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君臣戲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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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一望,昏雲蔽日,距離山洪已過去五日,若是活著,早就爬出來了,若是死了,早就涼透了。公主對張子娥並無難舍之情,她們是天底下最尋常不過的泛泛君臣,有過數面之緣,言談大致投契,僅此而已。

惺惺相惜,有。

各取所需,也有。

隔著百年,死皮賴臉蹭一個伯樂良駒,伯牙子期般的美名,體面也虛偽。

情誼無須粉飾太重,曲子切莫譜調虛高,俗世之人自有跌打滾爬的活法,聽不得甚多天上仙樂,強揣不得聖人情操。一成日在權勢海中翻騰之人,焉能執意矜持,不願濕一雙繡鞋呢?講究的早就打濕了衣裳,沈入海底餵了王八,不講究的才能活在世上,繼續撲騰兩下。哪有傳記中那般幹凈,故事裏那般高雅,文人墨客熱於筆劄一出君臣情重之老戲,不過是因賣文為活,討個賞錢罷了。至於添油加醋,愈寫愈假,那……那誰叫愈是大白天裏打著燈籠尋不著的,愈是叫人舒坦到想扔銀子呢?

騙騙看客,騙騙而後之來者,同樣騙騙不得聞達的提筆人。

排戲之人老道,曉得戲言全真不好聽,全假太矯作,還是真假相雜,最為得宜。演戲之人清楚,放一點真,摻一點假,要的就是模模糊糊,求的就是真真假假,騙著騙著,指不定何日騙倒了別人,又或是騙住了自己呢?

公主既是戲中人,又是明白人,所以當小緣說出張子娥下落不明之時,她將心間慌張釋為幾年心血焚蕩一炬的憤怒。銀錢花了,臟活兒做了,今兒可好,人沒了,換誰不一口惡氣。氣歸氣,氣撒完了還得掛著笑臉兒去平原收拾攤子。好在這攤子不算太爛,尚可拾掇出幾個寶貝,公主乃一通透之人,扯扯嘴角總歸是能扯出個笑來。哭喪著臉怨天尤人是小家子把戲,眼淚花子它不頂用,流了再多也換不回人來。

千可以,萬可以,惟有動容不可以。她深知以假意付真心之理,話中雖有高情厚誼,而內心則須不動不移,縱是那個在綠水青山間給予她希望之人,亦不例外。傾心相許這等事公主早已生忌,她頭兩次歡歡喜喜地將心捧出去,都失魂落魄地獨自回來。

其間滋味,她不願再嘗一回。

龍翎駕馬與她兜兜轉轉一無所獲,消磨盡了白日光景。太陽偏西,晚上不易尋人,公主背靠龍翎望著殘陽沈吟許久,隨手將肩邊長發挽了一圈。眼中如血的一圓落日,指腹摩挲的一縷長發,既是無聲的哀辭,也是她最後的掙紮。百裏疆場本就淒涼,自古征戰去多回少,多少英雄豪傑灑血作古,她張子娥亦不能免俗。

罷了,明日無須再找,人可以死,路還要走,公主親臨此地,只為了求一個死心。如今她既已求到,那麽此地不宜久留。

「公主。」

數米開外,低窪處中傳來響動。些許遲疑後,蘇青舟顧身一望,從馬上跳下,憑借記憶摸索聲音來處。張子娥蜷身在一棵歪枝老香樟下,以游絲之力撥開枝葉,在一片卷枯樹葉中,露出滿是疲倦的眼。

蘇青舟顯些懷疑是眼花錯看,直至她沖到樹下,伏身在地撥開樟葉才知道是真的。四目相對,心中一凜,張子娥唇上失血,臉色蒼白,發亂粘衣,而曾經萬般珍惜的麒麟玉,化作泥濘中一塊破石頭。災禍毫不手軟,可它碾碎的,只是形骸。嫻習翰墨到底是養天地之氣,旁人落魄至此是流亡之民,令人生憐,欲投個饅頭,而她偏偏能坐實一恰經此處偶遇到山洪的書生,叫人想把她撿回去好生招待。

話本裏皆是這麽寫的,要麽是落難的白狐,會擇日上門報恩,要麽是下凡的神仙,搖身一變白須碧眼,最不濟的,真是個實打實的窮書生,指不定哪日能攀蟾折桂報以千金。

總之,撿唄,撿了不虧。

話至此處,不禁念起當初欽紅顏接濟柏期瑾的恩情來,定不是幾桌飯菜能打發的,這恩情柏姑娘到底哪日能還,還真是說不準。好在人家欽姑娘大度,從不計較,撿過國策門,撿過白石山,說出去能吹一輩子,笑笑也算值當了。

言歸正傳,面前之人利害相關,不撿不行。她當真虛弱,遠觀近乎一片蟬翼般單薄透亮的宣紙,經頻日暴曬,其上文人字跡斑駁難辨,雖風骨猶在,卻無實體相托,恍若水中幻月,輕輕觸碰,即刻散落無形。

張子娥嘴唇翕動,蘇青舟以為張子娥會說些什麽,籲天訴苦,磕頭認罪,自怨自艾,就連扯著裙角開始哭,她都不覺意外,而她萬萬沒想到那雙疲倦的眼竟然微微瞇了起來——

她笑了,她笑時林中松濤皆徜徉。

這人每回都這樣,你以為她死了,你以為心死了,當你萬念俱灰想要回去,那人卻好巧不巧出現了。

龍翎提步走來,舉劍劈斷醲郁枝葉。張子娥點頭行禮,既而輕輕慢慢地擡起遍布血汙的衣袖。衣袖之下,是賴在她懷中正沈浸於一段好夢的龍珥,臉蛋上白白凈凈的像個瓷娃娃。龍翎目光微沈,彎身抱起幼妹,將她安置在馬車裏。身上終於輕了不少,張子娥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氣,拍了拍被壓麻了的雙腿。

「你……」公主迫不及待地想詢問她的狀況,不料張子娥捂住了她的嘴,說道:「聽我說完。」

公主一驚,這人還真是不分尊卑,不懂距離,更不曉得手上有多臟!或因女子之間沒有顧忌,不管是上次小池邊半天不撒手也好,這次直接上手捂嘴也好,這個山裏人毫無禮數,很是不曉得該如何保持距離。關鍵是,這話竟還不是一個問句!

未及公主發問,張子娥已然湊到耳邊。

蘇青舟暗自咬牙,念叨這人當真是專橫霸道。

沙啞之音漸漸襲來,絲絲柔柔自然別有不同。耳邊微語連綿,酥酥癢癢,猶如愛人睡意惺忪時疏懶親昵的私語,公主折腰傾聽,耳根似乎對此難以自持,不知何時惹出了一圈耐人尋味的淺紅,然而此刻並非鋪張詞藻,討論情愫,研習暧昧的時候。

話中內容著實令人心驚肉跳。

「記住了嗎?」不饒人聲音在耳畔說道。

張子娥見公主允諾,欣然一笑:「那容在下做完最後一件事。」她從泥地上撐起,吃力地翻了個身,又在衣衫上尋著個為數不多的幹凈處,可勁兒擦了幾回手。無何,她用擦幹凈的指尖徐徐從懷中拈出一卷黃絹,揉得皺爛,卻點塵不沾。一卷詔令在晚曦中燙得熠熠生光,迷蒙的眼神忽而清朗明澈起來,虛弱被遺忘,又或是說當凝望那雙眼睛的時候,看不到虛弱。

夕陽中張子娥做了什麽,這個動作太快了,快到不反應不過來,等到公主看清之時,張子娥手托黃絹,臨風跪地,背直如山峭,身上光影如流水。

朽樹枯木抽新枝,剎那間鬥轉星移。

濃柳黯淡閑花明,咫尺間風雲變幻。

風來得正好,風過時,大袖翩飛獵獵作響。

「子娥所受乃皮肉之苦,公主在梁都所歷,十倍於我。公主識子娥之才,子娥明公主之志,這一拜,我不是國策門張子娥,我是你的臣子。」

這便是她所說的最後一件事。

言訖,張子娥倒身在地。

寒蟲夕叫,跪下的身影踏破虛實,往記憶深處狠狠刺入一根銀針。刺痛挑起了深淵之中封存多年不見天光的鬼魅,他們屈膝跪在山陰逆光處,一遍又以遍含糊不清地喑啞低訴,吟唱嗡嗡哼哼一望無邊的噩夢。

瘡疤被霍然揭起,完膚之下一派汙穢。

昔日話語混雜著前塵影事接踵而至,她暈暈乎乎揮了兩下袖子,想要驅散糾纏不散的影子,卻愈發在故人舊事中陷得深沈。她以為那些魂魄是冰冷的,那些記憶是沈寒的,不料他們……

是滾燙的。

霞光晃得蘇青舟有些恍惚。她耷拉著腦袋,眼睜睜看著手指不明所以地戰栗,魔怔一般撫過那卷黃絹,本是沒有生命的綢緞突然爆發出不可琢磨的熾熱,無法遏制地拽她沈入不知是今是夕的喧囂夢境,等到回過神來,已雙膝發軟跌坐在地。龍翎上前去欲將她扶起,卻見公主一直在搖頭。

她想坐一會兒。

許久,一滴清淚劃過,她說:「太可笑了。」

太可笑了,她竟然這麽信任我。

太可笑了,我竟然也開始信任她。

作者有話說:

青舟:我是個明白人。

青舟:我是個明白人……

青舟:我是個明白人?

青舟:我……嗚嗚嗚嗚嗚嗚……

明玨按上頭盔罵罵咧咧:這年頭做個公主這麽糟心的嗎?都是收拾爛攤子的命?氣死本王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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