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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無由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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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共計離梁三次,每一次皆有張子娥的份。

第一回,她去仙承閣,遇上了她。

第二回,她去訣洛城,花三千石買她。

第三回,她去平原城,在荒郊野嶺中尋她。

怪不得公主埋怨小緣這丫頭言語刁鉆,她話中山洪,哪裏是三言兩語一帶而過的尋常泥石?那日龍夷於入夜前抵達平原,正欲隔日點兵操練,不巧夜裏暴雨來襲,陣勢迅疾,澆得駐紮山下的宋國守軍驟不及防,莫有扯一嗓子玩命奔逃的功夫,陡然兩眼一黑,頃刻陷沒在黃沙泥漿之中。

龍夷聞雨搴簾而出,高舉火把下令連夜遷營,雨水劃過擰緊的眉毛,緣著銅制鎧甲成柱而下,高濺起大片水花。

雷電轟隆貫耳,龍夷說了什麽,只有雨聽得到。

形勢如累卵,十分不妙。

一向老成的龍夷翻身上馬,緊握兵符一言不發,首次在陣前流露出不安之色。宋國老將猛一仰頭,就著火光猝然看見龍夷額角仍留有孩童尚未褪去的絨毛,驚覺他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他其實一直是個少年,只是當他手握重權與宋國公一齊臨朝之時,權勢所賦之榮光震懾百僚,過為耀眼奪目,以致旁人難以察覺。不察,故不曉得憐惜。好在老天爺開眼,想方設法憐惜他,譬如點兵之事勞神費力,若是直接將人數抹平,便不必再大費周章。

卻說另一頭梁國有一守城小將,名為馮三。小夥子年二十,正是血性時候,眼裏容不得半點沙子,最初與張子娥鬧不和,即是由他挑頭。大庭廣眾下,長劍一彈,挑著眉梢出言不遜,不給我們張姑娘一點面子。而張子娥大度,自然不與匹夫一般見識,不過是將梁王所賜之令牌無比顯眼地掛在身上,成日在他面前晃,至於耳邊的風言風語,眼前的尋釁鬧事,跟沒看見似的。不想匹夫自有匹夫之勇,宋國糧草遇襲一事,從統籌安排,到偷襲策略,乃是馮三全功,同張子娥全不沾邊。如此說來,梁王指令的確入情入理,這人話說得大氣,模樣長得像話,可她是個擺設,毫無用處。

青天大道,既然麒麟飛不上去,不如留給小人物。此回馮三不僅鴻運當頭,將星高照,還使出一招虛張聲勢的把式。他因知龍夷遷軍向南,一邊對南噪鼓,一邊帶兵西出,巧蔽哀兵煞氣,西面宋軍無奈敗走,已接連拱手呈上周邊幾方要塞。

平原城多年不動,一夜之間改名換姓。

至於八鬥之才的張姑娘,每夜皆歇於山上,據說是因她金貴,吹慣了國策門的高嶺清風,耐不住山腳的暑溽悶熱。想必才女亦怕寂寞,她不單自己宿於山中,還拉上她的小龍,就連梁王賜予她的老弱病殘,也要帶上。三千雜兵分作十組,每組三百人,每日輪換駐守山上,不為旁的,與她搖搖蒲扇嘮嗑解悶而已。

常言賢君能臣,百年難遇,乃江山社稷之福,黎明百姓之光,是求也求不來的造化。可神仙哪管那些?神仙要發難,誰也救不了誰,管他有才無才,是龍是人,出自國策門,還是白石山。災禍不長眼,更不會將人命放在稱上,按著家室出身、才學多少、能耐大小一一計較,且一道順去,埋了再說。

小緣所說的下落不明,便是這麽一回事了。

再道梁都那頭,梁國太子時運未至,近日因身體不適,白白錯過撈功的大好機會。既然如此,公主定不會閑著,梁王脾氣好,外加嘴巴笨,論他怎麽吹胡子都拗不過自家女兒,嘴角一撇,即日派她同龍翎前往平原。公主囚於梁都多年,終於邁出了至為關鍵的一步。

蘇青舟不曾上過戰場,但她見過死人,她以為戰場不過是一塊堆了更多死人的土地罷了,區區小事,無甚可懼。她坐在馬車裏,穿了一身輕便的藍白對襟襦裙,雙眉淡抹,墨發垂絳,恬靜閑恰,安穩如常,沒了宮廷禦制鋪陳,依舊出落出了十分的王家華采。

而簾外風聲若唳,傷吟不絕。

蘇青舟凝神靜聽,自認心中穩如磐石不為所動,可她並未發覺,她的手放在膝上,遲遲沒有掀開簾腳。

隨著龍翎嗓音低沈的一聲「到了」,馬車停下,公主彎身挑簾而出,在擡頭那刻,被龍翎用右手捂住了雙眼。龍翎雖不多話,但需要他的時候,他可作一堵墻,遮風避雨,亦可成一把劍,披荊斬棘,此刻他只想保護他重視的主人,不讓她看到她不該看到之物。

「拿開!」公主這般清斥道。

龍翎先是略感驚訝,後又覺一切盡在情理之中,畢竟公主不同於宮中調香點妝,見不得一丁點血腥的弱女子,她要的是征戰殺伐的將領,鍛造的是磨而不磷的心智,而不是尋常男子溫情無用的體貼周到。面對斥責,龍翎只是照做,莫有多言,連眉頭都不舍得皺一下。目光緩緩劃過男子不露形色的眉宇,眼神中存了過於覆雜的心緒,憤怒、責怪、失望,龍翎既看出來了,又沒看出來,他不說話,他冷漠、克制、忠誠,習慣以冰冷的執行斬斷任何不必要的交流。

罷了,蘇青舟瞪了他一眼,隨後抓著龍翎手臂跳下馬車,方沒走幾步,足下一滑,直到龍翎將她扶穩,她才知道,適才踩到的,不是一塊石頭,而遠方層層起伏的,也並不是小山。

她下意識地回身抓緊龍翎胸前的鎧甲,將視線掩埋在男子寬闊的胸膛中。她或許錯怪龍翎了,是她太天真了,她的確沒有做好面對這一切的準備。李明玨也曾是個不知苦愁的公主,她能上戰場,蘇青舟以為這不是什麽難事,可她不知,李明玨的決心有根源。

草木發根,如若根基紮實,則不易倒,不易折,任它風搖雨打,尤是立身泰然。好比存志高遠,一心問鼎逐鹿,讀聖賢書,欲開萬世太平;貪愛金銀,願攬天下至寶;權欲熏身,極力不擇手段。此類心因與實果,皆可闡釋言明。

訣洛城的襄王殿下專癡情愛,只求一個心上人,只為將其置於心尖上,為此吃苦受罪,她心甘情願。

而公主,她心中來路不明的抱負,少女時候不切實際的向往,著實莫名其妙了些。但這等莫名其妙在一點一滴中逐漸堆砌起對權力和欲望的渴求——那是她在空中,建立起的幻想樓閣,雖站不住腳,但它勞命傷財,築造精美,叫人想把它給蓋下去。

她便是如此被驅動的,她想知道,她能走到哪裏,當她一次次觸碰極限,她一次次越過去。

公主府中這一君一臣,一個欲知能走到何處,一個欲知能將水攪至幾成渾,乃是同路中人。二人皆不明執念從何緣起,只道是身掛執念,長驅不返。不能問她們太多因由,她們唇邊笑笑,或是答不上來,或是答非所問。各位看官無須為此事憂心,二人雖睡在虛空裏,一雙翻雲覆雨手卻從未虛握。

想那有理有據之念,未必更勝一籌。

襄王殿下一廂情願愛慕親姐多年,不有半點回饋,這份愛,當真真切嗎?

才德之臣揮墨河山,指染鮮血,又當真是為了口中道義與夢中太平嗎?

還是別問那麽明白的好,莫要將人心刨開,把私欲拿到太陽底下看,血淋淋的太過赤裸,容易不堪。說不清道不明才是人間常態,釋得詳盡,對答如流,倒似鬼怪妖邪了。

短暫出神後,公主推開龍翎,一彎玉腕微擡,緩緩提起淺藍長裙,開始眺望四方。繡帶飄搖,環佩生聲,曉風撥撫紗衫上淡淡一抹草藥香,眸中寧靜端和驅散一團死氣,不久前的怯弱悄然滅散,仿佛不曾有過。龍翎亦有察覺,常人邊際一看便知,而公主還在成長,暫時看不到邊際,只待一個契機,只需一個眨眼,便不再是同一個人。龍翎從小卒手中牽來一匹骍紅駿馬,將公主抱上馬背。她還不會騎馬,以前是沒有機會,後來是體弱多病,她雖不會騎,但她抓緊了韁繩,龍翎知道,過不了幾天,他就沒有機會再在馬背上護著公主。

他們要去找張子娥。

那個消失無蹤的賠錢貨。

作者有話說:

寫草木生根,紀念我剛種下就被大風吹跑了的多肉。

張子娥:你這麽寫我,不怕我生氣?

我:眾所周知,您從不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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