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三方攢動

關燈
柏期瑾閱完最後一本,心頭猶是疑惑。訣洛境內,盡屬王土,一花一葉皆為王所有,究竟有什麽是襄王殿下得不到的?她年紀雖小,卻也懂得巧施力量,蓋人一頭的甜味。草木靜止,遂是逃脫不得,師兄逮著了小兔子,縱百般不願,亦免不了數日的囚籠逗玩。襄王殿下乃一方之主,所欲所求只須金口一開,而今對一女子放之任之,不僅不用半點權術,還引得獨自神傷,悄然嗟嘆……莫不是自找的?

放著公主不做,自找一口苦飯,放著愛她的人不要,自找一個養著,她便是天下一品,自找罪受的糊塗人,幹的是糊塗事,喝的是糊塗酒,事終酒罷還笑旁人看不懂她的玩世荒唐。你看,柏期瑾就不懂,於是她問道:「我還是不懂,您是王,這世間的女子,有什麽是您得不到的?」

大權在手中握,財寶從眼前過,美人在懷中坐,好似唾手可得,又好似一無所得。她好些處像極了欽紅顏,魂牽夢縈之物不在瑤池天闕,依依貪戀的,不過是人間一抔不起眼的黃土,好比一份安穩的姻緣,一份尋常之家即能給出的簡簡單單。說著容易,孰想隔了天塹。對欽紅顏而言,橫亙其間的是女子向往的美貌姿容,對於李明玨而言,是眾人渴求的無上皇權。容貌是好的,權力也是好的,但容貌精致到了頂尖,權力聚攏到了極致,便生了災禍。

所幸糊塗罷,旁人求一個明白,惟有李明玨甘願渾噩求一個不明白。

玄機道理,因果之說,禮義教化,事間關聯,此等說辭虛幻無實,如同蛇杯弓影,極易喧賓奪主,掩藏本意。她莫名有奇妙之悟,當她越不細究緣由,她越能知道心裏想要什麽。譬如當下,她兀自笑了笑,將茶盞一放,口中說道:「有啊。」

有,真的有,且近在眼前。

話音拉得悠然綿長,單一有字,並未回答柏期瑾的問題。有?有什麽有?是何人?在何處?今日的襄王殿下與平日不同,皆是答非所問,連只言片語的解釋都不舍得給。

「嗯?」柏期瑾疑惑著,以為她會說些更多的什麽,不料李明玨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以一模一樣的口吻重覆道:「有啊。」

攝人心思的眼中落了光,柏期瑾在其中瞥見了早春曦影與盛夏晚霞。她不曾被人如此長久地註視過,不閃不躲,熨帖如曉風,寸寸撫過,溫柔至極。她感覺被奇妙地挑起了某種不曾知曉的糾纏,由那目光牽著引著一步步走進了微暖湖水,浸得渾身濕潤,激起一片寒毛。是時驚鴻紛飛,羽影淩亂迷了眼,耳中餘音旋旋不落,仿佛身側連續不斷的緩聲輕語。柏期瑾還未從多種意味的註視中緩回過神來,又聽到:「你有喜歡過人嗎?」

她霎時醒了。她在山中年紀最小,是聽著這話長大的:你還小,你不懂,你沒經歷過,你長大了就知道了,單因年齡與經歷,就把人撇到九霄雲外去了,連句話都插不上半句。襄王殿下活得比兩個她都多,還是風月場中的驍將,她一黃毛丫頭,的確沒什麽資格指手畫腳,可又是誰說,沒有喜歡過人的人,就什麽都不懂呢。好勝心一發不可收拾,她在心中理順了思緒,擡眼正想解釋,卻見李明玨挑眉看她,瞬間……

這……這哪解釋得通?若是給她紙筆,興許可寫清道明,但如今她漲紅了臉,支支吾吾滿臉寫著不服。

啊,再不回話就要被看穿了,若是師兄們也就算了,撒個嬌,哼一聲便過了,可眼前之人是獨霸一方的王啊。

「我……我……」她愈發不能言,將衣服都捏皺了。

李明玨見她不服氣,問道:「怎麽?要找一個看看?」

啊,不僅被看穿了,還被笑話了。

「要找,就找個好的。」

「我……我哪知道什麽是好的?」

李明玨靠著椅背莞爾一笑,方才一擡一放攪弄清波的食指往臉上輕輕一指,問道:「我……不好嗎?」

偷梁改意,答非所問。襄王殿下待她自然是好的,可剛才明明在說找喜歡的人要找個好的。答案顯而易見,但是總覺得答不清楚要鬧笑話,柏期瑾正猶豫應當哪般作答,更聽德隆在外高聲喧嚷著「大事不好」。李明玨迎著光嘴一抿,指尖在桌上噠噠噠敲個沒完,橫眉道:「天下太平著呢,有何大事,姓張的把天掀了不成?」

德隆呈上手中軍報,上氣不接下氣地喘道:「漠……漠北……」

李明玨沒生氣,不過是好事被攪和了逗他兩下。她拽過信紙,方抖開來,劍眉猛然一蹙,忿然作色,頃刻將紙給攥皺了。火氣不止三丈,李明玨將紙往桌上一拍,剛從紫檀案上拿起瓷杯欲往地上砸,忽然想到柏期瑾還在旁邊,抖著手佯裝鎮定地喝了一口杯中所剩無幾的茶水,硬是咬著牙給放下了。若不是事態緊急,容不得半點玩笑,德隆差點沒在一旁笑出聲來。

李明玨將桌角狠地一擰,強行撤下面上艴然之色,同柏期瑾點頭一笑道:「軍情要務,失陪。」

得快點走,再不走,天王老子都鎮不住雷霆之怒。李明玨撂下一句話,同德隆快步往外走,忽而想到了什麽,回首嘴角輕勾,對在門口恭送的柏期瑾說道:「下回答我。」

***

宋國境內一幅昌平景象。朝罷,宋國公秦元魁邀幾位親信內臣於書房議事。正中紫檀橫額高懸,書有「離經辨志」四字,背後一幅橫條山水字畫,右下一溜朱砂小對,室內一側擺列金彜,一側有座寶鼎,黃梨幾上設彩繪花觚,內斜插三兩花枝,占絕了風雅。眾人坐定,舉袖焚香品茗,好不悠閑。顯然宋國公今日心情不錯,朝後仍有閑情雅致與人吃茶談笑。

歡喜向來不是空來的。當今宋國朝堂分新策黨與舊策黨,自龍夷參政,摒棄十年前葉習之重整律法時的大刀利斧,如水磨工夫般地推行新策,數年之內,由老世族組成的舊策黨逐步瓦解,已有式微之相。宋國公如今君權在握,又得龍夷以示天命,論政抵掌高談,言笑揮袂生風,把一身暗色盤龍袍穿得華采奕奕,恍如一朝重回少年時,其中雄渾歷落、意氣飛揚,無須細表。

說及平原一事,宋國大將軍孟衍道:「此人平平無奇,且不受梁王重用,一時半刻不成氣候。」

正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那平原城狂妄之徒的諸多事跡,宋國公早有耳聞,亦不知經了多少張巧舌妙嘴,添了多少筆誇張離奇,玄乎至極,連志怪小說皆不能與其比肩。

邦國大事,乃亂世之中道不盡的話茬。店裏夥計的平庸無能不足以稱道,今國策門塵虛座下的大弟子庸如市井,自是多年難得一遇的好題材,怎叫人忍不得添油加醋,畫個跳梁小醜般的人物來?兩月下來,坊間傳聞,廷內私語,無不將此事作為笑談,唯獨宋國公多心,下令往平原增兵一萬。名師出高徒,悠悠眾口抹不去所見之實。在降龍之前,他曾徒步登山,素衣玉冠過柴扉,欲請高人出山,二人在泉聲琴韻中交談相得,談論數日不休,無奈塵虛一心遁世,最終婉拒朝堂之邀。有師如此,不會這般不堪,更何況,他本人又不是沒嘗過山間名士的甜頭。

宋國公靜思片刻,問道:「龍夷以為如何?」

與龍翎不同,龍夷乃一清朗少年。初長成的男兒身形清俊雅淡,如堤畔一株小白楊,玉琢面龐尚留有幾分童稚孩氣,頭發束於小玉冠中,梳得一絲不亂。若將他當作龍珥一般的孩童,便是失禮了,龍夷言談舉止頗為老成,話中進退得當,行事落落大方,見地入悟不沾俗,邱壑自在掌中釀。他住在宮中,近乎與宋國公形影不離,遠看貌似父子,不似君臣,而每每見二人對坐論事,又似深交摯友。宋國公常常感慨,龍夷思吾所思,慮吾所慮,痛癢皆在一處,雖相識甚短,卻有相交多年之感,講論言時,常有透徹之悟,其間相通之妙,難以言表。

「如孟將軍所言,留心即可。今新策初定,國中仍有諸多事宜須時籌備,不宜額外分神。且平原城守軍三萬,穩如磐石,王上不如靜觀其變。」

宋國太子秦符君是二十出頭的年紀,他呷了口茶,道:「塵虛子不過是個開壇講道的老者罷了。聽聞那女子雖身在軍中,卻不參軍事,成日游手好閑,與雜兵為伍,滿嘴空話虛張聲勢。」

孟衍道:「此事我亦有所聞,天下名門,不想能出個嘩眾取寵之人來。看來國策門也不過如此,還是白石……」

白石山在宋國已是禁語,話到此處,陡然一停,宋國太子橫了大將軍一眼,忙將話題岔開:「我聽聞那人身邊還跟著個十歲小女娃,長得膚白嬌俏,同她幾乎形影不離。」

眾人笑上一會兒,惟有龍夷面色微變,乃問道:「可知那女娃名字?」

「倒不知名字,好像是被喚作曉蓉,也不知是哪兩個字?」

小龍……雖然年紀對不上,但事關降龍,草率不得,龍夷道:「孟將軍,請察降龍一日,張子娥當年所在何處?」再對轉身對宋國公說道:「請王上派我前去平原。」

宋國公不解,方下定論,何以說變即變。龍夷看向宋國公,道:「那女娃,興許是我二妹。」

宋國公臉色一變,握緊手中杯柄。銷聲匿跡多年的龍二,終於現世了。

正當眾人面面相覷,軍報傳來:「平原城糧草遇襲,損失慘重。」

***

夜雨欲來,陰雲遮天,悶雷不斷低壓私語。

公主臥房內瑤窗緊閉,薄帷漫遮,暗香浮動催繡幕,簾下疏影自徘徊。陡時,龍翎身穿漆黑夜行衣推門而入,勁風長灌,簾幔上層層流蘇花穗在昏暗中沙沙搖曳不止。蘇青舟手執一盞琉璃花燈,繞過三扇玉雕花鳥屏風尋音而來。她適才卸了妝,香輔朱酥,柔滑烏發淌在肩上,僅著一身淡煙色寬袖寢衣,領口處靛藍絲線細繡雲紋,如水般綢緞暗攏一汪嬌膩白雪,天生的娟潔秀質。

「何事?」

龍翎從不賣關子,若能以兩字達意,絕不多說半字。公主微微一笑,悠悠擡手將燈盞置於高幾,不緊不慢地回眸看向龍翎——這便是她的龍,清俊冷漠,克己寡言,索然無味。公主在深宮裏住久了,甚是厭煩無趣,而龍翎便是最無趣的那一個。縱使同處一室,仍說不上幾句話來,每況沈默,皆是她開口,每遇事端,皆是她下令,龍翎是刀槍劍戟,劚玉如泥,銳不可當,使著順手,用著放心,忠誠更是不容置疑,至於旁的,蘇青舟也不知道她在圖個什麽,無非是個龍,興許好用就足夠了。

無事不請龍翎夜訪公主府。蘇青舟那萬事隨緣的父王,原將平原之事當熱鬧耍,一看龍夷親赴戰場,慌了,怕宋國公將他當熱鬧耍。

「入夜前我已探到父王口風,想是已下密令撤下張子娥,」蘇青舟手執一黃綢,款款走到龍翎面前,眼角微勾,繼續說道,「父王密下詔令,為的是穩定軍心,既是密令,你……」

龍翎退後一步,道:「公主,這是死罪。」

公主上前一步,道:「你不情願?」

「公主在犯險。」

「本宮……」話猶未盡,蘇青舟沒有再步步相逼,清淺眉峰微壓,骨子裏透出的那般纖柔軟款倏地一滅,秋波翦水眸中忽而銳如深冬寒冰,一字一字道出不可撼動的決意:「甘願犯險。」

一廂天家之氣,橫行霸道,盡屬眼角眉梢。

一語終了,呼吸聲覆於寧和,仿佛決意只存在一瞬,而後視線垂下,瞳中天清似水,氣質恬靜安然,瑩徹冰膚上恰到好處地點綴了一層綿綿緋色。曼麗身姿落在琉璃燈寶石般明媚燦然的華光裏,女子蔥削般雪白的手指搭在小幾上,緩緩拿起一把細長燭剪。龍翎站得筆直,靜靜望著她撥弄燈芯,縷縷青絲隨著在雪肌上拂動。袖底曉風徐來,衣裙裊裊,明媚秀徹的面容忽然一側,轉眸撞向龍翎的目光。

「你心中有問?」

龍翎看向幾上黃綢,依舊靜默。

「無須問。」蘇青舟見他一如既往的沈悶,又轉過頭去繼續撥弄燈芯,下一刻剪柄猛合,火舌一跳,火光迸射,唇中吐露三字:「意已決。」

暖光拂照盈盈笑靨,公主放下手中燭剪,握起龍翎的手,將被調改的密令放到他手中。龍翎抓緊密令,深吸一氣,即刻轉身,一切須在太子察覺之前完成,時間所剩無幾,形勢間不容息。蘇青舟行至花門邊,倚扉而立為他送行,望著男子行色匆匆的背影,纖指放在唇邊撫了兩下,不鹹不淡地問道:「龍翎,你莫不是在吃味?」

公主看向隱藏在夜色中的身影,笑了,裊裊婷婷掀簾進屋。

燈火透過雲屏,暗光勾勒出婀娜的影。

作者有話說:

小柏,幹著急:襄王殿下怎麽對喜歡的人都不調用權術啊,綁也能綁在宮裏呀!(白石山怕不是廬山)

明玨,對德隆道:急什麽急,有什麽好要緊的,沒看到本王撩妹呢?

德隆:打……打到門口來了。

明玨:媽的,不撩了。

香輔:女子面頰上的微窩

離經辨志出自《禮紀》:一年視離經辨志,三年視敬業樂群,五年視博習親師,七年視論學取友,謂之小成。

#帶馬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