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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若遇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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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期瑾畏畏縮縮跪在軟墊上,跟個小木頭人一般,不敢妄動一下,不敢妄言一字。李明玨虛瞥她一眼,細嚼慢咽清嫩小臉上拭不掉的驚惶,暗笑道方才打人膽子肥得流油,一轉眼就慫成個委屈巴巴可憐蟲,若不是自己臉上還一派江紅,難說到底是誰打了誰。

沈寂半晌,李明玨一手撐在文竹小幾上,不緊不慢地揚聲問道:「你從白石山來?」

柏期瑾聞言,後背登時染上一陣潮熱,蔥白纖手在膝上搓來撚去,叫苦道君王之音有千鈞之力,竟逼得她連一句尋常問話都不知當如何作答,最終只得在寂靜中點了點頭。

「來訣洛城做什麽?求官?」

柏期瑾又點了點頭。李明玨見她頷首跟小雞啄米似的,唇角勾了勾,壓下聲音問道:「不怕死?」

「若遇明主……」

一語未了,李明玨指背於桌上一敲,輕笑道:「照你所言,宋國公,韓國公皆非明主?那葉相同周君又為何會擇宋韓而依?」

「……」

她款款端起茶杯,不喝,單是拿在手中轉來轉去,目光亦不落戶,且隨杯中香茶一齊輕搖慢旋,繞上數輪後,杯停,戲謔道:「你來訣洛城,以為本王是明主?」

「我……我得先看看。」柏期瑾搓著袖子回道。

李明玨鳳眸微瞇,唇邊一笑,恰似抓住了什麽了不得之物,有如拈春花、掐柳葉,信手徐徐來取,其間從容,自不必明說。她偶作前傾,話音微轉,頗為怨怪道:「可你都低頭不看本王。」

柏期瑾神思一滯,心下輾轉,總覺襄王殿下好言語戲弄,說話挑輕避重,有點……有點不太正經?

李明玨見她疑慮,暗自一聲「哎呀呀」,剛才那一句沒忍住,今兒早本就抓了她,如今話裏挑弄來挑弄去,怕不是要被看作渾性放曠之人了。她一慣穿花拂柳,隨性瞻玩,肆意勾挑,不曾能出個人物攔得下她,莫道是同心上人生得一般的女子,就連對上朝堂中褶子裏能塞飯粒的諸位老臣,都使不出什麽正派章法。雖說一時藏不大住,但裝還得裝一下,李明玨暫且斂笑,轉而沈音說道:「本王欽佩葉相周君的為人。」

柏期瑾聽她在誇兩位師兄,適才疑惑一掃而空,剛準備回話,又聽李明玨繼續說道:「白石山,比國策門好多了。」

柏期瑾又聽她在誇白石山,愈發歡喜,亦不作謙,一雙翦水明眸亮著喜色,回頭追問道:「所以你就將國策門的人送走了?」

李明玨抿唇遙思,那日張子娥一身白衣,背包牽馬,不光要顧只會吃糖的小女娃,還須仰頭尋隼的蹤跡,那麽個油澆火燎忙活樣,配上張不點煙火清高臉,有凡塵和俗世並存的滑稽脫節感,頓時趣味百生。如此想來,這事兒還真做對了,不然留下國策門的人,怎麽和白石山的人套近乎呢?當年怕還真是欠上蘇青舟好大一個人情,她一想到三年前雨打來的三千石,笑著欣然回應。這麽一笑,把柏期瑾給看楞了,襄王殿下,不像傳聞中的行峻狠戾,笑起來的時候,豐神雋雅,溫然如玉,全無一點貴介狂傲,俊爽眉間竟然還有幾分恰如曉風的和煦溫柔。然而,那份溫柔禁不得細品,興許是多年高位,征伐所致,有如上好絲絹裹藏鋒利刀,攻勢刁鉆,要趁人不備撥開一層似的。柏期瑾雙頰微紅,懵然不知晶瑩的眼珠子一直在人家臉上轉。她只是覺得明晃宮燈下,襄王臉上有抹微紅,恍然一看,哎呀,是被自己打的。

正當她擡起頭來,李明玨還不曾有時間細細看她一回,便瞧出柏期瑾眼眶一圈浮腫,遂輕聲問道:「哭過了?」

柏期瑾一聽,連忙收好不知該如何安放的眼神,猛地垂下了頭。她攏了攏碎發,用袖子遮著眼睛,微紅著臉不回話,她想若是被當做一個成天哭哭唧唧沒長大的小孩,恐是要遺笑於人!她並不回話,心想丟了自己面子事小,連白石山一道被看不起就事大了,只道是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圈圈繞繞全然一副小女兒心思。

李明玨在煙火地碰的姑娘多得數不過來,什麽品性的都有,什麽嬌羞的,嗔怪的,艷麗的,清冷的,早就見怪不怪了,只是李明珞那一張臉,配上個單純扭捏相,看得李明玨有些樂,就繼續逗她說:「你看?還說不怕死?」

柏期瑾咕噥了兩聲沒有回話。好了,不逗了,李明玨音一沈,問道:「何為求官?」

柏期瑾袖子下滑一點點,只露出兩只好看的杏眼在外撲閃撲閃,袖下唇瓣囁喏兩下,小聲答道:「好奇。」至於具體好奇什麽,柏期瑾不敢講,她不同於有大抱負的師兄們,心裏藏的皆是些登不上臺面的小心思,說與她莊姐姐聽都被笑話,更何況是在君前?她感到幾分別扭,袖下拇指依舊來回搓揉,在好看的人面前,生怕出了什麽醜。

「朝堂上暫無職位,殿前尚存一空缺,可飽你好奇。」

柏期瑾眨了眨眼睛,滿臉期待地看著她。

「審奏疏。」

這可是大事啊,柏期瑾聽後又驚又喜,唯唯點頭。權勢終究是有好處,李明玨笑意微不可察,且先叩上三聲玉扳指,待看舉目望處,幾位宮女裊裊婷婷踏毯而來,裙邊流蘇沙沙沙,窈窕小步噠噠噠,徑直將半月來堆作小山的奏疏都給抱上桌來,一張紫檀方勝紋長桌,頃刻間被堆得滿滿當當,連座上之人是在笑還是在笑都瞧不出來。李明玨跨腿而坐,歪在一片書香墨川,閑手拿起面上幾本,在詞句間觀花走馬,三兩下便擇出一沓不涉及要事的折子來。眼看數目已足,她側首透過重重折山折海,向柏期瑾拋上一個似笑非笑的眼神:「怎麽?還不起來,你要跪著看麽?」

柏期瑾以手撐地,正欲起身,忽覺地轉天旋。她在山上是被一句溫言一句軟語慣大的,從未有過罰跪一事,哪裏曉得久跪之後腳會如此酸脹,她暗中咬唇,想遮掩此刻尷尬,剛打算一鼓作氣站起來,便聽到耳畔一句:「望書。」話音剛落,侍立一旁的宮女已輕款走來,滿目笑意地將她扶起。柏期瑾定睛一看,正是方才神不知鬼不覺交與她茶杯的那位。名為望書的宮女隨後帶來了桌椅茶水,更為她展開紙筆,配上一方沈沈端溪硯。

柏期瑾晃晃悠悠斂袵作禮,又聽李明玨道:「將你所想,寫於紙上便好。」

柏期瑾初領命,虔誠萬分地捧著折子逐字而看,時微微卷袖,慢勾皓腕,提筆沾墨,落下一串別致細楷。她心頭納悶,每本奏疏少說百字,卻一點批註也無,襄王殿下記性好到這般嗎?柏期瑾不由得起疑,就問道:「您都看過了?」

李明玨不假思索,回道:「看過。」問這話有意思麽?不正是在她面前看的麽,掃上兩眼,不就叫看過了麽?她怕柏期瑾看著無聊,添道:「若遇不解之處,問便是。」

柏期瑾不大懂這話是什麽意思,就一邊看著折子,一邊跟嘮家常一般地同李明玨講:「這位楊修文大人是不是同劉品言大人關系不好?」

「這原是兩親家,幾年前小輩和離,吵得不可開交,如今一個住沙丘南,一個住沙丘北,隔一整座山還鬧不清,參來參去不是頭一天了。」

「楊大人說劉大人設計破壞他家農田,以致顆粒無收,當如何處置?」

「品品地名,沙丘,種得出來才古怪,派他們去沙丘是治刁民的,誰叫他們種地了?無須管。」

未過多時,柏期瑾評論道:「彭簡書大人遣詞華美,文炳不俗,就是不知所言。」

「言之不文,行之不遠。彭老好咬文嚼字,乃是言之過文,行之甚遠。你讀末上幾句就好。」

「吳丘開春鬧蟲災,後來可有跟進?」

「徐齊彪呈的?」

「嗯。」

「無跟進。吳丘靠風,蟲災年年都鬧,姓徐的做事妥帖,喜歡瞎抱怨兩句,會處理好的。」

「商平有百姓說在山裏挖到了寶物要獻給您,可有收到?」

「什麽玩意?商平哪裏來的山,就是個小土丘,還是我那年派人去堆出來的,獻寶也不知道先查好。」

「這些地方您都去過嗎?」

李明玨微頷首,當初為了找李明珞,沿著漠北一帶,哪一塊她沒去過,就連養柏期瑾的白石山腳下,她都去過,只不過當年還想把白石山端掉來著。

柏期瑾若有所思,襄王殿下並非不理政務,幾番問話下來,她對地勢民情,官員品性皆了然於心,那些個道聽途說來的傳聞到底有幾分可信?

陣陣翻頁聲中,夜愈濃月愈高,李明玨起身已是滿臉倦意,雲幕四垂。她經過柏期瑾身側,同她說:「夜深,你別看太晚。」話罷,準備離去。柏期瑾想都沒想,隨即牽住衣袂,說:「你走了,那我怎麽辦啊?我睡哪啊?」

李明玨看了一眼她抓著衣擺的纖纖小手,不知所問。睡哪?問她作甚,問望書啊!遂居高臨下地問了一句:「拉本王做什麽?怎麽,你要與我同睡?」

柏期瑾皺了皺眉頭,她同莊姐姐睡過一張床,覺得沒什麽不好的。但那是因莊姐姐家小,只有一張床,王宮怎麽大,還找不到地方睡覺了不是?她不知道襄王殿下為什麽這麽問,難道真的只有這麽一張床嗎,那之前見過的小宮女都住哪呀?就問道:「宮裏只有一張床麽?」

晚風吹裾颯颯作響,李明玨迎風而立,於高燒銀燭之下稍一挑眉,口上默默不答,唯眼中凝神相望而已。柏期瑾本想再說些什麽,卻不禁雙眸轉盼,既松不開手,又緩不過神,一時添了幾分癡傻。夜色濃厚,調得襄王殿下興致不淺,李明玨側首,換了個角度看眼前的小呆子,有太多人這麽看過她了,可柏期瑾好像從不掩飾那份不轉睛,她旋即擡手招來望書,轉瞬笑道:「望書,給柏姑娘備間房。」

言畢,灑然而出,落了滿身蟾輝。

作者有話說:

王玉的嘴,騙小姑娘的鬼啊。

其一,之前還說要把白石山,國策門,仙承閣全都端掉,轉眼就說欽佩了。

明玨:實話!都殉國了能不欽佩嗎?用不用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其二,吸引好感的方式,是靠罵對家。

明玨:實話!國策門,垃圾!

其三,折子批不完了是嗎,這不是有個現成的作業代寫嗎?

明玨:她高興,我也高興,沒毛病!

明玨(拍桌抖腿):本王還是有操守,宮裏只有一張床這種事,打死也編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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