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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雲泥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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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熟悉,面容熟悉,就連彎酸都和從前一個樣。以前李明玨逮著個什麽人送宮裏來了,欽紅顏總會忍不住點評一下,染了鮮花汁的紅艷指甲尖剪撕著葡萄皮,一聲軟腔婉轉得比葡萄還蜜:「喲,最近換口味喜歡吃這款呀。」李明玨則作著懶態偎在她懷裏不回話,一雙鳳眸含糊暧昧地瞥著暖陽下閃得明晃晃的嵌玉鳳釵,一擡手扯住纖白腕子,仰頭便把她手裏沒剝完的葡萄給奪了。

舌尖也是巧,一點汁兒都不給留,貝齒也是狠,走時還在指腹上咬一口。

欽紅顏五指輕輕舒展,擱到眼前對光瞅了瞅,黏黏糊糊的,說不清是葡萄味的還是李明玨味的。她懶,才不會去小青碗中濯手,於是變著方子從她臉上撫過,摸到衣領處慢慢揉兩下,可不就清爽了嗎?李明玨也懶,知道她要做什麽卻不攔著,只會動動嘴皮子,賞一句:「膽子挺大。」

「您的東西,自然是還給您,我哪裏敢貪?」

不懂事的會洗幹凈,曉風情的會舔幹凈,而欽紅顏會全全本本還了去,眼中雖含著香嫣嬌媚,可往裏了鉆,那眼神裏連個眼風都舍不得拋,搞得像錢沒給夠似的。李明玨撩著一圈長發卷在手心裏,正是稀罕她這副什麽都不稀罕的模樣。

舊話莫敘多了,一場好戲正開演,偏偏愛看熱鬧的德隆公公眉頭擰心裏慌,沒半點嗑香瓜子的心思。他適才拂塵一抖,拔腿急沖沖跑在後頭,奔著趕著想跟欽姑娘說換個門走,結果?結果大家夥也都曉得了。她們舊相識撞見,那叫緣分,他德隆猛一煞住腳,那叫尷尬,只得苦笑,笑成了一尊笑面泥菩薩,腳下鋪得平整的磚即作他一雙老腿邁過去的江。

李明玨瞧了一眼德隆,近乎苦成了黃連,心下略略猜出一二,乃回道:「吃葷吃素你管得?」

「小女子自然管不得,只是許久未見了,忍不住編排您一下。聽說您回來了,我也就走了。」

欽紅顏認識的李明玨和柏期瑾口中的簡直就是兩個人。看看柏期瑾挑的那些個詞,放在李明玨身上沒一個不別扭的,簡直像在說反話。說她耐心,說她細致便算了,指不定別人本就耐心,本就細致,只是見人下菜碟,沒福緣的吃不著罷了,可勤政算什麽?欽紅顏耳朵裏鉆了這詞兒,瞪了柏期瑾兩眼,還以為小姑娘嘴快將話給說顛倒了,不料她把眼珠子都給瞪痛了,硬是沒盼來柏期瑾改口。還真是勤政,當天送來的折子一早上便看完了。眾所周知,這位殿下懶得很,訣洛城五日一朝,正經事不推到最後一日做,即是有辱規矩。有幾回李明玨完全把朝會之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弄得德隆愁眉苦臉,憂心她會被老將軍訓話,只好把折子一堆堆往含香閣送。頭一次李明玨見他來了,還有閑心調侃他,說:「這回要討哪個進宮當宮女呀?」等到德隆把折子擺出來,無病無痛一人兒立馬蔫吧在了懷裏,扶都扶不起來。沙場上漢子密密麻麻不怕,折子上幾個字稀稀拉拉能把她整趴下,欽紅顏掛著笑臉沒法子,只好順勢摟著她,笑看簾外人影點頭哈腰支乎道:「欽姑娘,您幫著勸勸。」奈何?鋪紙擺硯罷了。李明玨拿出使槍架勢揮舞著筆桿,是寫一句罵一句,而她,便是聽一句哄一句。

勤政?欽紅顏揉幾下眼,方才瞪久了著實疼得慌,連撫了幾下心口,算是心服口服。

不僅如此,柏期瑾進宮已有三月,有什麽李明玨做不到的,別說三月,收服這種不谙世事的小丫頭,三天都嫌多,說李明玨三個時辰能搞定欽紅顏都信,加上大人物近來不照顧花柳巷子生意了,欽紅顏托著香腮還以為能聽到什麽好事,不料和德隆公公一樣沒看成熱鬧。拈花手收了,好玩心收了,一滴葷腥都不沾,還真是變成另外一副面孔,挺能耐啊。在聽到襄王殿下好事沒成之時,欽紅顏以為過去是高看了她,樓上樓下撩撥姐姐妹妹的,面對心儀之人竟成了一慫貨。和柏期瑾聊多了她才曉得是低看了她,誰能想到百花從中過,既有權又有勢,年齡又三十好幾的人要的是心甘情願呢?再說,心甘情願有何難?柏期瑾跟張白紙似的,隨便引導兩下,暗示些許,騙上幾句,不日即能聽到一句「心甘情願」,可她不想聽那種,傻乎乎等了起來,養在宮裏成日看著肉卻吃著素,還真是耐心,真是細致,這兩個詞,雖然和柏期瑾說的不是一個意,倒也襯她。

至於她欽紅顏,不過是被請進宮裏來玩幾天,見到冤家回來了便要走了,這輩子也不願再同她扯上什麽關系,哪想到冤家路窄撞見了,不打個招呼倒也顯得心虛,再說,損一把多好玩。

「可別叫錯名字呀。」

李明玨向前一步與欽紅顏並肩,一個看向宮內,一個看向宮外,正如她們一個在裏頭,一個在外頭。她們從一開始就不對等,也沒一處能對上:皇妃生的,妓女生的;錦衣玉食養大的,奴顏獻媚長大的;會理政會打仗使得一手好箭法,會陪酒會說笑繡得一手好針線。

貪念乃是忌諱,要貪也要貪點實際的,貪點能得到的,故而欽紅顏只貪握得住的真金實銀,不貪旁的。縱是愛了,也從不求無望之念。雲泥之所以會交融親昵,得一時垂青顧盼,僅僅是因雲霧低垂想嘗嘗泥巴滋味,等嘗完了滋味,吧砸一下,一轉身便仙氣繚繞地往上飛,哪裏顧得上泥巴怎麽想。白紗蚊帳裏柏期瑾一番話將她點得甚為通透,她便是李明玨裝模做樣不務正業的一張幌子,勝在機緣巧,胡人找茬被撞見了,加上皮相好,坐得實流連花柳的名兒。那日無論換了誰,都是今日的欽紅顏。

「我有叫錯過你嗎?」

說這話時北風微起,欽紅顏提袖遮風笑了笑,眉梢尖堆著一團兒,眼裏春光同三月花兒一樣,她放下了,所以她不僅能心平氣和地轉過頭來看她,還能帶著刺兒諷上兩句:「那可不是一回事,我長得又不像呀。」欽紅顏以為能與她相顧而笑,一邊眸光流轉,一邊沒心沒肺,就和從前一樣,只是當她側過頭來,李明玨正視宮內,袖子一揮說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她是知道的多,她們處一堆八年了,隔幾日見一回,縱不掏心窩子說話都能曉得許多。再說,煙花場子,除了姿容,吃的不就是心思細膩,看人臉色這口飯嗎?她也嫌知道得太多,可誰叫人天生聰穎,擋都擋不住呢?她心想若是愚笨一點,知道得少一點,那天說不定就讓李明玨留下了。她雖說是放下了,奈不住人總有個好奇心,好奇另一條路會通向哪裏,當時她並未多想,只是屈從心意將她趕走。但如今想來,趕她走,她便走了,一切盡在意料之中,而不趕她走,一切將變成何種形狀,她猜不到。

錯過那個不知通向何處的路口讓她心感惋惜,好在她從不沈湎於此,只當是買了個教訓。世間令人惋惜之事多了去了,想生戶良家,想姿容平庸,想過點小門小戶的平凡生活,無奈起點在足下,有些檻跨不過去,有些路好歸好,卻不是給她走的。含香閣便好似一圓,怎麽都走不出那個圈,不過是日覆一日在好酒好菜裏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增年歲,肌在脂粉裏松垮,骨在酒肉裏爛掉,沈浸得越久,越是逃不脫。好在她心狠一腳踏了出來,飛出了滋養她嬌慣她的金絲籠子,耐住了從繁華不堪到清平無瀾的跌落。其他姐姐妹妹想從籠子裏飛出來,盼的是位良人繼續滋養她嬌慣她,即便有錢,也無一敢像欽紅顏這般不找下家便收拾出門的。而她與眾多粉黛不同,她獨身走在天地間,靠的是天,是地,是手上一根針,此生不必再靠衣妝幫襯過活。

向前看,向前看。

就連李明玨也等來了夢裏人。

這是好事,欽紅顏一直認為李明玨百毒不侵是表象,不然不會經常跑到她這兒來消遣。她也曾嘗試著要走進她心裏,而李明玨往往嬉皮笑臉地轉開話茬,後來她嘆了口氣不再試了,她不是那個對的人。許多思慮間,欽紅顏瞧見了李明玨肩上的傷,不由得又多憶了些。李明玨偶爾在軍營裏受了個什麽傷,就愛死皮賴臉地端著藥來含香閣。陪喝花酒的要治也是情傷,擦藥可不是欽紅顏的活計,但沒人會同財神過不去。區區刮蹭而已,她一拿繡花針的弱女子,被個瓷片兒劃傷了都不會吭一聲,那李明玨天天拿刀射箭,還會怕這傷?還至於要擦藥?反正李明玨就是成心賴在懷裏喊疼,一個勁兒地鉆,孩子似的。什麽原因無所謂,她們不交心,李明玨想扮個孩子還是做個嫖客,由著她便是,如今這活輪不到她了,她腦海中閃過乖乖巧巧坐在軟墊上的柏期瑾,心想以後也有人給她塗藥了。

僅是一個側臉,她便想了好多,她們還是不要見面為好,對誰都好。

「您放心,我一個字沒多說,您走的時候該是什麽樣,您回來了還是什麽樣。」

柏期瑾的事,她沒有說話的立場。來之前她仍有顧慮,一席話罷,便作煙消雲散了。李明玨待她好,而小姑娘接了這份好,沒什麽不可以的。相識一場,她也願那些由她解不了的心結,走不入的內心,能迎來一位真正的主人。

其餘的多說無意,畢竟這是她們兩個人的事。含香閣裏有不成文的規矩,誰在搶誰的熟客,若是第三個人看到了,便當做是沒看到。與人不相幹的事,插一腳沒用,反而傷著了自己。再說李明玨是什麽人物,她惹不起,更不敢壞她好事。至於柏期瑾,該說的話早就說了,若是聰明,總會猜到的,若是愚笨,一輩子也就這麽開開心心過去了,若是承不住,那便是她此生要憑己力跨過去的檻。不是不夠厚道,她不想再被莫名其妙卷進來,她自有街頭巷尾的小日子,與宮中的是是非非無關。什麽含香閣,什麽李明玨,皆是舊事了,她是莊青衣,一個有間小屋子,有點小錢,除了容貌不普通,別的都很普通的繡娘。

敘話到此為止,欽紅顏頂風正對一黃暖陽,在無人宮門下行了個禮。她背對著李明玨,這禮不知是做給誰看的,或許是看戲的德隆公公吧?又或許是需要一點儀式來妝點體面的自己。

早秋佳日,斜陽欲下,兩個人影被拉得長直無依,一步一步愈發遠了。

風過了,沒有人回頭。

作者有話說:

又給紅顏加戲了,軟玉組香得我不能自理。

訣洛城什麽戲路,真的看不出來嗎?

#畫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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