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沙丘一會

關燈
出城之時,李明玨橫眉揮一馬鞭,以為沙丘必有一場惡戰,哪裏曉得不到一月便班師回訣洛了。

只是廢了一支手臂,得養上兩月。

話說襄王殿下帶兩千精兵星夜兼程趕到沙丘,一腳踏入軍營那會兒,月亮正好歇在頭頂上。她翻身下馬,趨入軍帳,把披風一掛,端起桌上茶水仰頸一飲而盡。幹,沙丘幹得嗓子眼冒煙兒。她還沒來得皺眉,餘光瞥見帳外有兩個人哆哆嗦嗦跪伏在地,頭也不擡一個,恨不得把泥巴都磕進嘴裏。

李明玨背對著他們添了一杯茶,抿了兩下,說道:「來做什麽?找罵?」

二人連番磕頭認罪,未及李明玨開罵,先自罵了一通,什麽詞窩囊撿什麽詞用。李明玨喝著茶心想罵的都是些什麽玩意兒,怕不是背的稿子?背了數日,還沒她在訣洛城裏信手拈來的那幾句好。她沒正眼看人,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磕碰的聲音重得不行,聽得帳外人兒直接哆嗦成了一樹枯葉子,風雨飄搖的。

「滾出去,這裏還輪不到你們。」

兵臨城下了還不分輕重,現在是罵人的時候嗎?

兩個人連滾帶爬地走了,一邊走一邊繼續數落著自己。李明玨把袍子一撣,翹腿坐下,高睿當即擺出軍情圖,將手一指,說道:「事有蹊蹺。」

李明玨心頭有數,的確事有蹊蹺。出城時她還在氣頭上,並未想太多,之後越往北走,這幹嗖嗖的風把她吹得越清醒,如今倒是不生氣了,純粹好奇漠北小王到底在想什麽。沙丘無戰事多年,城墻牢靠,軍械充足,強行攻城勝算極小,縱使出城迎敵,城內占高地,周圍形勢一目了然,出城即是曠野,什麽詭計都用不上。欲下沙丘,唯有硬碰。換位想想,若是要李明玨選,怎麽也不會挑沙丘,這地方算是訣洛一帶的大城鎮,太顯眼,不劃算,真說要打,周邊幾座小城明顯更容易下手。看不出來的是傻子,而傻子不會一路打到沙丘城樓底下。

後來路上得信,說漠北駐紮十裏外,數日來並無攻勢。來了不打,說明對方既沒有必勝的把握,又沒有必死的決心,那遙天路遠跑一趟做什麽?耀武揚威的?

李明玨來自有理由,收拾一下不幹正事的王八蛋,突查一下士兵操練,順便會一會漠北小王。沒見過總是要見一見的,知己知彼,過兩年交手心裏有個數。她在漠北有探子,當年決意不斷商路,此乃原因其一。之前她因欽紅顏一事歇業在宮裏,那些個會打算盤的人精也跟歇業了似的拿著銀子不幹事,來時翻了一下出城明細才曉得錯怪了。不僅是她的探子,近段時間商旅來往極少,估計是被漠北扣下了,不然這麽大的兵馬調動,她不會一點風吹草動都聽不到。對於這個小兒子她知道得甚少,是個人都以為下一個漠北王不是老大朔陀汗馳,就是老二朔陀汗成,朔陀汗驍算個什麽東西,沒聽過。不單是她這麽以為,整個五大部都是這麽想的。這小子倒好,趁著老子病危,把倆哥哥殺了,老子怕是一道兒被他給氣死的。鬧了這麽大一出戲,還能把人給穩住,不容易,李明玨也好奇這得是個什麽人物,來見一見,圖個樂子,不虧。

她心不在焉地看著高睿精心準備的軍情圖,突然把紙一捏,說了一句:「不對」。既然她想見一見漠北小王,說不定,漠北小王來一趟也是想見見她。勞師動眾逼人出來,荒唐,但那人年紀小,不見得不會做這種事。想看一眼把漠北打趴下的人長什麽樣是吧?

便讓您開開眼。

李明玨手一揮,主意已下,挑眉對高睿說道:「明日破曉,收下你的軍旗,放本王的。」眼裏亮亮的,笑容中有抓住敵人小尾巴時的那種得意,有點壞,又有點痞,像個游獵歸來一手擒了兩只兔子的少年。

高睿許久不與李明玨共事,這十幾年下來,他沈穩了不少,加上沒仗打,身上那股子少年勁兒慢慢消磨沒了,看襄王殿下翹著腳,挑著眉,意氣勃發的,同十多年前一個樣。李明玨見他楞了一下,說:「怎麽了?楞什麽?以前不是這樣子的啊。」

高睿笑了笑,說:「人都會變。」

李明玨拍了下他的肩膀,攢眉沖他搖了兩回頭,又呷了口茶,問:「孟老夫人身體可還硬朗?今年得過六十大壽了吧?」

「蒙您關心,硬朗著呢。」

很多事她不聞不問,像是忘了有你這麽個人,可家中老母姓什麽,多少歲,她全都記得,不說她是真記得,還是來之前查了一下,心總是有的,而架子一直是沒有的。兩個人隨意嘮了會舊事,講了會形勢,又一齊數落了姓劉的和姓楊的,好似又回到了一起策馬殺敵的舊時光景。

隔日軍旗一換,大軍果然壓境了。

「只換旗子不出聲,這襄王是個膽小的娘們!」

「有本事就出來!」

李明玨在城樓上喝茶聽罵,漫不經心地撇著茶沫兒,真有幾分膽小怯戰的意思。她好些年沒掛帥了,新兵只聽過被改編得花裏花哨的陳年舊聞,同那些個吸引眼球的花邊小傳,從未見過活的,心裏亦是嘀咕不斷。這襄王殿下到底是個女人,十來歲二十來歲在沙場上混混也就罷了,今到了婦人年紀,比不得男人皮糙能打,一身戎裝改不了她女人的骨,高挑細窄的一條兒,站在身形魁梧的高將軍身邊跟個細楊柳一樣。但叫誰也不會看錯誰是主事的,那威儀鎮得住場子,光一個背影就知道她是這裏的頭兒,模樣也是真的俊,傳聞中都吹得天花亂墜了,怎麽也趕不上眼前這神采,單一個側影就有那個味兒,一般女子養不出這氣質,可氣場逼人只能嚇嚇宮裏人,到戰場上拼的是真刀真槍,沒有點腱子肉真不頂用。你瞧,被罵成這副德性了,還慫在城樓裏頭不出來。

小兵哪裏曉得她是怎麽想的?襄王殿下腦子裏裝的是什麽,沒經高人點撥,一般人都琢磨不出來。她從不是怯戰之人,沙丘的茶也不好喝,她就是閑得無聊,想聽聽對面都罵些什麽,能不能罵出點新意來,等到蠻子們把之前用過的詞翻出來再輪一遍,她也就聽乏了,「切」了一聲,起身把頭盔給按了上去。

罵的什麽話,沒個重點,她走出城樓睥睨城下兵士,大聲說道:「本王本就是個娘們,怎麽,礙著你們了?有本事就打進來,沒本事別在本王的地盤上丟人現眼。」

話音剛落,幾排騎兵流水似的向兩側湧讓,眾星推月般迎出一匹高頭胭脂色駿馬來,馬上一個濃眉少年,身披掛,背負弓,單手擒韁坐得直,嘴角一扯甚是狂拽。那神氣,火焰子恨不得直接噴人臉上,閑話不必講,一看便知他是那個囂張跋扈,氣爹弒兄的漠北小王。

北地擅騎兵,馬養得壯實,卻也沒壯實到要沖到前排來炫耀的地步,跑到城下來,不帶攻城兵器,前排放了幾個騎兵,其心昭然若揭,這人不是來打仗的,恐是來喝茶聊天的。李明玨看了那小蠻犢子一眼,活脫脫一還沒長大的小矮子,還沒在心裏笑話幾句,那人便放話了:「久聞訣洛城襄王風華絕世,今日一見,名不虛傳。」還學著漢人把式抱了個拳,沒個正經樣。

兩軍陣前,先誇上了?城樓高成那樣,看清了嗎?瞎著眼睛說什麽大實話,沒安好心。李明玨都懶得睨他一眼,回道:「帶著兵來拍馬屁,漠北王當真是好興致。」

朔陀汗驍仰頭一望,亦不斂威,揚聲說道:「小王仰慕襄王已久,特來拜會。」

拜會?磨刀帶馬逼到這裏來,這不是拜會,這是示威。

「客套話就免了吧。」

「襄王爽快,小王今有幸以王號來此拜會,還需多謝天子削藩之策,不然漠北年年征伐,哪來今日的繁榮?小王不看舊日恩仇,單單賞識襄王一身本事。只可惜沒能遇上個好皇帝,你為胞弟灑血賣命,而他穩住了王座竟如此羞辱於你,不予錢糧,盡給爛地,還不準你嫁人生子。你咽得下這口氣,本王替你不服。」

挑撥到這裏來了?當年封王,李明琿同她約法三章,不許嫁人,不許生子,死後還地於朝,她覺得沒什麽毛病,想都沒想就同意了。至於錢糧,和這原本鳥不拉屎只有漠北蠻子的封地,扛了這麽些年也扛過來了。李明琿做事的確不地道,可天家,有幾個是真正和睦的?李守玉勸她反,巷裏小道消息說她要反,就連宋國都偶爾派幾個說客來打聽她的意思,唯獨她霸占著得天獨厚的條件,享受著絕無僅有的悠閑。混賬弟弟就混賬弟弟吧,把混賬弟弟換下來屁事更多,別人爭一爭便罷了,她才懶得摻和這等鳥事。

離間話聽多了,耳朵裏繭有三寸,說動她這塊大石頭比精衛填海還難。

「怎麽?要去南央替本王鳴不平?」

「小王給你指條明路。」

「還請賜教。」

「嫁給我,給我漠北生個大胖小……」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李明玨嘴角都不帶抽一回的,冷眼飛速往旁邊弓箭手一瞥,擡起手臂,食指與中指並在一起在空中狠勁一揮,說:「放箭。」城下盾牌迅速合攏,三層磊起來有整一匹馬高,說時遲那時快,間隙中一根箭飛速射來,電閃一般,正中李明玨右肩。

城下漠北小王高聲說道:「送你的。」

從城下上來還能過甲入肉,功夫了得。低眉一看,箭上還有個紅結,學的漢人款式,要像不像的,跟歪瓜裂棗似的。李明玨按住傷將箭一折,顧不上許多,立即張弓搭箭,瞄準了盾牌空隙,白羽一箭即中馬腿。馬中箭驚嚎屈膝跪地,漠北小王隨即縱身一跳,跨到副將的馬背上大喝一聲道:「好箭法。」

他眉一揚,說道:「既接下了小王的紅結,哪日攻破訣洛之時,便是本王與你大婚之日。」

李明玨在石墻邊上冷然一笑:「既然要學漢人習俗,不如先去見見本王的父皇和母妃,問問他們答不答應這門婚事吧。」話罷,箭如雨下。

漠北小王特別皮,琥珀眸子一轉,從盾牌間伸手出來,徒手抓了一支箭,在空中晃悠道:「別浪費箭啊,本王今日不過是來提親的,血濺當場總是不吉利的。我們改日再會。」

李明玨當即二度拉弓,這回還真見了血,只可惜馬逃得太快,估計是擦過去的。

看到漠北撤軍,高睿問道:「追嗎?」

李明玨捂著箭傷,靠墻緩緩坐下,說:「追,搞得像怕了他們一樣。」她給高睿打了個手勢,說:「做個樣子,切莫深入腹地,裏面是他們的地盤。」

原來什麽荒唐事沒做過,仗著身子骨硬使勁糟蹋,今兒右肩中了箭還敢拉兩回強弓,一看就是她能做出來的事兒,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窩囊氣不打回來消不了。她以為她還年輕,經得起折騰,可受傷的地方不這麽以為,可勁兒地疼,這可不,拿個茶杯都晃,只得叫醫官來給她看傷。

秦大夫,從前軍營裏的老熟人,拎個小紫檀藥匣子,小步子踏得噠噠響。模樣看著三十出頭,生得是山眉水眼,身段是凹凸有致,一件松松垮垮的銀灰單袍也被穿出了韻致。北央醫藥世家的大小姐,游園之變時家裏鋪子被蠻子砸了個稀巴爛,淚花一抹二話不說跪別爹娘來了軍營。當時還想撮合她和高睿,結果人家說聞慣了男人味會習慣性反胃,多好一大小夥硬是沒入得眼,自己去書香門第覓了個細皮嫩肉的香噴噴小白臉,每天潤著筆尖用做作的字體幫她理賬本子和寫藥方子。這位姐姐面相婉弱,性子硬氣,醫術刁,嘴也刁,管她是將軍還是藩王,但凡掛了彩的,沒一個她不敢說的。多年未見李明玨本想上來調侃她兩句保養得好,風韻猶存之類的,那人曉得她脾氣,遂是先發制人。

「您這傷本來沒什麽事兒,只動皮肉不動筋骨的,倒是您逞能硬要拉弓,」她掩著唇笑嘻嘻地眼波一閃,添道,「給拉壞的。」

調著傷藥的她數落起人來是一頂一的,說的又全是大實話,還嘴都不知該怎麽還。李明玨瞪了她一眼,什麽好話都吞了下去。醫官一笑,逮著機會說上兩句,無非是些不年輕了,別太任性,身子遭不住此類歹話,每說一句,便瞧她一眼,看得李明玨心裏起毛,左手在腿上一拍,說道:「別人打得中嗎?那距離,就我能射中。」

她是在嘚瑟,可秦大夫又不是德隆,豈會捧她兩句讓她舒心,不過是嘴角銜著抹笑,朱唇緩起道:「您是能耐,這放眼整個大魏,獨您一人能射中。您那會子有能耐,這會子也別喊疼。」

「我什麽時候喊過疼了!」

醫官不回話,糊了把藥膏往傷口一抹,疼得李明玨咬牙死死拽著桌子角不放,額角下了一滴汗,嘴中一個喘都沒逃出來。

秦大夫好聲好氣地一點點給她上藥,覷著她那擰成麻花的眉頭笑:「該喊疼就喊啊,看您憋屈我心疼。」

李明玨用左手捂著嘴,指縫裏溢出一句咬牙切齒的「貓哭耗子」。

「我們做貓的,能逮著您這種大人物滴兩滴眼淚,也是福氣。」

李明玨嘴角一撇,暗道詞沒挑好成耗子了,於是補了一句:「乘人之危。」

「瞧您這話說的,我們做大夫的,不就是幹乘人之危這一行嘛,您要是活蹦亂跳的能拿起個杯子,我來這兒幹啥呀我?」那醫官說完沖她笑笑,李明玨沒轍了,忍著痛怕一說話就破功,只有陪著姑奶奶假笑。

在回訣洛的路上,李明玨幹著嗓子暗罵漠北小兔崽子刁鉆,居然射右肩,那是她的慣用手,各種意義上的慣用手。

罷了,反正她一時半刻也用不上。

剛回宮沒幾步,繞過門一擡頭瞥見了個熟悉的人影,穿了一身幹凈青衣,柳眉挑著,櫻桃紅唇啟語道:「喲,聽聞您改吃素了。」

作者有話說:

歡樂的一章。

想想醫官姐姐都已經出場了,就給她安排了個全套背景,寫了一段還蠻喜歡的,估摸著以後興許會用上她。

明玨:一章裏被三個人懟?至於嗎?是不是在破記錄?

(誰叫懟您那麽舒坦呢?全訣洛都是您的吐槽役。)

小柏:哇,姐姐們都好酷啊,我是因為年紀太小了嗎?

(不是。十六歲,明珞舍身救弟妹,明玨和秦姑娘在戰場,欽姑娘在煙花場子左右逢源。你,就是命太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