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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當時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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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姑娘願意賭嗎?」金富貴端詳眼前姿容姣好的女子,明白倘若不使出非常手段,她定不會答應。那日他辭別襄王,在回桃花林的路上除了思索當如何消除她的懷疑,也在反覆琢磨那幾句令人詫異的話。細細回憶其間語氣同神態,應是實話不假。他不知襄王和欽紅顏之間的關系究竟如何,只曉得凡是反常,必有利可圖。

因此他需要一個足夠大的誘惑。

老頭狡黠,大大方方攤手講道:「你若勝了,你在銀庫的錢有多少錢,我便給你多少錢,你若輸了,來我桃花林。」

與其說是欽紅顏在賭,不如說是他在賭。

***

「大事不好了!」

德隆飛快使了個眼色,令十步內的小宮女和小太監斂裙屈膝刷刷撤退。只見他一個快步利索地湊到跟前,壓低聲音說道:「賈老板去找欽姑娘提親了。」

李明玨不為所動,垂首繼續拿指尖一根根理順白羽箭尾,不屑一顧道:「她對賈老板表面上雖是樂樂呵呵的,但私底下不止一次同我說過他的壞話,五十好幾娶了八房,她是斷不會嫁給他的。」

「以前是以前,欽姑娘如今沒了生計沒了錢,在低谷裏待著……而且那賈老板心誠啊!帶上大禮親自往含香閣送了好幾趟,還每回都不一樣!雖說欽姑娘是既不同他見面,又不收禮,但也沒說一口氣回絕,您說這一來二去,不都說那烈女怕纏郎嘛!我看他們今兒終是見了面,聽人說已談了小半個時辰,怕是要談妥了……」德隆拼了命把心肝和腦汁絞著,一張嘴劈裏啪啦說個不停,苦想要如何將事情給說明白,一個擡頭,欸!人沒了!

訣洛城商隊來往頻繁,一向是人潮湧動,車馬駢闐。論場面,除去集市,當屬花街,好比這今日的含香閣,那可是自個兒後背貼上別人前胸,熱鬧得緊,扔顆綠豆下去都能連砸好幾人。自從欽姑娘不在含香閣了,一年裏難得回來個幾趟,除了一頂一的貴客,那都是不見的。聽說是要嫁給做生意的賈老板了,大老遠來看個喜慶的人那叫不嫌多。

百米外一聲馬嘶扯破喧囂,眾人仰頭一看無不避讓,縱他再不懂馬亦能瞧出是匹絕世好馬。馬背上之人雖遮了面,但在含香閣大紅柱前那身手利落的一跳馬,誰都知道是襄王。

「叫姓賈的給我滾出來!」

紅花媽媽在半道上相迎,聽了這話訕訕地摸了摸臉,緊張得把臉上胭脂都摳到了指甲縫裏,還不忘笑著給一旁的丫頭可勁兒打手勢,那丫頭機靈,一得令拔腿便跑,遞信遞得比只兔兒還快。賈老板獻殷勤不是一天兩天了,可人家當時搭著高枝,是個春風地裏飛出來的金鳳凰,常常是愛搭不理。襄王一年多沒見人來,這鳳凰又落了地走到了死胡同,會回心轉意再理所當然不過。本以為這回許是好事將近,誰知竟又出了岔子?紅花一面揣笑慢步領著眼前這位滿臉寫著嫌她走得慢的女菩薩,一面嘀咕著菩薩不來,一來就要鬧天宮。

李明玨一手推開門,正好撞上了準備開溜的賈老板。她神色一凜並未說話,賈老板只覺手心霎時全是冷汗,心想金富貴這個忙幫得真不劃算。好在他還算是一把年紀經驗老道,拿手撫了撫心口,識相地打了個招呼轉頭就跑了。李明玨都懶得掃他一眼,聽他腳步咚咚咚地滾出了門,腳往後一踹將門合上,問:「你當真要嫁他?」

欽紅顏原以為金富貴說的是個笑話,李明玨眼睛又沒長在她身上,她和賈老板才喝了一會兒茶,這人說來便來了。

氣氛一時變得很尷尬,欽紅顏用指甲在掌心裏焦灼地劃了一下。雖然這是金富貴安排的一個賭局,但她也沒料到,當她看到局中的那些個紅綢子,她想到的還是她。是啊,除了這位殿下,她又能想到誰呢?她把最好的年華都揮霍在了含香閣,而這位殿下又是她再熟悉不過的熟客。她是今生再也愛不得她了,只能這般同自己解釋為什麽還會想起她。是別無他選,一定是因為別無他選。

當如何收場呢?是當同她解釋清楚這是她和金富貴打的賭,還是懶得解釋,稀裏糊塗地把場子給圓下去?她本該思考這些,話到嘴邊,卻被李明玨那一句話給問懵了,恍惚地摸了下瓷杯,晃了晃杯中喝了一半的酒,回道:「我嫁給誰與您有何關系?」

李明玨頓時失語,不因其他,此事……的確與她並無關系。她二話不說來到此地,是自認曾經耽擱了她,希望她能如願以償嫁戶好人家,誰知一年不搭話,王八綠豆都看得上了,怎麽能說自暴自棄就自暴自棄呢?人可不能萬萬不能輕易糟踐自個兒。她答不上話來,只是用一問還了一問:「你是認真的?」

欽紅顏匆匆掠過李明玨一眼,雙唇輕輕地嚅了嚅,有什麽話到嘴邊卻始終說不出口。話雖不曾出,然而舊日時光的味道卻開始在舌尖蔓延,難分是苦,還是甜。認真?她們之間有什麽是認真的?從來不談明日,從來不說心裏話,李明玨要請哪位姑娘去宮裏,她又要和哪個看得順眼的公子哥過良宵,一腳踏出那個門,兩個全全自由身,一線藕絲都不帶。掛在嘴邊聊的無非是酒肉,閑話與手裏那一顆葡萄到底甜不甜……

突然挑明說起了正經話,反而很奇怪。

一年前她親手推開沈重的大門,只身離開訣洛城宮,沒有等待李明玨的一句話,甚至是一個回眸。由此欽紅顏便感到釋懷了,但凡有一點挽留,也不至於如此。現在又來過問她的決定做什麽?她又是為什麽能這麽快知道並且親自跑過來?欽紅顏不敢深究下去了,她怕得到一個答案,既怕它是真的,又怕它是假的,而且即使知道了,又能如何?已經不能如何了。欽紅顏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酒,她想借酒味把話說得有底氣一些:「我想嫁誰就嫁誰。」

「欽紅顏你瘋了?」

瘋了?也許吧。欽紅顏眼簾半垂神情未改,只是不再端坐。本就是個敗了的賭局,她自認不當太鄭重其事,計議說幾句胡話,打發走人。她自顧向後靠著軟墊,透過淡茜紅紗幔,瞥見街上人潮擁擠——看熱鬧的人,比方才更多了。

熏風帶著喧鬧過簾,欽紅顏淺蹙起眉來,不知怎地,心底竟被攪得有幾分神煩意亂。

「我沒有,您才瘋了,不顧人言大白天跑到花街柳巷來。」

「不就是錢沒了嗎?你為什麽要自暴自棄?你以前不是最瞧不上那個賈老板了嗎!」

「不就是錢沒了?您說得好生輕巧,我只剩下錢了,錢沒了我還有什麽?他愛我,待我好,拿金山銀山來養我,做九房又怎樣?」

「你清醒一點,你會後悔的。」

「需要清醒的是您,襄王殿下。」她頓了頓,站起身來款款趨步行至距李明玨三步遠處,悠悠望了半晌,忽而唇角一牽,用最婉和的話音問最尖銳的話:「您有想過您一來他便不會再娶我了嗎?我在訣洛城還能尋到人家嗎?曾經您是這裏的客人,我是侍奉您的奴才,您想來來,想走走,今日呢?您為何要插手我的決定?」

「我不希望你做錯誤的決定。」

「您這麽為我著想做什麽?」她半倚在紗簾邊,下頜微揚,雪白的頸子矜持地攏在烏發裏,纖指勾著簾角,嘴邊淺淺一笑:「哦?是愧疚麽?還是同情?您覺得我欽紅顏需要您的愧疚和同情嗎?我欽紅顏想要的,您一直都知道,從前您不想給,現在您給不了,好不容易有個人來給我,您又將他趕走了,您有想過我的感受嗎?」桃花眼幹澀地眨了眨,她沒有哭,她從不落淚,好哭的女人,會撒嬌的女人,她從來都不是這樣的人,她也不知道該怎麽演完這一場戲,說著說著更不知道到底在同她說些什麽。她只知道好久沒與她說過話了,這像是她們頭一回在面對面說話,過去的那些話是從嘴裏出的,從耳邊過的,今日的是心裏來的,往心裏去的。

她們從不在對方面前顯露心跡,把心事都密不透風地藏起來,生怕被對方瞧不起。欽紅顏要做最勢利最愛財的紅樓女,李明玨要做最逍遙最沒心的閑散王。她們彼此收斂著,用假的和假的碰撞在一起,卻不知在何時碰撞出了真心。

「紅顏……」李明玨喃喃道出她的名字時不覺周身一栗,她驚訝於已經好久沒有喚過她的名兒,連說出那兩個字時唇齒間的摩擦,都顯得有些陌生,她們處在同一地點,但一切卻都與過去不同了。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這麽叫她,但當她說出她的名字,發音中還有往日的腔調,就像她牽了匹馬就沖到了這裏,是剎那間的決定,並沒有太多時間來思考。欽紅顏也驚訝於,當她說她的名字,她自然地嗯了一聲答應下來。

對視極為短暫,留不住須臾,目光迷惘地似微風一般撫過臉龐,驚得脊柱在夏日裏觸冰般地發抖。金烏明好,紗幔一絲絲濾過的光華,柔和如霧地覆在面上,任何一個微小的細節被緊縮的瞳孔不斷地放大,在那一瞬好像什麽情緒都徹徹底底地暴露在陽光下。數步之遙,她們甚至能聞到彼此呼吸劃過空氣的悸動,同熱風湧過衣袖的氣息。味道依舊熟悉,欽紅顏記得李明玨從不熏香,每次沐發後都喜歡在她身上蹭滿木槿香,引得貓兒都嫌,李明玨記得欽紅顏最愛紅蔻丹,總是將指甲染得紅艷艷的,還有股鳳仙花味……種種過去同此地糾纏在了一起,那麽近,似乎是一伸手,便能觸到衣服上細細繡著的紋路,嗅道熟悉的芬芳,但她們都知道界限在那裏。

界限是不能跨出的下一步。

空空半晌凝望,李明玨楞在原地,而欽紅顏不得不轉過頭去:「不要叫我紅顏,不要看我……」

說完,她推門而出。

在立即錯開的眼神與猶疑的轉身中,她們雙雙發覺,她們或許真的在同一時間愛過彼此。

李明玨突然感到喉間一陣刮撓般的幹澀,恍然端起桌上酒杯,卻見杯沿印有半個淺淺唇印。欽紅顏最愛漠北獨有的一種櫻桃色唇脂,裝在兩個指甲蓋大小的小罐裏,一年到頭也淘不著幾個,每每尋著便派人往含香閣送,她再熟悉那顏色不過……而這,早就不是過去那等紅艷。

她默然許久,遲遲放下酒杯,執壺一飲而盡。

作者有話說:

最近比較忙,更新不定。

一晃眼快30w字了,接下來的安排是2w內完成明玨的主線,之後大概4w字的張姑娘主線,再加1w左右的結局。希望今年內可以完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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