁手中的箭比照,說:「你射得更深,是你的鹿。」

他們點頭一笑,相互道謝,心知在不遠的今後或許會迎來真正交手的一天,不是在獵場,而是在戰場。君王,將軍,在號角聲中酣暢淋漓的決戰,那一戰他們會名留青史,勝者的姓名會被書寫在史冊上。

但沒想到再一次見面,竟然會是這樣。

秦元魁頭發都白了,而他……他都快死了。

「本王會給你請最好的醫官。」

作者有話說:

很喜歡的一章,爭取把每個人物的故事補齊。

父子組:秦元魁x秦符君

闊別組:秦元魁x李定邦

接下來的故事或多或少沈重了些,要怪,就怪張子娥XD

子娥:什麽?我快出場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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