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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吾之所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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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紅顏剛轉了個彎消失在高墻底下,德隆便貼著笑臉兒迎了上來。李明玨瞧他那忙忙奔奔樣兒,忍不住嘴角勾了勾,劍眉略挑,玩味十足:「熱鬧好看嗎?」

德隆彎膝深行一禮,還道:「您又在戲弄小的了,且聽小的跟您解釋。您剛出宮沒幾日,柏姑娘便同望書說您不在宮裏,她一人處著無聊得荒,想請位姑娘來住兩天。小的一想,您出宮前特地囑咐過要招呼好柏姑娘,別說是請個人來宮裏,這柏姑娘哪怕是要星星要月亮,小的就算是搬著梯子摔斷老腿都得給她請來不是?一聽訣洛城的姑娘,我就沒多心,我們訣洛城在您治理下清明得能見著河底,哪有什麽請不得的姑娘,誰想……」

「本王不在她說無聊?」

你看這重點抓的,特別妙。

既生之事反悔不得,主子雖在問個解釋,但她可真在意這解釋?未必。舌燦蓮花解釋出一條璀璨星河來也蓋不住過錯,倒不如在主子不關心的解釋裏,摻點她真正關心的猛料。德隆下巴往後縮上一縮,曉得難關跨過去了,被自己那股機靈勁兒給激的,連低頭一笑裏都不由得多了幾分羞澀。他嗓子一轉,乃回道:「可不是?您在那陣子柏姑娘每日都可高興了,您一走轉頭就跟望書喊無聊了。」

這人一高興呀,就容易沒譜。德隆話剛說完,立馬察覺說得過火了些,顯得不夠真誠,飛快覷上一眼,以為主子又要金口玉言懟回來了,不料她已大步走在了前頭,眉梢眼角裏那意思,藏都藏不住,嘴裏還問道:「她人在哪?」

果然,這人一高興呀,就容易沒譜。

德隆歡喜地跟在後頭,上一章是泥菩薩過河,這一章簡直是重塑金身,揮著拂塵漫天飛舞地打著手勢:「原來那圈地小,我怕柏姑娘悶,就給她把地兒挪大了,宮人也都又往外趕了一圈,這會子應該在花園,我帶您去。」

李明玨誇了德隆兩句,一腳踏進花園,擡眼見柏期瑾蹲在泥巴地裏,拿著個小鋤頭正捯飭著什麽。一聽到有人來,柏期瑾興沖沖擡起頭來,見是李明玨,開心得眼睛都亮了,唇邊自覺牽出一個笑,還沒笑全呢,一扭身一屁股跌在了地上。她嗷了一聲,回身回得飛快,揮舞著小手慌裏慌張地查看地上小白菜。

「本王來都不見你招呼,是本王重要?還是白菜重要?」

這個人,和個白菜都要比。

「自然是您重要,」柏期瑾回話時也不轉身,見菜根被折了,便直接把白菜掰了下來,捧在手裏撣了兩下土 ,再揣在胸前,笑著回道:「看您回來了,我給您做小白菜吃。」

李明玨看了眼臟兮兮的臉蛋兒,又側首瞅了眼被她開了幾塊地的花園。一圈籬笆,各種綠油小菜,幾套農具整整齊齊擺放在一堆,恰似一幅田園農家畫。

眼不能擡高,再往後面看,是宮墻。

訣洛城由李明玨賜名,而宮殿格局卻是南央龍椅上那位做的主。據說請了好些個風水大師琢磨圖紙,又從南央派來一大波建造老師傅蓋的。在小老百姓看來,天子重情重義,厚待長姐,連個宮殿都肯狠下心血,只有門道裏頭的人曉得,這座宮殿從布局到用料,沒安什麽善心。李明玨那年忙於戰事,沒有閑心同弟弟掰扯太多,她頭一回進入訣洛城宮,只覺得宮墻格外高。她不再是個十歲小孩,卻感到宮墻比兒時記憶中還要高上許多,雕梁畫棟壓迫著天空四角,透不出一點生機來。

手心出汗了,李明玨五指攢了攢。

從前花園裏種了些金貴花兒。這宮殿太大了,又沒個娘娘來伺候,德隆閑來無事就種了些花花草草,帶著群小太監不分寒暑地精心打理。花不比人好伺候,不受風,不經雨,不耐曬,不抗凍,一年四季皆須好生照應,否則動不動便香消玉殞給人看。如此細心呵護來的花兒,自然好看。望書尚未進宮前,德隆能坐在小板凳上觀一下午花兒,任小宮女再缺管教,也無一個敢在花園裏撲蝴蝶。天色蒙亮時,德隆便踮著腳尖去花園裏摘些半開骨朵兒,擺成各種樣式放在案前,小半個月不重樣,十分考究。他心思細膩,以為清晨草木香氣最具層次,不單是青草味與爛芬芳而已,論起神髓來,瓣上葉間那一滴滴露水才叫精粹,天然清透,沁人心脾得很。李明玨常年在外,自認荒疏各色講究,不敢自詡雅士,只會望著德隆被露水浸得濕沈的袖角輕描淡寫地誇讚兩句。她其實不解花草,總覺園中嬌花美則美矣,柔媚過多,而韌勁不足,她在馬背上看慣了沙地胡楊林肆意野長的蠻橫姿態,欣賞不來宮廷弱不堪折的矜貴纖枝。

話雖如此,但她從未說過一句不好,任由德隆每日送來各色鮮花。

她知道,那些花草是德隆的盼頭。

宮墻內不帶變化的日月太熬人了,李明玨喜歡玩,玩得不著邊際,德隆喜歡管事,愛好將偌大宮殿管理得井井有條,而玩到了頭,管到了頭,似再無增益,故而德隆只挑半開花兒。到了他這個年紀,太過於懂得盛極轉衰之理。過了渾身是勁兒不停探索的年歲,各種新鮮勁兒也似都嘗了一回,在觸摸到成長盡頭的邊界後,只得繞著名為人生的城墻一次次打轉,用手虔誠地叩著一塊塊石磚,期盼哪一塊曾經遺落的缺口,能帶來除了白發與皺紋之外的改變。

活得越像個少年,便愈發自知不是個少年。

因此他們各自需要一些虛無縹緲又可以附在實物上的盼頭,借此希冀著似乎也不會有任何改變的明日。

自打望書來了宮裏,德隆對花草便不如從前那般上心了。想到此處,李明玨轉身與德隆欣然一笑,時光走且過,歲月不負人,他們都尋來了各自的盼頭。

李明玨擡手為柏期瑾抹去了頰上泥巴,她自以為這點主張她還是可以做的。她徒笑自個兒窩囊,在自家花園,給個姑娘擦一下臉上泥巴都要凝神想上一回,琢磨是否欠了考慮,怕不是上一回被扇得太猛落下了後遺癥?柔軟的指腹在臉蛋上微微撚動,用力很輕,可柏期瑾感覺心上被使勁擰了一下,楞在原地緩緩松了手,懷中白菜直往下掉。抓東西需眼疾手快,然而李明玨並未彎腰,只是將右手輕輕垂下,一接一握甚是從容,柏期瑾小嘴微張,震驚於為什麽襄王殿下接個白菜都能接得優雅。她是不曉得,李明玨自負有兩點天賦,一放一收,所謂放,射箭時百步穿楊,所謂收,只要不是重物,大約擡擡手都能接住。白菜的確不是重物,可她忘記右肩負傷,剛握緊,骨肉一扯,嘴角不自覺撇了一下。

「您受傷了?」

柏姑娘也是個會抓重點的人,嘴角一撇能看出受傷來,好好的綁帶在肩上卻一直沒註意。也怪不得她,她一般只往人臉上看。

「不是什麽重傷。」

說著,貓兒嬌兮兮地叫了一聲,繞著柏期瑾腳邊蹭嘰蹭嘰黏糊一圈,最後蹲在李明玨邊上不停地蹭腿賣乖。

阿貍是德隆精心挑來的,不僅貌似前一任,還天性和順,同其他高傲小貓不一樣,逢著人便撒嬌,翻出白絨絨肚皮來,舒展著粉色肉墊任人親昵。後來經李明玨巧手這麽一養,貓兒就變了,只粘她,對其他人愛搭不理不甚待見,甩甩尾巴一扭頭就走了,還抱不得,一抱就撓人,直接從甜美乖巧小貍花,變成了恃寵而驕貓主子。脾氣更是精,搞得李明玨對此毫不知情,但凡她在時,乖生生的,收斂極了,絕不動爪子,李明玨常抱著阿貍一邊摸肚肚一邊按肉墊,寵溺道:「性格這麽好的貓兒不多見了。」一旁的小宮女可憐兮兮不敢支聲,摸了摸袖子裏剛結痂的抓傷笑著點頭。

原本後院養著柏姑娘,阿貍進不去,這不李明玨不在宮裏,德隆給柏期瑾劃了大一圈地,從換宮人到搬東西,以為什麽細枝末節都照顧停當了,誰想忘了阿貍這一出。那回德隆撞見阿貍跑到柏期瑾跟前,還沒來得及同柏姑娘招呼一聲,就眼睜睜看著柏姑娘開開心心伸出了熱情的小手。

這柏姑娘眼睛「錚錚」兩下放光,從袖中「唰唰」兩聲掏出小手的模樣著實可愛。

德隆不曾來得及感嘆柏姑娘給宮裏帶來的生機活氣,就當場嚇得腿軟。主子出宮前說不能少一根頭發,這要是被阿貍抓了臉,一個是貓主子,一個是柏主子,案子不管怎麽判,最終一口大鍋都會「哐當」一聲落在自己頭上來。他差點捂臉不敢看了,哪曉得阿貍不吵不鬧的,安安靜靜窩在柏姑娘懷裏。德隆見狀,恨不得將拂塵一甩,正對夕陽給阿貍嗑個響頭,貓主子慧眼如炬,通察世事,賢良淑德,英明神武。

「本想哪日親自介紹你們認識,你們倒好,趁我不在自行熟絡了。」

聞言,德隆笑了。王不在宮裏頭,明面上宮裏最大的主子便是貍花貓,只有他和望書曉得,實際上最大的主子是柏姑娘,今兒兩個主子見面了,說不清誰是正宮娘娘,要說先來後到吧,阿貍是先來的,可長得像柏姑娘的那位主子,定是比阿貍來得還早,可柏姑娘又不是那位主子,總之,比不清楚,這一貓一人處在一堆,看著得趣。

柏期瑾盯著紗布瞧了瞧,問道:「真的沒事嗎?」李明玨又回了一句無礙,而柏期瑾努了努嘴,眨了眨眼睛說道:「那您抱把貓抱起來我看看。」

李明玨拿她沒辦法,用左手攬起了阿貍,柏期瑾搖了搖頭,說:「右手。」

真不好騙,李明玨只好回道:「不想讓你擔心。」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李明玨將阿貍放下,心想養太久了,真養成君臣關系了該怎麽辦,便問道:「若我非君,你非臣,你可還會擔心我?」

「但您本就是君王,若您不是,我們也不會相遇了。我與您說過的話,論過的折子,所經歷的一點一滴皆是基於您是君王,而我是白石山的弟子。」

李明玨低頭笑了笑,想著白石山人執拗,不會做毫無意義的假設,更不會說些好聽的話,便又問道:「那我當初問你的話,能回答我嗎?」

柏期瑾給了燦爛的笑容,兩手擡起來握著拳頭擠在胸前,衣袖擺動出一道圓弧,歡脫地抖著土屑:「您當然好啦,您是這世上,除了師父,葉師兄,周師兄,待我最好的人。」

前面還有三個人是嗎,不能和養她長大的師父比,不能和伴她成長的師兄比,這個第四位,也蠻好,她正想說點什麽,而柏期瑾掰了掰手指,又添了一句:「還有莊姐姐。」

哦,還有一個。

話罷,杏眼一眨,柏期瑾興奮地說道:「對了,我帶你去見莊姐姐,當初我落難時她接濟了我,我就請她來住了幾天,是個超級大美人!」

養人千日,用人一時,李明玨留德隆一大燈籠在一旁,等的便是柏期瑾這一句話。德隆明白人,他見李明玨沒用眼神趕人走就知道留著有用,一見她笑著答允,便隨即說道:「莊姑娘說繡房裏有活計,就不在宮中多留了,前一腳剛出的宮門。」

柏期瑾臉上神采立馬淡了,像秋風吹熄了的小油燈,只好抿了抿唇,無奈道:「那下回介紹你們認識。」

李明玨回了一聲好,話題被岔開了,她也並不打算圓回去,既然答非所問,那必然是時機不對。柏期瑾眉梢一動,似想到了什麽,旋即轉過口鋒問道:「您能跟我說說漠北發生了什麽嗎?」

「我剛回宮,先歇一日,還有政務要處理,明日再說與你聽。」

不知為何,李明玨忽然感到心緒被撥得淩亂,沒有心思心平氣和地說與她聽。起初離開沙丘,揚著馬鞭滿身勁兒,一心想要見她。不知在什麽地方,氣力被慢慢消磨了,或因路上風沙太重,或因欽紅顏口中一番暗諷,還有眼前這片菜園……她以為柏期瑾會失落,本想安慰她兩句,不料她十分懂事,伸手奪了手中小白菜,笑著說:「好,那晚上我讓德隆公公把醋溜白菜給您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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