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沾親帶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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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場上一箭疾出,李明玨瞇眼細細看深紮在靶心上的白羽箭,嘴角勾了些許笑。近半年來她手頭「私活兒」不少,練箭不如以前勤快,好在十多年的基本功夫長在了肉裏,沒那麽容易丟。她擡指輕挑弓弦,餘光瞥到了一旁揣著假笑的德隆,神情頗有幾分異樣。大總管生在南方,長在南方,一身細皮肉,一雙怕塵眼,一向見不慣刀槍利器,沒個什麽大事,都不會親自跑來箭場尋她。

「說。」襄王舉弓未停手,撇下一字後,旋即從腰上取出下一支。

「您還記得泰福銀庫嗎?昨兒有消息說是老莊主在我大魏國與宋軍交鋒時,遭流箭給射死了!那小姨子同他大兒子一夜之間卷走大批財物,逃得不知所蹤。」

「沒記錯的話泰福銀庫老巢在南央那兒吧,關訣洛何事?」

「可不,他們家做得大,生意大都在南央那邊,不幹我們訣洛小老百姓什麽事兒,可……這欽姑娘的錢,都在那兒啊。」

***

推開門青天朗日,日頭是挺好,可她日子不好。欽紅顏出門後不知是抱著何種心情,破天荒地跑到個藍布算卦攤前算了一卦。那白臉長須的算卦先生興許是看她氣度不俗還是怎地,見人說人話,嘰裏呱啦講了一大幫子大吉大利的話,說今年是又有錢,又有桃花。欽紅顏苦笑一下,忖記這先生莫不是個江湖騙子,她前腳敗了桃花,後腳丟了錢財,手頭繡活還不知當往哪兒出,真是房梁頂被掀得一片瓦都不剩。泰福銀庫的銀兩追不追得回來真不好說,她尋思指望得上兩個人,一個是宮裏的王,一個是林子裏的老頭,前者她著實做不到去求她辦事,只得來了桃花林。

她知曉桃花林是一是非地,而那金富貴,又是一名商人,想要從他哪裏得到點什麽,總得舍棄點什麽,心下很是踟躕。繡鞋方踏上青石磚,打木門旁邊跑來個白胖小男娃,白瓷小臉尚顯幾分稚氣,只見他兩手一搭,小腰一彎,客客氣氣地問好,話音裏還有股斷不掉的奶氣。欽紅顏回了個禮報上姓名,男娃便伸手掰開柵欄,樂呵呵地領她去了茶亭。

「欽姑娘是想通了?」茶亭中身穿鹿角棕桑衣的老叟問道。

欽紅顏搭手見禮,搖頭道:「我是想求您幫我追回泰福銀庫的錢。」

金富貴跟著她一齊搖頭,回道:「欽姑娘高看我了,南央裏頭的財官大戶都追不回來的東西,我一平民小老百姓,能追得回來?」

上一句剛埋汰完自個兒,下一句老頭子又聲調頗高地咧嘴一笑:「但我可以讓你賺到在泰福銀庫的錢。」

「金老您才是高看我了,我哪有什麽能耐能做你們這行。」

「聰明,有眼力,模樣漂亮,足矣。」

「聰明盡是些小聰明,眼力那是在酒桌上的,說漂亮,我也老大不小了。」

「人不可妄自菲薄。」

「您看我這人從小在青樓裏長大,青樓裏的事是行家裏手,可一換到青樓外啊,那真是樓窗上走人——門外漢一個。不然怎麽一朝出了風月場,事事不順呢?承蒙您擡愛,我真不是這塊料,單想留點保命錢,抱著那堆銀子過一輩子。不是我不想幫您,是這活啊,我的確做不來。」欽紅顏不知金富貴是看上她哪處的天資,非要拉她來做這一行,心中暗念他一老江湖亦會看走眼,竟能挑上了她這麽一塊小破石頭。她是個小人物,和大人物比不得,大人物談天下與形勢,她純喜那情愛與油鹽,金富貴既精通買賣,就該知道她不是他想要的那般貨。行商要講究一個匹配,她即要把自己那些個不匹配給說出來,消了他的妄念。

欽紅顏在唇邊柔婉地笑笑,她從不怕心底裏盤錯的一堆庸俗無趣的渴望被人瞧不起,說得十分坦蕩:「這麽跟您說吧,我是個俗人,就想找個好人家嫁了。」

「不試試怎麽知道?我知道姑娘想找個好歸宿,但我也說了,凡夫俗子配不上姑娘。當時姑娘不聽,如今可是知道了?」金富貴不知從哪兒掏出個小銅鑼,指背往上頭一敲——好家夥!不知從何處鉆出來十多個人,齊刷刷站成了一排。

「這是書生,這是廚子,這是匪子……」他裏裏外外把桃花林的男人都介紹了個遍,實在找不出人了,稍頓片刻,指著方才看門的小男娃說,「你要是不嫌棄,還可以等白小子長大。都是青年才俊,就欽姑娘看不看得上了。」

「您說笑了。」欽紅顏看金富貴的態度怕是鐵了心了,今日她若不答應,他定不會幫她。她確實是能暫且應下,待收回錢財,再幫金老頭做砸幾樁生意,讓他曉得自己究竟是幾斤幾兩,最後大大方方來個全身而退。但好歹當初合作一場,欽紅顏不想彼此為難,既然他們「棉花打絮——談不攏」,那便罷了。

「我欽紅顏很少求人,這次來是誠心的,既然您不願意幫忙,我便告辭了。」欽紅顏垂頭從容地再行了個禮,話說得恬淡無痕,好似丟了姻緣,沒了錢財的人是別人。出門時她隨意拿了件樣式寬松的夏衣,顏色素凈,遮得嚴實,不大能顯出身段,而當她低垂行禮時,兩袖飄飄長垂,柳腰柔柔微折,弧度勾出了盈盈一握的纖細。

她是個美人,不管年歲大小,衣飾如何,有無錢財,她依舊是個美人。她可以藏,但她藏不住。

金富貴一看,曉得玩笑興是開大了,擡袖挽留道:「老頭我也是誠心的,年紀大了手上的攤子多,想一個個交下去。夫妻不一定是長遠之道,同林鳥也會各自飛,欽姑娘若是想尋一安生之所,不如把桃花林當作家,你若不嫌棄,老夫還可以收你做幹女兒。」

欽紅顏詫異地蹙了蹙眉頭,幹女兒?她都多大年紀了,當什麽幹女兒。

***

金富貴最近很忙,不僅欽姑娘要見他,襄王也要。

襄王與他相約,剛一碰面,張口即問:「泰福銀庫的事和你有關嗎?」

金富貴還沒落座,屈膝一個趔趄,兩手拍拍老腿,說道:「哎喲,您真是擡舉我了,這能和我有什麽關系?」

「直覺。」

「這麽大的罪名,要講究真憑實據。」

「聽說你最近一直在找欽紅顏。」

「欽姑娘命不好,我也是在幫她。」

「她不喜歡你們那些事兒,你若是真為她好,不如給她找門好親事。」

「您說得倒是很了解。這人是會變的。男人靠不住。」他見李明玨的眼神諷刺地變了變,右手閑閑作態地托起桌上玉杯,喝上一口佐有碎冰的甘蔗汁,再答道:「別看我,我是老頭,老頭還是靠得住的。您也認得欽姑娘,繡房那事兒真成了,您不覺得可惜了麽?」

「她樂意便是,哪來什麽可惜不可惜?一心想嫁人怎麽啦,說得像低人一等似的,她既不願,你又何必強求?」

「您說這話特別有說服力。」金富貴回道,而後不著痕跡地瞥了眼面前這位占著王位不爭權奪利的人,不禁由心笑笑。李明玨在強求兩字上落音特別重,尚未笑開,老頭立即反應出襄王這是在下絆子,又馬上回道:「我是看她斷了財路,想給她個出路。」

「她過得好好的,忽然斷了財路,你說是為什麽?」

金富貴不接茬:「天有不測風雲。」

為了求人不擇手段太像金富貴的作風了,李明玨手中沒有證據,單憑直覺邀他一聚想探探口風,無奈金富貴那一張嘴雖是什麽都說,卻是不漏一點風。

金富貴撣了撣淡赭色的桑蠶衣袖,擡眼突然瞧見李明玨一向修整得齊整的眉毛,今兒畫得有些扭曲,居然有一小塊被削禿了,料是某位極為親近之人的手筆吧。他不覺掛了些笑意,微哂道:「您也是個念舊的人,有了新人,還不忘舊人。」

遇到調侃,李明玨亦不忌諱,回他:「我們之間並無交情。」

前幾日欽紅顏入宮來尋柏期瑾,李明玨遠遠望見了,發覺一年有餘,欽紅顏將她的鋒芒和美貌全全收斂了起來。她過去欣賞的那些辛辣和彎酸漸漸散了,欽紅顏終於如願以償地成為了一個普通女子,若是繡房那少東家不介意那些過往,她如今大約已經低眉順眼地做了人家媳婦。

她自然希望她過得好的,不然不會一直派德隆去買她的繡品,當然她也相信,沒有她這點暗地裏的幫襯,欽紅顏照樣能過得很好,之所以還是這麽做了,大約只是為了想彌補內心的虧欠。如果她能早些年發現欽紅顏的心願,或許,她早已嫁入了她想要的那種好人家,或許已同顧婉一般,生了一兒半女,坐在窗前細繡一個虎頭娃娃。她也曾經想做她的好人家,只可惜欽紅顏不願,李明玨不知輸在了那些人哪裏,亦曾冥思苦想,卻終究不得一解,而今她們二人分道揚鑣,她也沒了想通的必要。

「這話就說寡情了,一夜夫妻百日恩呢。」

「那也沒有。」李明玨拿起玉匙攪了攪杯中的碎冰塊,輕描淡寫地說道。金富貴頓了一下,不知她為什麽不說實話。襄王在花柳過天下皆知,且從不否認,怎麽到了這裏,卻不認賬了。李明玨不想與他解釋,只是打趣道:「你如此上心,怕不是想收個幹女兒?」

「哪裏,欽姑娘哪會肯做我幹女兒。我上回還問她了來著,她不吃這一套,還說若真要攀點親戚,她要做老朽的……」金富貴想起了那日桃花林暖光斜斜,天光下落,她仍舊帶著面紗,但依然能從一舉一動中察覺出面紗之下是位絕色佳人。在聽到他說要不要做幹女兒時,她柳眉舒展,雙目微晗,面紗下的唇角似動了動,眸子裏有了盈盈笑意。

綴滿碧葉的桃樹枝,在笑意盈滿時,開始徐徐輕搖。

層層碧葉錯落,多情地篩過一根根夏日熾熱的光柱。點點光斑,剪剪清風,她站在那株樹下,朱唇輕啟,明艷,且咄咄逼人。只須掠過一眼,便難以忘記,不管是面紗還是寬袍都擋不住,縱她藏得再深,也依舊具有令人灼傷的溫度。他感嘆這才像她,屈膝隱藏在陰影裏,太過糟踐。他經商幾十載,打心底地見不得這般暴殄。

話要說完,襄王還等著聽呢,金富貴低頭一笑,說:「幹娘。」

作者有話說:

明玨:噗——欽紅顏不愧是你。

明玨:你還是那個紅顏,沒有一絲絲改變。

和「被狗叼走了以外」一樣並列為三大我最喜歡的紅顏姐姐的臺詞之一。還有一個還沒寫到。

金老:當幹女兒不?

紅顏:我這年紀了,當什麽幹女兒……呵……

金老:那你要當我啥?(暗想,該不會是想看上了我老頭子吧……也不是不可以。)

紅顏:幹娘。

#望隴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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